第八章 局中局
连着几日的大雪天，银装索裹的世界显得格外单调，街道上零星行人都是裹紧斗篷，行色匆匆，不过凌阳城大街小巷深处的一些旧屋残壁里，却开始聚集起大量从南方长途跋涉而来的难民，因为天实在是太冷，再加上长期的饥寒交迫，一些体弱的支撑不了开始饿死街头。
一具具尸体被发现，又被草草掩埋，整个凌阳人心惶惶，朝廷尽管国库空虚但还是摆出全力赈灾的样子，接连几日都在赠粥施药，不过力度和派头却远远不及凌阳几大善人自发组织的救援团，他们不仅发放米面油，甚至提供闲置的仓库当暂时避难所，徐圣言也在救援的队伍里，
远远地瞧见周荀烨那张雷打不动的僵尸脸，不禁打趣道：“呦嗬，咱敢在当今太岁--卓丞相头上动土的周参军也来赈灾呀。”
“你小子是不是皮在痒了？本参军的玩笑也敢开？”周荀烨作势就要打徐圣言，却被他嘻嘻哈哈地挡了回去。
“是是是，哪敢开您的玩笑，几日不见您又升官发财了，还有个御赐的郡主在后面撑腰，胆子大得连卓丞相都敢开罪了，我这小小的江湖郎中哪敢呀。”徐圣言笑得有点疯，故意清了清嗓子后有模有样地模仿起周荀烨那句掷地有声的宣言：“嗯，嗯，嗯，丞相谨记，从此相见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然后肢体动作各种多，他可是最喜欢逮住机会就狂损周荀烨的。
“哈哈哈，你没看到，卓丞相当时那个脸都绿了。”
“还有还有，你爹的脸也没有卓丞相那个老滑头好到哪里去。”
“不过，兄弟，在下实在是佩服你的勇气，嗯，补充一下，是视死如归的勇气！”
周荀烨面无表情地看着徐圣言声情并茂，却意犹未尽的自我表演，无奈地扶了扶额，所谓，最佳损友，实在是患难时为了你两肋插刀，吐槽时也能□□两刀的关系。
被徐圣言搞得都有点烦躁的周荀烨皱了皱眉，状似无意地转了话题。
“那个，郡主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不错，中的毒是寻常乡野村妇用的俐根，一种漫山遍野都能摘到的野草，不难解，只是。。”
“只是什么？”
“这种草药毒性不大，普通人少量饮用根本没什么症状，但是如果煮出来的汤水少量长期跟着饮食服用的话，可能导致终身不孕。而郡主刚大病初愈，又受了风寒，身体极弱，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强烈的症状，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府上怎么会有人用这种手段给郡主下毒？对了，下毒之人找到了吗？”
“还没，不过我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人选，你的说法倒是让我的怀疑更明确了一些。”
“哈，不要告诉我有人对你少女思春，然后郡主无辜成了冤死鬼，我说，周大参军，你可别动不动招惹这些桃花孽债，惹不起的。”
见周荀烨一副要你管的表情，徐圣言识趣地闭了嘴，反正自这次北疆回来后，周荀烨就一直神神秘秘的，还刚愎偏激，满腹心酸无处消解的样子，跟之前那个热血、阳光、磊落的忠义之士大相径庭，有时候见了都忍不住想打趣打趣他，让他笑一笑，别老这么老气横秋的。
徐圣言其实怀疑周荀烨是不是有了心上人，话说，能让人情绪这么大起大落的，也只有那该死的爱情了。不过，周荀烨征战沙场多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军营里练兵，或者战场上厮杀渡过的，你说，经常跟一大堆当兵的老爷们凑在一起，哪里来的风花雪月的时间和精力？之前，他就曾劝说周荀烨，老大不小该成个家了，但人家周将军说什么一直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怕耽误姑娘的花样韶华。
如果周荀烨这小子终于开窍了，真真有了心上人，徐圣言还是乐见其成的。只要这心上人不要是那什么什么东阳郡主就好了。
从目前整个局势看，这个东阳郡主只能，而且必须婚配靖王了，多少人乐见其成，多少人虎视眈眈，又有多少人在推动这一整盘棋局，谋定而后动，博弈者从来都是握紧了手中的筹码，那个叫做韩子兮的，或者叫卓妍姝的女孩，担负了这样的使命，又被推上了这样的人生路，何其不幸，又何其无辜。
可是，徐圣言脸色严峻地凝视着那些在大雪中瑟瑟发抖，等着领取稀薄一碗粥水还在翘首以盼的人。自南方水涝洪灾以来，大批灾民拖家带口朝都城凌阳涌来，自那一年大规模的煌灾之后，但逢灾年，就开始有流连失所的灾民自动自发地向靖王所在的凌阳涌来，靖王成了生的希望，尽管也许渺茫；成了绝对的避难所，朝廷唯一仁慈，唯一包容，唯一还心怀百姓的象征；也成了众多灾民抵抗灾难，坚强勇敢活下去最后的挣扎和抗争。
想到这些，徐圣言心底里就升腾起一种悲壮，他转头，发现周荀烨眼中一闪而逝的泪光，此刻，周荀烨也目不转睛地在注视着这些等待领取救灾物资的灾民。
这次南方水涝洪灾过后，大魏皇帝嘉历帝倒也是勤政爱民，日以继夜地批阅各地灾情汇报奏折，但是，国库多年来早已被那些皇亲国戚、贪官污吏蚕食殆尽，嘉历帝几乎是各种手段用尽了，甚至在早朝上自讨腰包带头捐款，并紧随其后半鼓励半威胁前朝□□要众志成城，全力抗灾，可是响应者寥寥。
周冠霖算是所有朝廷元老中第一个响应皇帝的捐款号召的，几乎将皇帝此前赏赐给周荀烨的黄金全部拿了出来，可是却遭到了卓鲲鹏的轻蔑嘲笑。
卓鲲鹏当时是这么说的，皇帝瞎胡闹，你们周家算是开国元勋，三朝元老，也跟着一起胡闹吗？不过是南方发个大水罢了，每年没几个小灾小闹的，不是还有赈灾专款吗？还有民间商社嘛，让他们去发动捐款救援，灾民如果要闹的话，让靖王出去安抚一下就好了，不是众望所归嘛？
“今天一个早上就发现了十几具尸体，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难民涌入凌阳，情况有点严重，现在最怕的是，尸体堆积太多，会不会发生瘟疫。”
看见周荀烨紧皱的眉头就一刻没有舒展过，徐圣言知道他一直挂心着赈灾的事情，当下一五一十将打听到的各种小道全兜了出来。
“怎么会死那么多人？朝廷尽管积弱多年，但嘉历帝在救灾方面可是从来都不含糊的，而且民间捐款源源不断，那么多还不够？此次南方各个受灾县衙不是组织灾民就地安置的吗？再不济，也应该引导着往全国各个府衙疏散的，怎么会大规模的灾民直奔凌阳而来？”
“是呀，眼下疑点重重，局势和情况都不明朗，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有人开始针对靖王做文章了。”
“是吗？各地风声趋紧？谣言四起了？靖王那呢？有什么动静？”
“就是都不知道呀。我如果知道了还找你干嘛？”
“你这个消息渠道可是真不行，就你那些半桶水的探子，早点下岗吧。”
“嘿，你这人！！！我好心跟你分享，你还这幅欠扁的模样。”
两人打闹间，施粥队伍突然发生了骚乱。一个试图插队的乞丐打翻了另一对正在领粥老夫妻的碗，米汤四处溅开，稀稀拉拉地洒了一地，老夫妻还急急忙忙拿身上的破布烂衫去兜去裹，甚至用手抓着地上的米粒直往碗里装，其中的老头开始骂骂咧咧，指责乞丐插队，要求乞丐还他的救济粮，没想到乞丐比他还蛮横，将老夫妻一把推到在地，说，你们自己没长眼还怪我了，就一碗馊汤寡水的还当个宝？老头气不过与他理论起来，没想到这两人说着说着竟然扯到靖王身上去了。
起先是那老夫妻满腹悲情地双膝一跪，大嚷道：靖王殿下呀，大水泛滥，家乡被淹，田园被毁，千里跋涉，忍饥挨饿，流浪异乡全为奔着你而来呀，你要为草民做主呀。老头老太甚至对着天空重重地磕起了头。一旁排队领粥的人渐渐围拢过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下跪磕头，口口声声喊着靖王殿下。
可挑事那个乞丐却轻蔑地大声“呸”了一声，很响亮，也很刺耳。
“你们还在指望靖王？你们去城里看看，每天都死了多少人？尸体一个个偷偷被抬出来，也不知道搞到哪里去了，可能放火烧了，或者扔了喂野狗了，什么捐款呀，什么救助呀，全都是个屁。”
“还靖王殿下，告诉你们，靖王也吞了我们的救命钱了，还拿些搜汤寡水来糊弄我们，谁会管我们的死活，你们还在那拜他？”
乞丐说得动情，围观的人群渐渐开始有人义愤填膺，一种无声地焦躁迅速聚拢，期间不知道什么人大喊了一声：“让靖王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又有一人跟着喊“还我们家园！”
于是，一股愤怒的浪潮顷刻汹涌起来，并且直指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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