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如斯随性
聂青鸾这般态度，让凌天泽心中错愕之余，却又恍惚了起来。
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并未经过深思熟虑就已经入了对方的耳朵，此刻发现聂青鸾诧异紧盯着自己的样子，凌天泽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儿有些发烫——刚才的话，该被视作“口不择言”“不知礼数”了吧？
忽的，青鸾噗嗤一笑，捂着双唇低下头。
想来，这般有趣的人，自己怎没早早遇见呢。
眼底湿润着，即便是这一刻也并未干透。凌天泽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便是在他不知所措，脑海一片空白时，青鸾抬头言道：“我也不常来这里，若是大人得空，让府里人给一个叫班恒的伙计传个口信就行！出入王府的自由，我还是有的！”
凌天泽挠了挠后脑勺，羞愧答道：“好……这样也好！”
等了许久不见青鸾出来，而佛堂里悉悉索索的声音也惹得门外的容若心中不安。
她顾不得太多，瞧瞧推开门缝一看后，吓了一跳，手里猛一使劲——门就这么被敞开了大半！
青鸾一惊，回头见容若正看着跪坐在地上的自己，还有蹲在身边的凌天泽……
“这……有……”还没喊出大声，忽然，见面前的青鸾已经迅速站起身，一把捂住了容若的嘴巴摇了摇头。
容若镇定了些许，目光紧盯着正愣在原地的凌天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青鸾赶紧关上门，悄声回头对容若言道：“今天多亏了凌大人我才能平安回来，他不想惊扰了府上其他人，才会出现在此！”
这番解释后，容若明显松了口气，看清了凌天泽的面貌知道来者不是歹人，自然心安了许多。
“容若，切勿声张了，一会儿帮大人赶紧离开吧！”
青鸾语闭，容若轻声回应后，又有些懵神了。
凌天泽怎么进来的？还有，他该怎么出去呀！
“我是得赶紧入宫了！”凌天泽站起身来，这地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自然也不用他拂灰掸衣。这男子一站直身子，高耸的身形映入容若眼底，着实让她心中惊叹——难怪此人骁勇，光是站着的气势就够“吓人”的了！
“那……”容若侧过身去，把自己琢磨出的结论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我去外面把风，把闲杂人等支开……大人再翻墙走？”
怯生生地问话后，凌天泽见这小丫头神色怪异，定是被自己这突然造访的“客人”吓着了。
“是啊，翻墙！”
他一点头，接着就迈开了步子。容若先行开了门，见四周并没什么丫鬟走动，想到这会儿该是阮嬷嬷训话的时间，才回头对凌天泽点了点头。
离开前，凌天泽低声一语，才跨出门槛，飞踏上那围墙短檐纵身离去。
那声音留下的话，此刻却是让青鸾不禁再次嗤笑不已。
“往后莫在叫我大人，太见外！若不喜直呼名讳，就用名号吧！”
只是这名号起得颇有意境，一时间，青鸾真觉得，他是不是窃了别人的号来用了呢——不过，这所谓粗人，竟然也有如此纤细的心思……
宫中书房，凌天泽喘着气站在门前等候宣召。瞧着他竟然也有气喘吁吁的时候，一旁的总管程莲生嬉笑而语道：“凌大人，剿匪的事儿，还得劳您亲自出手呀！难怪如此快速就抓住了这群祸害，大人果真是用兵如神呀！”
凌天泽一挑眉，想来自己这般狼狈模样，是被程总管误以为刚刚对付完那群恶匪给累的？
不过转念一想，意思半斤八两，他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是回了个笑，紧接着，就给传召进了书房内。
才一见着聂炎坤，就见其脸上满是笑意，心中甚感蹊跷。毕竟只是剿个匪，不至于让皇帝乐成这样吧！多半还有别的什么事儿……
“天泽啊，你给朕瞧瞧，这几个青年才俊，如何啊！”
再一挑眉，他看了看聂炎坤递来的名册，一头雾水，“陛下，这是……”
“哦，朕打算给青鸾郡主选个郡主驸马，这丫头，该收收性子了！”
“嗡……”一阵耳鸣，往后都听见了些什么，凌天泽已然记不得太多。
一盏茶的时间里，他就像是块木头一般杵在原地。见他完全没有心思听自己叨叨这些家长里短，聂炎坤也察觉到今天的话题有些偏得太狠了。
“天泽，剿匪有功，朕也该赏你些什么才好啊！”
“哦，臣什么都不缺，陛下……”
“怎地，”聂炎坤一歪脖子一瞪眼，“跟朕见外呢？”
凌天泽抿了抿嘴，无奈摇摇头。
论天下哪家皇帝最会耍小性子？
凌天泽算了算自己打过交道的诸国帝王，又细看了看眼前这个——果然，面前这个，自己是最惹不起的，还躲不起。
倒不是自己有什么软肋被对方捏着，而是聂炎坤这个人，他自知必然无法背叛。
这就是大尧皇帝的能耐，他臣服也好，不服也好，只能在他膝下低头。
毕竟，见过那么多帝王的凌天泽最为清楚，这世上，也只有聂炎坤是个能舍弃私欲严以自律至极的帝王。
而对自己这般的臣子，尧帝的手段，也确实是出乎人意料。
凌天泽离开皇宫后，傻愣愣地抬头望天。
“都说不要了，还塞给我……”手里的虎符沉甸甸的，他无奈苦笑着，真想把这虎符扔护城河里。
只有聂炎坤知道，最想解甲归田的是自己。所以，这整个尧国最重要的部署军队，就被尽然扔在了自己身上。
谁最不想要什么，他就给谁什么，还会给得心安理得，让人无法拒绝。
只是，若想要的太多，此人便不会活着离开这座皇城了。
现如今尧国的朝野上下，并无人知晓，这能够调动五十万人大军的虎符不是捏在皇帝自己的手里，而是个外姓文臣正当玩物随手抛耍着……
*
“赌？”青鸾正一脸吃惊地望着母亲南宫月。南宫月笑答着：“对啊，你以为凌阁老一介武夫，为何要入朝中做文官呢？他就是赌一口气，不喜旁人瞧不起武将没文采不懂治国，所以这才赌了气，一路考上了殿试呢！”
青鸾咽了口唾沫，“大哥这般在月渎山上苦读都无法轻松考入殿试，他常年在外拼杀，又怎能如此顺利考上呢？”
“此事旁人多半不知，其实凌阁老还能算你大哥的师兄呢！”
“师兄？”
青鸾细细一想，大哥聂云哲的先生是耿海霖，此人乃是中原内陆学士最为渊博之人，更是被称作大尧文豪，一度被诸国重金相邀求开设私塾。谁知那耿海霖是个念旧的，周游列国之后，还是回到了尧国，在月渎山上办学，这才有了聂云哲桂逸尘之类接触到此人真传的机会。
“凌大人二十二岁就已经被封为镇北大将军，扫平西铭国铁骑军，平定了当年的蜀王内乱，为当今陛下奠定了如今的皇权基业，光是这些功劳，就足够给他封侯封王的奖赏。可是，他却不要！”
青鸾听着母亲叙述，庆幸原来此人还与自己的外祖父有那么一段渊源，否则怕是如此故事，自己也难从家人口中听见了。
“即便是打了胜仗，凌大人也不肯回都城，一心留在关外驻守，偏偏就在他二十五岁那年，忽然出现在殿试之中！惹起轩然大波不说，陛下竟然还钦点他为榜眼。本有人以为，这是皇帝偏心故意给了他这份恩宠。可陛下当场就将其文章公之于众——那种只有在沙场厮杀过的人才能写出的文章，岂会是旁人代笔！”
说着，南宫月掩口而笑，“要说文采如何，他自然不能称得上榜眼之才。可是，那治世治国的道理，他可比那些初出茅庐的人懂得太多！光读那书册里的文字，哪儿会真明白何谓天下！”
“那，他是何时做了内阁阁老的？”
青鸾继而再问，只听南宫月耐心回道：“就是去年，他被封了正二品大学士！这可不是皇上随意决定的，而是满朝文武一致认可了他这些年的政绩！从刚被点做榜眼后去地方上任，屡破大案还剿匪几十起无一失败，就已经堵得其他官员尽然哑口了！而他原本住的破院子，旁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告诉陛下，才赐给他如今的那座凌府宅院呢！”
青鸾半张着嘴巴点了点头，南宫月嘀咕了一句：“不过那凌府现在也该是杂草丛生吧……”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南宫月嘘叹了一声，只剩苦笑。
青鸾鼓了鼓腮帮子，虽说自己难以理解此人的行为偏好，可连皇上赐的宅子他都不乐意住，当天还遇见他竟然睡破庙——一抚额头，青鸾懒得再琢磨这怪人的事了，继而开始与母亲商讨起了入秋郊游之事。
翌日宫中午时过后，太常令接过了聂青鸾的生辰八字，正猫着腰一路退出去。除了聂青鸾的八字之外，他那儿还堆了不下数十名男子的生辰八字。想到这茬，不由得长叹了口气，见四下无人，才敢喃喃自语了一句：“这瞒天过海的事儿，怎么办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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