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佛堂细语
床幔里的人正侧着身子熟睡,完全没有被惊扰到。他压着步子,走到榻边,轻轻掀起床幔——睡得这般深沉,想来定是累坏了!
凌天泽不禁嗤笑,那只已经被好生包扎过的手,轻抚过青鸾的额发,将她那一缕青丝安放去耳后。
忽然一阵喃喃呓语,凌天泽以为她要醒了!赶紧一个蹦跶逃到一旁,定眼一看——她不过是翻了个身……
隔着纱看着那张睡脸,凌天泽自嘲般的又傻笑了会儿。刚想离开,却听见外头有人在靠近!
左右一瞥,发现竟然没地方适合躲藏!怎么办?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床幔随着微风轻轻动了动,容若手上托着铜匜,见青鸾还熟睡着,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琉璃正帮她拴上门扣,免得风把房门给吹得碰撞出响声。
掀开床幔扣上了一端,容若在青鸾耳畔轻声唤了两句,稍等了会儿,才见青鸾那双微微浮肿的眼睛有了动静。
藻井上的人,早就趁这个机会溜出去了,容若与琉璃都丝毫未曾察觉到,头顶上的人影怎么顺风飞出去的。
“主子,再不吃些东西,身子可是会饿坏的呢!若又给熬病了,王爷可不会轻饶我们呢!”
容若低声笑道,青鸾支撑起身子,摇头叹道:“好吧,这会儿还真觉着饿了!”
曦园里头的丫鬟们来回走动的频率极高,毕竟阮嬷嬷这会儿去关照华猛和伏冬两人,不在后院,其他的事只好由朝花夕拾这两个丫鬟看管着。她们的阅历自然远不及屋子里的两名丫鬟,院子里的事情要打理好,多少会走些弯路。
见人来人去的实在太容易暴露行踪,凌天泽只好就近找个能躲一会儿的地方,再寻个合适的机会离开王府。
佛堂已经被打理干净了,两个小丫鬟正交头接耳地说着佛堂里没有人,得把门关紧之类的话,正好入了凌天泽的耳朵。
就趁着人都离开的间隙,他一个瞬身赶紧钻入了佛堂之中,掩门后,还谨慎地靠在门柱旁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了不会再有人忽然靠近才安心了些许。
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见这间佛堂竟然颇为素净,完全没有每天香火供奉不断的样子,可却被打扫地十分整洁,干干净净,毫无尘世烟火气息一般。
走向那佛像正面,他仰头望去,这尊如来佛像似是带着笑意,能够看穿世间万事万物一般,可想这制造的匠人雕工了得。
他从未想过住在这曦园里的那个郡主丫头竟然还会信佛——她若真信,为何会在坟前说出那番话来呢?
也难怪这地方没有焚香,只有些许鲜果供奉作为摆设,这地上就连个蒲团草垫都没有安置。
双手一叉腰,凌天泽啧了啧嘴,实在是想不明白,自言自语了起来:“那在这儿特意放一尊玉佛算是个什么意思嘛?”
绕着玉佛悠哉悠哉地观望着,当他行走到这玉佛侧面时,一束阳光正从窗缝照射进来,穿透了玉佛的一角,忽的让他心生警觉!
若不是这一道光,他必定不会看出来,这尊玉佛竟然是空心的!
赶紧跑去这玉佛的背后,他细细端详着玉佛背上的每一寸细节,果不其然的,发现了细细的缝隙。
却在此时,这临时作为佛堂的厢房门被打开。
听脚步声,来者只有一个人,且必定是个女子——凌天泽没敢马上探头观望,只好躲在这玉佛背后,静静等着对方离开。
可是,来者似乎没有马上就走的意思,而是在这玉佛面前驻足停留了下来。
地上没有蒲团,这曦园里应该不会有谁真来叩拜这尊玉佛,这女子突然来此又是何意?莫非是心中有惑难解,就近寻这尊玉佛来诉苦?
凌天泽双手一抱臂,微微蹙眉,心中略有焦急——再过会儿,怕是赶不上早朝后的集会了!
今天剿匪虽说顺利,但安排收尾也耗费了他不少时间,今天来不及早朝皇帝也必然不会怪罪自己。只是如果连集会都错过了,怕是理由难找!
一咬唇,他本想从角落探头看看这屋子里的女子究竟在做什么。谁知,就在此时,还不等他看见人,就先听见了声。
“神佛无力,为何信徒如此之多?真不知方丈大师送我这尊玉佛究竟意义何在……”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空空荡荡的,只是干净的地面,根本没有下跪的余地。
她嗤鼻一笑,摇晃着自己的头颅,似是醉酒了一般。
“若他真是高人,该在见到我的一刻就知道真相了吧!那又为何要如此殷勤应对这具驱壳呢?说到底,终究是个凡夫俗子吧!”
她仰起头,再次看向了玉佛的面容,“一尊空心佛,究竟是何意?让我也做无心之人吗?还是这尊玉佛,本就是让我用来试探心中有鬼之人的工具?呵呵……”肩头微微一颤,她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
玉佛背后的人听着这番话,正云里雾里,完全糊涂了。
他没有再心急,而是渐渐静下心来,想细听这女子的诉苦之声了。
毕竟在祠堂坟地时,他也只听见了那么几句完全不知头尾的抱怨而已。
“原来如此,我懂了!”
聂青鸾凝神聚气,走近了这尊玉佛。约莫两息后,她忽然轻轻蹲下身子,在这冰冷的地面上跪了下来,双手合十于胸前,口中喃喃自语:“佛不过是像,人真正跪的,该是自己的心吧!佛本无心,如何解惑?终究还不是靠自己醒悟!”
凌天泽勾起一边唇角,想来这小妮子竟然可以觉悟这么快,算是有慧根!
正闷着笑,却听见聂青鸾似是在呜咽?
“可我如今究竟是谁?”
她摊开手心,细看着这双比过去娇嫩纤细了许多的双手。
“没有人觉得我不是聂青鸾,我也能记得聂青鸾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可为何桂梓仙的记忆也如此清晰?两个人的记忆,全在这里……我是谁?为何两个人濒死时的心情我都能记得?为何两个人的亲人我都难以割舍!”
泪水打湿了裙边,她大口吸着气,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太大的声音来,怕是门口有丫鬟候着,若是被听见,定会被缠着问个究竟吧!
“世间本无两魂人,青鸾舞镜影成双。”
头顶上有个声音忽然响起,不怎么明亮,有些微微嘶哑,略显低磁。突然,热乎乎的感觉靠近了自己的百会,似是一只手掌正贴在自己的头顶。
她有些吃惊,理智告诉自己,这地方不该有别人存在!
可是,她为何怎么也害怕不起来?
这话,毫无恶意。这声音,也颇为熟悉。
是谁?
她睁开双眼,看见的是对方的衣衫,还有挂在腰际的一只黄玉环佩。
“你只是你自己,不管过去叫什么,现在又是什么,你终究是自己。别管尘世中人对你的称呼,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便是了!”
说着,那只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额头。凌天泽蹲下身来,低声问道:“先才跑得太快,没把你弄伤吧?本有些担心,想来看看状况,可又不想打扰了你……”
手还在自己的头上没有拿下来,青鸾抬起双眸看向他,凌天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鲁莽了。
他收回手掌,低头,略有羞愧之意。
见这粗莽汉子竟然也有这般心思细腻的时候,青鸾舒眉而笑,双眼依旧氤氲未散。
这举动,该是本能所动吧!她没有怪罪这男子的鲁莽,只是同样轻声回了一句:“我没事,倒是连累了大人受了不少伤!”
凌天泽傻笑着挠了挠耳后,青鸾忽然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腕子。
凌天泽一愣,却见青鸾抓着自己的腕子,看着手上缠绕的绷带——只是这么看着,默不作声。
“青鸾心中所惑,皆是被凌大人点破,如今,更是欠了大人一份人情呢!”
她的指腹稍稍擦过那手背受伤的边缘,凌天泽看她脸色,却满是哀伤之意。
“郡主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无法对王府中人倾诉……倘若不嫌弃,凌某可做个聆听者,断不会将郡主的话外传。郡主可信得过我?”
青鸾抬头,凝视着对方——自从那次才前院与宸王一同对饮,她还没有好生打量过眼前这人——不带偏见地打量,这会儿算是头一遭了。
忽然,她想起来了!
自己曾经应该遇见过他,只是那时候,他是个醉了酒的模样,与几个友人一同横七竖八地挡在道口,挡了自己回王府的路。
果然,聂青鸾的记忆,她从没有真正丢失过。
“此言唐突了,还望郡主不要怪罪!”
凌天泽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不过是相遇没几回的生人,更谈不上什么交情,何来能够互做倾诉的可能!
“不,”她轻笑了起来,“若是能有合适的机会,我自然想请大人相助,为我点破心中诸多不解!只是我少有出门的习惯,也不知大人何时得空……”
“这有何难!”凌天泽咧嘴而笑,“你若觉得离开王府反而不便,我再来这佛堂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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