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他也不想的
很多时候，席晓晚都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尤其是在友情这方面，收获太多，言语难以表达她的感恩之情。
这次意外，是她二十七年来的人生中遭遇到的最大一个坎，她担负着一个生命的流逝，因为她的贪欲，因为她的莽撞，还因为她的无知，她体内的生命无知无觉地从这个世界悄然消失。这样的打击几乎能摧毁一个女人的意志，她的悲痛、她的心伤、她的自责、她的悔恨埋藏在她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温婉外表之下，她无人可依靠、无处可诉说，她能依靠能诉说的人却都是她不愿意将这些负面情绪转嫁给她们的人。
就是在这段她自觉是人生最灰暗的时期，她幸运地遇上了林医生和崔医生。
林欣柔有着她同龄人里最美好的品质：热情、开朗、乐观，而最难得的是她还专业，一个执医者足够专业，是对她所选择职业的最好诠释。
林欣柔以一个女医生独有的敏锐，仅仅一顿晚饭的时间就发现了席晓晚波澜不惊之下潜藏的抑郁前兆，何况席晓晚在这特殊时期竟然仍天天落单，就不能不引起她的关注了。
林欣柔和邻居崔嘉毅崔医生住在六号楼的十二楼，两人都对席晓晚印象很好，于是一回生二回熟三人就这么熟络起来，而崔医生又是插科打诨的高手，有他在气氛就不会有冷场的时候。
有两位医生的耳提面命，在他们面前没必要藏着掖着的席晓晚也解开心结虚心受教。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林欣柔特别实在地直接给她列举了一些科学数据，安慰她这不是她的责任，任何女人包括作为医生的她都有可能发生这样的意外，胚胎在孕期初始就自然流|产其实也应验了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这样她的身体才会自我调适到最好的状态。
还有让席晓晚意外而惊喜的是，林欣柔和崔佳毅竟然都是她的粉丝？爱下厨的林欣柔是她的粉丝不难理解，好歹她也算得上是个美食博主嘛，而崔佳毅呢，纯粹是跟着林欣柔关注她的。不过两人得知她就是“晚个安吧”都大为吃惊，跟其他粉丝一样一直以为她是GAY呢。
于是席晓晚的互相关注里又多了两个大V。林医生和崔医生都是在国外留学过的，有着最正统的现代医学理念和完备的西医知识结构，时不时在微博给大家免费科普医学常识痛批民间偏方陋习，两人文风幽默把艰涩难懂的医学专用术语用形象的比喻表述出来，加上又都是美女帅哥，进驻微博短短两年就都有了一百多万粉丝。
今天周六，难得两位忙碌的医生都休息，席晓晚邀请他们俩一起晚餐，也没走远，就在小区附近一家很有口碑的本帮菜餐厅。
席间有说有笑，可能三位俊男美女实在太过亮眼，旁边桌用餐的两位女生认出了两位医生大V，美眉们过来求合影发微博，席晓晚当仁不让地做起了摄影师。
她就是这时候看到陈东阳的，一行四人步入餐厅，餐厅经理很客气地上前相迎，引领着两男两女到靠窗的长方形四人餐桌旁。陈东阳很绅士地礼让身边温柔恬静的年轻女孩先就座，他们对面的中年男女看面相应该是夫妻俩。此时正是用餐高峰，外面还有不少客人在等位。
他们仨来得比较早，两位医生明天还要上早班，林欣柔也顾念着席晓晚要早点休息，三人用餐完毕即准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席晓晚起身到柜台结账，林欣柔跟她一路去上洗手间。
经过四人餐桌旁时，席晓晚尽量目不斜视地快步向前，身后林欣柔诧异的招呼声还是引得她忍不住回了下头，跟林欣柔说话的是陈东阳对面座的中年女士，席晓晚向着她点头微笑和林欣柔示意自己先去结账。
三人步行回家，林欣柔在回去的路上告诉她，刚刚那位是她们科室的林主任，也是之前带她的师傅，国内资深妇产科专家，就住在她们对面的小区，夫妻俩今天应该是在给晚辈安排相亲。
相亲吗？席晓晚只觉得人生再也没有比这更狗血的事了，似是昨日重现。
当年跟秦伟拜访他家闹了不愉快之后，两人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那会儿她家睿睿出生没多久，她闲暇时都在忙着照顾嫂嫂和小侄子，后来她就在商场目睹了秦伟和相亲对象陪着双方父母一起选金饰，春节后从大学老乡那儿传来了两人已订婚的消息。
秦伟是这样，叶文深也是如此，很多天未见，一趟瑞士之行之后，再见面他已经和别人走到了一起。
所以，现在终于轮到陈东阳了吗？说要冷静一段时间，说暂时不联系，有了决定后，所以昨天态度才会那么冷淡话说得才会那么毫不留情，所以今天才坐在了和别人的相亲宴席里？
席晓晚不想回家，家里各个角落都充斥着两人曾缱绻不相离的印迹，她开着车游荡在街头，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天空下起微微细雨不一会儿已是瓢泼大雨，不知不知觉中，她将车子开到了港湾花园的门口。
不知等了多久，雨已经停了，时不时有车辆驶进地下停车场的入口，然而始终未见那辆浅棕色的城市越野，她离开餐厅时，看到越野车扎堆在一排大小车辆中。
席晓晚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坐在门口的鞋凳上久久未曾动弹，丝毫未察觉卧房里有光亮。直到洗手间传来冲水的声音，她蓦地惊醒般睁大双眼，低头一看，脚边有双熟悉的男式皮鞋，原本摆在这儿的男士拖鞋不见了。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走近，映入视线的这张脸无比熟悉，只是发型变了皮肤黑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肃穆，他缓缓地单膝跪在她身前搂抱住她，低低地说着对不起……
他还是知道了？所以才过来了吗？
席晓晚看着将整张脸埋在她腹部的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短短的发茬，视线渐渐模糊，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无声流下来。
有泪水滴落在他耳朵上，陈东阳受了惊般抬起头，泛红的双眼满是无措、心疼、自责和懊悔，他轻轻地拥她入怀，怜惜地爱|抚着她的头，一遍遍地喊着，“晚儿，晚儿……”
对不起，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我是有多让你失望，生命那么危急之时都不给我个电话？
他无法原谅自己，她出了这样的意外他竟然不在她的身边，如果不是及时赶到医院如果不是碰巧遇上经过的医生，他无法想象她现在会怎么样，他又该怎么办？对不起，晚儿，对不起……
今天相熟的昔日师兄邀他一起餐叙，就在星辉花苑边上的本帮菜餐厅，他想晚餐结束后就来找她，他扛不过她，他太想她了。
席晓晚看到他之前，他就注意到她了，和人有说有笑地帮他们拍照，看到他只是扫过来一眼立即转开了视线，后来经过他身边时也是视而不见，他甚至需强捺住那股想立即拉住她的冲动。
他原本好奇与她同行的人是谁，随后那人和大嫂打起招呼，从她们寥寥数语中了解到对方竟是大嫂科室的人。席晓晚怎么会和妇产科医生走得这么近的？他心下有不好的预感，想起昨天开会时她在大热天里穿着长衣长裤、身形单薄、脸色苍白。
趁着大嫂独自起身要去买单他跟过去问清了原委，因为大嫂是科室主任林医生又是她带过的徒弟，师徒两人对病人的病情多少都会有些交流。大嫂得知他和席晓晚的关系忍不住责怪开来，临走前给他详细交待了些日常饮食和身体调养方面的注意事项。
离开餐厅，他立即赶到她这里，然而家里空无一人，手机也无人接听，他想她应该是跟林医生上哪儿去了没听到？他只要耐心在家里等她，她总会回来的。
在家里，他看到了送餐的外卖袋子，也有市一医院开出的药瓶，床头柜上还有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扉页上写着林欣柔的名字，折起来的那章是有关如何面对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重？
那一刻他悔恨不已难以自持……他就是在这儿跟她说暂时不要联系，然后她就真的没联系她，结果她……他痛苦地闭上双眼，那也是他的孩子，他不想的，他也不想的……
待席晓晚心绪平复，陈东阳作势要抱她回卧室。
席晓晚挡开他的手，“又不是动了刀子，我自己可以走。”
他看着她，两人就这么僵持着，陈东阳先妥协，“那你先回床上躺着，我给你热条毛巾。”
席晓晚没理他，进卧室拿睡衣直接进了浴室。
待陈东阳洗完澡，他轻轻扭开房门，原以为席晓晚已经入睡，谁知她竟靠着床头在看书。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陈东阳说着就要去抽她手里的书。
席晓晚将书移开些，他的手扑了个空。
陈东阳坐在床沿，看着她，没再说话，直到她搁了书躺下来。
抬手关了灯，想起什么他又摸黑打开门口的落地灯，将灯光调暗。
她侧卧着闭紧了双眼，他知道她还没睡着，大手一揽将她捞到怀里，“晚儿？”
“恩。”
“跟我说说话吧。”陈东阳吻着她的发顶，“不要不说话，不要一句话都不说……”
席晓晚轻轻说了两个字，“睡吧。”
第二天中午，陈东阳特地去粤食记打包了餐食，还预定好了晚餐。
席晓晚喝了两碗汤，吃了满满一碗米饭，全程无言，只是安静地吃着。
吃完饭她就靠在床上看书，看得累了就睡觉。
陈东阳一直待在她这边，去了一趟超市，拎回来大包小包，冰箱里堆满了吃的，他又开始洗衣服、拖地、收拾房间，就像席晓晚每个周末做的那样。
晚餐的时候，陈东阳试探着问道，“明天不要去上班，再多休息几天好不好？”
“不用，本来就不是多大的事。Jeff明天也回公司，应该会很忙。”
“我会跟他说，他会安排人接手。”
“虽然跟他很熟，工作上还是不要太随意，会让他难做。”
“晚晚——”陈东阳还想劝说什么。
席晓晚认真地看着他，喊道，“东阳……”
陈东阳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应声，这是自那天分开后她第一次开口叫他的名字，他却有些不好的预感，她似乎已经做了什么决定？
“把我的人事关系也转去港湾吧。”席晓晚很平静地开口，见他没反应，继续往下说，“现在除了定期给你做惊鸿的汇报，我没再涉及东杭其他项目，而且惊鸿的运营你也全权交由Jeff来把关，给你的汇报只是走走过场而已，东杭并不需要特别委派一个人到港湾做这样的工作。再说，即使我不再挂靠东杭，港湾这边也会定期给你递交惊鸿的运营报告。”
当时所谓的特派身份只是陈东阳希望把她继续留在东杭，跟Jeff商量后双方共同决定的。现在品牌还没有上市，目前都是烧钱阶段，所谓的运营报告也只是看两家集团投的资金耗在哪儿了，陈东阳和Jeff两人紧密合作这么多年，两家集团下属公司之间也有相互参股，信任度是非同一般的，不需要为了新设立的品牌项目特地派一个人去监督项目资金的走向。
对此席晓晚非常了解，陈东阳也心知肚明，Jeff只不过单纯迎合陈东阳的个人意愿。
陈东阳迟迟未回应，席晓晚又喊了他一声，“东阳？”
陈东阳缓缓松开在桌子底下紧紧攥成拳的左手，“这样挂靠东杭却在港湾上班，让你在工作中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有什么太大的不便。”席晓晚实话实说，“有些同事也是从东杭转过去的，而且项目团队对两方的合作都很有信心，并不会对我心存什么芥蒂。”
“既然如此，为什么想转去港湾？”陈东阳犀利地看进她的眼眸深处。
“我，觉得没必要搞特殊，因为——”
席晓晚话还没说完，陈东阳立即接上话，“因为你想慢慢跟我撇清关系，对吗？”
“我——”
“晚晚，两年前，你为了一个叶文深，一个人跑到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城市，什么都需要重新开始，终于你熬过来了。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一起，你又因为什么想这样一步步远离我、跟我脱离干系？又是因为叶文深吗？他就那么了不起？因为他的几句话就当我们之间的一切不曾存在过？！”
陈东阳还记得昨天大嫂特地交待他这段时间要照顾好她的心情，但是他又没做到，一想到她有要跟他撇清干系的可能，他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叶文深给她的烙印太深，对他也是如此。
他的一字一句说得席晓晚煞白了脸，可她还是坚决地否认，“不是，不是这样！”
说暂时不联系的不是他吗？为什么现在又来指责她的不是？！
“不是什么？”陈东阳直直盯着她。
“你那天问过我，问我跟他为什么会分手？我现在告诉你——”席晓晚尽量平复心情，放缓语速，“我们还在交往的时候，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决定和他的前女友订婚。”
席晓晚顿了下，才继续说下去，“后来，在离开耀华之前，我想挽留他，但是他要订婚的前女友亲口跟我说，她怀孕了，是他的孩子。”
席晓晚情绪控制得很好，自两年前跟夏晴哭诉着这个消息，她后来再没开口说过这个话题。
她说得那么平静，陈东阳却疼在心里。他很难想象，对于这样的不堪这样的背|叛，这近两年来她一个人在上海，窝在那个两居室里，是怎么独自扛过那些日日夜夜的？难怪那么义无反顾地离开耀华，远离S市？！
“晚儿……”陈东阳双手包住她放在餐桌上的手，眼里流露出爱怜、疼惜，还有对自己的懊恼，他为什么要重提这些，惹她伤心自己也不好受。
“已经没关系了。”席晓晚无所谓地笑笑，“那天他有跟我特别解释，孩子并不是他的，只是他未婚妻骗了他又故意这么跟我说，他并不知情。”
“你相信？！”陈东阳蓦地愣住。
“嗯，我相信。”席晓晚点点头，“他没必要对我撒这样的谎。”
“所以呢？”陈东阳心里揪得生疼，是不是发现原来是误会一场，所以她要回头吗？
“只是解释清楚而已，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说出来也只是希望我心里好过一点罢了。”
席晓晚说得很淡然，是啊，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转去港湾？东杭亏待你了？”
“没有。”席晓晚摇头，“东杭给我开的薪资还有提供的平台已经超过我预期太多，我一直心存感激，只是我不希望把这种感激混淆进私人的感情。”
陈东阳与她对视许久，知道她这次是认真的，“我会考虑。”
“谢谢。”席晓晚先移开视线，开始收拾桌面上的餐盒。
“我来，你去坐会儿。”
“不用，我来吧。”席晓晚快手快脚地收了餐盒塞进刚刚的打包袋。
她正要去收那两个喝汤的碗，陈东阳已经拿到手里，坚持道，“这个我来洗，你最近少碰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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