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逢 一
夜色浓稠如汁，一轮圆月悬在天际，如同一颗明珠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润皎洁的光芒。徐州城沉寂在着暗沉沉的黑夜之中，城外一支卫队驻扎了营地。营地里守夜的侍卫有条不紊地巡视着。
朱棣独自走到营地外，负手在身后抬头望着天上的一轮弯如细勾的明月：南京！他冷笑一声，心中不由得想到，要回到这个自己最不愿意回的地方。正想着他脑海中突然浮现的是锦儿在琴斋抚筝时的模样：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已经回到京城了？想到这儿他甚是无奈地微微一笑：只是萍水相逢又岂会再见？
夜风凉如冰霜，朱棣只觉的身上一暖，回首望去王月蓉站在他身后，为他披上了一件玄色斗篷，柔声道：“王爷，天气转凉了，您可要注意身子。”
“你也是，夜晚如此寒凉怎么就跑出来了？也不怕冻着？”朱棣握着她的手感到十分冰冷，甩开自己身上的斗篷包裹住她，拢着她的肩往她的营帐走去。
“有王爷待妾身的心意，妾身不觉得冷。”王月蓉嘴角蕴起两朵春花般的笑容。
朱棣侧头望着她，目光中含着柔柔的怜惜，轻声细语地微笑道：“等到了南京，我立即派人护送你回苏州省亲。”
王月蓉感激望着朱棣，眼眸如一潭清水盈盈闪亮：“谢谢王爷为妾身想得如此周到。”
“此次在南京恐怕要住些时日，你也用不急着回来，便在娘家多住几日。”朱棣将她送入了营帐，又握着她的手说道：“本想今日陪着你，但还有些要务要处理。”
“正事要紧，王爷不必介怀。”王月蓉盈盈笑道。
朱棣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王月蓉的营帐，进了自己的帐内，看见徐仪华正在书案前连着书法，便凑上前去瞅了片刻，笑道：“仪华你的书法越来越有王羲之的韵味了。”
“王爷何时学会奉承人了？”徐仪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睨了他一眼，嗔笑道。
“我哪里是奉承你，”朱棣愁苦了走到床榻边坐下，双眉都揪在了一起：“只是在苦中作乐。”
徐仪华感到一阵揪心，走到他身边轻轻为他捶肩：“此次入京是为父皇的万寿圣节，王爷您可千万别让父皇看出您的心思。”
朱棣冷哼一声，冷冷地说道：“说实话我真不想看见那毛头小子！每次看到他装得唯唯诺诺的模样就令我生厌。”
“他怎么说都是王爷您的侄儿，”徐仪华坐了下，挽着他的臂膀温婉地劝说道：“父皇的孙儿。”
“我看到他就觉得心中堵得慌。”朱棣沉着脸，叹了一口气，怨道：“父皇所有的皇子都是庶出，但要说立大皇兄为储君，我心服口服！毕竟历朝历代都是立嫡立长，更何况大皇兄在朝在野颇有威信。可而今大皇兄薨世，凭什么让这个黄毛小儿做储君！”
“王爷！”徐仪华脸色微变，忙不跌地伸出两指抵住朱棣的嘴唇，皱着秀眉低低地喝止道：“您怎能说这话！”
朱棣轻轻拨开她的手，紧紧握住，看着她目光犹如磐石，柔声道：“这话我也只在你面前说。”
徐仪华心中一阵感动，鼻子微微发酸：“妾身知道王爷信任妾身，可是储君之事并非你我能左右。”徐仪华眼中漫起一丝忧虑：“更何况父皇的脾气王爷并非不知，您可千万要小心为妙。”
朱棣略一颔首，看着她担忧的双眸，忍下了心头不平的忿气，微笑着安慰道：“你放心，我事事小心。”
徐仪华不愿看到朱棣为立储一事难过，眼波一转笑道：“其实回南京也不错，王爷日夜惦记着那位锦儿姑娘，也可借此契机寻访一下。”
朱棣见自己的心思被徐仪华看出十分窘迫，故意敛起微笑肃容：“我只是惦记着答应过你要带她给你瞧瞧，免得以后被你说我不守承诺。”
“王爷的心思妾身明白。”徐仪华掩着嘴带着几分深意地嫣然而笑。
朱棣笑着白了她一眼，拢了拢她的肩，不再言语。
深秋的南京城，带着少许的寒意，天气十分晴朗。朱棣带着他的王妃徐仪华一行随从奉召回到南京城。朱棣走在这个雄伟的皇宫中，心情却是极其复杂。每每想到自己的大皇兄太子朱标三年前薨世，若按理来说，论能力，论战功他朱棣绝不落于人后，反而是出类拔萃的，但是父皇朱元璋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偏偏把储君之位给了一个黄毛小子，也就是他的侄子朱允炆。一个文弱少年，每天只是跟着夫子后面读着圣贤书，要他朱棣对这个小子俯首称臣实在是让他内心的郁结难舒。当然他也明白他不是唯一一个感到郁闷的皇子。
“陈公公，”朱棣走在去往乾清宫的路上遇到朱元璋的贴身太监陈福顺，便上前温和地寒暄道：“近来可好？”
陈福顺赔笑地躬了躬身，道：“劳殿下挂心，真是折杀奴才了。”
朱棣微微一笑：“这是哪得话，近些年我听说父皇经常责罚身边之人，所以也为陈公公担心。”
“殿下真是宅心仁厚，奴才多谢殿下挂心。”陈福顺躬身走在朱棣身边说道：“不过有太孙殿下和康乐郡主殿下在皇上身边，殿下不必为奴才们担心了。”
“康乐郡主？”朱棣听着觉得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便问：“她是谁？我好似有听说过，却实在想不起来。”
“殿下真是会说笑，”陈福顺笑着说道：“殿下怎么会不知道郡主殿下呢？”
朱棣摇摇头，惭愧地一笑：“我还当真想不起这位郡主是哪位兄弟之女。”客气地说道：“还请陈公公明示。”
“郡主殿下可是王妃娘娘的幼妹，”陈福顺脸上堆满了笑，提醒道：“殿下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朱棣回想到当年躲在岳父坟前哭泣的那个小女孩，不禁扬了扬嘴角说道：“陈公公说得可是徐妙锦？”
陈福顺面露喜色地说道：“正是，郡主殿下锦心玉貌，很是得皇上欢心。皇上每次要责罚奴才们，郡主殿下和皇太孙殿下总是会劝说皇上。”
“早些年听说那小丫头弹得一手好筝，所以一直深得父皇欢喜。”朱棣笑了笑说道。
陈福顺赔笑着道：“就是四年前，皇上万寿圣节时，郡主殿下为皇上献曲，可谓技惊四座，也因此名满京师。”
朱棣微微一笑：“不过我也是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陈福顺点头说道：“可不是，殿下常年在属地，不太回京城。”眼中带着无限的敬意道：“前些年郡主又去了寺庙为懿文太子斋戒诵经了三年，也是前些日子刚回来。”
朱棣看着快要到乾清宫了，便说道：“陈公公，我从北平带了些特产，回头让下人给你送去，你也替我分给其他的内侍官们。”
“这真是多谢殿下。”陈福顺脸上不禁露出喜色，俯身一行礼，道：“奴才为殿下去通报皇上。”
朱棣走点点头站在乾清宫门外等着，过了一会儿陈福顺出来说皇帝请他进去。朱棣走了进去，看到朱元璋下跪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朱元璋脸上露出了笑容，随之站起身：“棣儿，你来的正好，陪朕一起去校场走走。”
“儿臣遵旨。”朱棣俯了俯身，十分谨慎地跟着朱元璋出了乾清宫。
到了校场外，朱元璋下了龙辇，朱棣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朱元璋皱起了眉宇，颇为无奈地说道：“朕原本是想念你们几个常年在外，才想借着这次万寿节把你们召回来聚聚。”说着双眉间蕴起了森冷如霜的怒气：“可前段日子边关回报，说那里北元残余部落索林帖木儿一直在对我大明边境进行挑衅、滋扰！”
朱棣冷冷“嗤”了一下，神色极为不屑地说道：“北元已是强弩之末，只要父皇派大军出征他们便会一击即溃。”
“说得不错！”朱元璋对北元深恶痛绝，非要除之而后快。听着朱棣这么说更是精神大振：“所以朕打算派你做主帅，剿灭北元残余势力。”
朱棣一听，心立即像一块大石投入了湖中，直往下沉。其实自己并不是想去，但是他十分清楚他的父皇朱元璋脾气，决定了的事是绝不会轻易改变。虽然心里极不愿意，也绝不能让朱元璋看出端倪来，只能恭敬地行礼作揖：“儿臣定当不负父皇所望。”
“棣儿，此番要辛苦你了。”朱元璋眼中含着几分心疼地说道：“朕原想让儿出征，但昨日见他气色不佳。”
“父皇，三皇兄身子无碍吧？”朱棣压着心底的一股怨气，眼中露出真挚的关切之色问道。
朱元璋看着朱棣如此关心朱，心中大为欣慰，和蔼地说道：“已让太医把了脉，说是进京路上染了寒邪，要静心调养一阵。”
朱棣咬紧着牙关，忍住心中的种种不满，恭谦地说道：“请父皇放心，儿臣此次定会全力出战，力争全胜而归。”
“北方有棣儿你镇守，允炆再无后顾之忧，朕也就放心了。”朱元璋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变得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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