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碑文如是
他埋着头,青鸾看不清他的神色为何。
只是这一刻,被瞿平玉知晓了此事,让青鸾心底一阵慌乱。
怎么办,他可会猜到自己是谁?
他可是未曾而立就已经被皇帝钦点成了大理寺少卿的人,他可会一眼看穿所有的真相?
青鸾并未察觉,自己的掌心此刻已经是冷汗一片了。
“上回在王府的一席话,解了在下心头的疑惑。不曾想到,梓仙竟然会托梦给郡主,借郡主之手来向世人澄冤……说来,还是我疏忽大意了。若是当时我坚持不信那桂湘,又怎会让整个桂府变作如今这般模样!”
他闭着眼睛,挑起双眉,微微仰头,“罪过啊……皆是罪过……这一切,全是我瞿平玉的罪过!”
他眉头拧出了一座山来,青鸾看得清晰。她听着眼前人的忏悔,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仰着头的瞿平玉再次睁眼,却是看着花厅顶上的藻井,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郡主可会觉得我瞿平玉是个负心之人,薄情寡义呢?这一出戏,写得太好,每个人都被那戏词中的字句勾画出了脊梁,包括我!”
他回了神,正视前方,看着面前的聂青鸾,如同携着悲悯一般看着自己,心头揪痛着。“郡主该不会同情我吧!作为女子,如我这般的男人,该被唾骂才是!郡主又为何这般看着我呢?”
青鸾苦笑,低头回道:“瞿大人也是被蒙在鼓里,同样是受害之人……”
“是吗……”他的质疑,是在问谁,青鸾不确定。她只是依旧垂头,轻轻拨弄着自己的指尖。在说前一句时,她都不敢看着对方了。这话,多少有些违心。只是当下的身份,由不得自己多做断言。
“瞿大人,”忽然想到,既然瞿平玉会误将自己当做“桂梓仙”,定是心中依然有情?一抿双唇,她咽了咽喉,细声而问。
“如果桂梓仙还活着,瞿大人可还会娶她?”
幽幽之词轻缓出口,瞿平玉先才还有些恍惚,下一刻却又惊觉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了对方,怔着双眸,似乎对青鸾发出此问有些意外。
青鸾依旧垂眸,没有看他。瞿平玉抠了下自己的指腹,掐得自己生疼。
自己来宸王府是做什么的?来顺应了郡主的感激之情,顺便提一提自己的丑事伤疤吗?不,绝不是这样的。自己来此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回过神来的瞿平玉,忽然松下了肩头的力,“她若还在,自然会娶她入门。只是,我还会怕她生我的气呢……”言至此,他侧脸苦笑,看着高座那空空的位置,“好在,桂大人宽宏,没有将我视作仇家,还应了我一份无礼的要求。”
青鸾不明白,何谓无礼的要求?瞿平玉,则自然不会等她再发问。
这本就是他要说的重点。
“婚配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瞿府与桂府之间的婚约,不会因为休了桂湘而结束。梓仙的碑文,便是我亲自书写后,再请了京中好友拓字刻碑,而不是一并交给旁人去做的。”
“瞿大人你……亲自书写?这是何意?”她听出了些许端倪,只是这其中深意,她有些不明白——或是说,她有点儿明白,却不敢相信!
瞿平玉揣着双手,端坐在原处,纹丝不动,“梓仙虽然过世,但她依旧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虽然,活着她没能入我瞿府享夫人尊荣,但至少,如今我能给她一个名分!”他似是咬了咬牙关,忍着泣意一般。
南宫月得了消息,赶紧来了前院花厅。一见着瞿平玉,就是连连致谢。而青鸾,却不知怎么地,缄默许久。
直到要送那瞿平玉离去时,她才只道出一句慢走。南宫月只当是女儿受惊尚未平静,并未对她有何责备。
回了曦园后,青鸾一直都坐在罗汉床上发愣。
阮嬷嬷听着琉璃叙述在玉屏巷里的事,不由得连连拍打自己的心口念着阿弥陀佛,青鸾却如同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呆坐在那儿看着窗框,如同离魂了一般。
容若觉着她有些不对劲,却也以为是青鸾今天受了惊吓,不敢打扰。
日近黄昏,阮嬷嬷炖了安神汤,容若亲自伺候着青鸾服用,想让她好好睡一觉,多少就该能恢复了精神吧。本就出了一身虚汗的青鸾也确实乏了,只是吃了两口点心,漱了口就躺下睡去。
岂料,四更天的时候,青鸾忽然惊醒了。
她瞪着双眼,看着床幔,脑海之中尽是瞿平玉白天所说的那些话。
“活着她没能入我瞿府享夫人尊荣,但至少,如今我能给她一个名分!”
她的双手攥紧了被褥,此刻已经是睡意全无了。
坐起身来,她披上衣衫,想要离开屋子。容若被惊醒了,赶紧掌灯,跑到青鸾身旁悄声问道:“主子,怎么了?”
“容若,我要出门一次。”
“啊?”容若傻了眼,这四更天的时辰,自家郡主怎会想起要出门?
“别让其他人知道。容若,辛苦你帮我守一下后门口。一个时辰里,我一定回来!”
“一个时辰,这么久?主子这是要去哪儿?大半夜的,怎能没人陪着呢!”
容若一横手,硬是挡在她身前。
青鸾没有生气,眉间尽是哀色,让容若完全读不懂何意。
“这件事很重要,我必须亲自去确认一番。地方并不远,离王府也就二里路罢了!”
“二里路啊!大半夜的!”容若猛地摇着头,“不行不行,主子,说什么奴婢都不会放行的!若是出了事,那怎得了!白天已经够吓人的了,谁知道那疯子会不会半夜里还找人蹲在门口守着呢!”
青鸾哑然苦笑,轻轻一点容若的眉间,“傻瓜,他都被瞿大人这般吓唬了,怎还会大半夜蹲守在王府门口呢?更何况,父王也应该知道此事了吧?”
容若点头,“但即便如此,主子也不能一个人独自出门!而且还是这种时辰……这要出去,天一亮,咱们就陪着主子坐车出去可好?”
青鸾长叹了口气,却是怎也放不下这颗心来。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执念于些什么呢!
坐在房门口,她抬头望着天空中那一弯下玄月,不知怎地,眼眶却是红了。
容若猜不透她的心思,却也不敢问。
青鸾就这样呆坐了半个时辰,竟然纹丝不动。容若觉着这状况实在太怪异,只好赶紧去叫了阮嬷嬷,商议如何应对青鸾的怪异举动。
阮嬷嬷虽然也猜不到青鸾究竟要去何方,但想来,距离王府两里路的地方,也不算太偏僻,干脆去院儿里打了个暗号,唤来了南宫月安排在这附近的护卫。
“郡主既然执意要出行,你们就暗中跟在后头好生护卫,别让郡主察觉应该不难吧!”
“嬷嬷放心,跟踪高手咱们都可以不露痕迹,更何况是郡主!”
两名护卫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的,阮嬷嬷自然放心将此重任交付他们,这两个人,毕竟也是南宫巽一手教出来的亲信。
容若给青鸾裹上了衣裳,紧紧绾上发髻,生怕她骑马时会将这发髻抖散了,还特意绑紧了发带。
如同男子一般的打扮,还是一回,青鸾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脸上掠过一丝不明深意的笑意。她什么都没说,随身带了把平日里当做摆设的匕首与一只水囊,大步流星地跑出了曦园,去了后门。
阮嬷嬷牵着马站在门口正候着,青鸾站定,看着阮嬷嬷,问了句:“为何让我出去呢?”
“老身知道郡主必定是有大事要做,自然不会阻拦!主子不是个没分寸的人,老身相信主子!”
青鸾握紧了缰绳,将马匹牵出了狭小的后门——这匹矮脚马很是特别,王府里只有这么一匹,也只有这匹小马驹的身形可以出得了这扇后门,也就这匹小马驹的脚力极快,完全不输给那些名驹烈马。
刚给喂了只苹果的矮脚马似是心情不错,甚是听话。青鸾上马背十分顺利,小马驹跑起来十分欢快,而那马蹄声,竟然还比其它马匹轻了许多。
护卫早就紧跟其后,阮嬷嬷站在后门口眺望着远去消失的背影,不禁嘘叹了口气。
她不放又能如何?青鸾这辈子都没提出过如此特别的要求,她既然不肯安睡,这般执拗地等着天亮,还不如应了她的心意,让她去做了想做的事。
“容若,你说,咱们是不是太惯着郡主了呢!”
听着阮嬷嬷的话,容若苦笑,“打心底里喜欢主子,才会惯着,不是吗?”
这两里路比青鸾预期的短了许多,这也多亏了身边的这匹马。她站在桂氏的小祠堂前,绕到了祠堂后面不远处的个小土坡,很轻易地找到了自己想找的地方。
桂梓仙的墓碑,正树立在此。看到那碑文的一瞬,泪水却是夺眶而出——
“妻瞿桂梓仙之墓”几个字赫然在目,青鸾的双手捂着口鼻,却也是堵不住吼中发出的阵阵悲嚎……
虽然这坟头是在桂氏的新祠堂,在母亲祁一兰的坟边落葬,名却冠上了瞿氏。这究竟是何意,她自然懂得!她怎也不会料到,桂禾渊,真的答应了这么做!
她拼了命地摇着头,吼着,叫着,撕心裂肺地哭着,就像是中了邪一般。在远处守候着的护卫们同样诧异,只是谁都不敢上前一探究竟。
变正因为聂青鸾这反常的举动,护卫们竟然忽略了这周遭靠近的气息。
小马驹的脚步再怎么轻,也终究是有声音的。那马蹄声惊醒了躲在破庙里睡大觉的某个人,他本是在这里蹲守等候传闻中的闹京劫匪,岂料竟然会在这新盖的小祠堂遇见如此怪异的事。
借着天边那一丝微微泛起的亮光,他凝眸望去,那痛苦嚎叫着的人不是鬼怪,而是个人,这人的面貌,自己竟然还认得!
“青鸾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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