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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青鸾舞镜


南宫府,在老丞相南宫傲离世后,便顺理成章易主成了南宫巽的府邸。南宫一族乃是世家大族,但族人多生活在尧国南方,聚集了最多南宫氏人的地方,乃是东南面的雀瑶城。南宫傲二十五岁时高中状元,当时就被任命为巡抚,回乡造福一方。四年之后,再被调去京中任职,如同现在的南宫巽一样,任职户部尚书。

        大氏族的祭祖大典,在尧国而言可算是极为重要的盛宴。纵观尧国上下,如今能够被记载入册的世家族群,也不过三十余种姓氏。更不提如今已经扎根在了尧国都城的南宫氏,此番置办祭祖大典,必定会惹不少人注目。

        督办祭祖大典的不是旁人,正是南宫巽的夫人,聂青鸾与聂云哲的舅母锺岳君。

        锺岳君出身也绝非卑微,锺氏一族本多出武将,锺岳君的父亲就曾是朝中一员大将,常年驻守在外。如今因伤病而辞官在家休养,景宣帝看在锺氏保护尧国功劳甚多,特意赐了田宅让一众退出沙场的老将们得以颐养天年。

        如今的锺氏,正盼着小辈里能出新才,只是眼下尚未有苗子露尖儿。

        好在,有南宫巽做支撑,锺岳君在京中也算是受人尊重。此番由她安排南宫氏的祭祖大典,不仅仅是南宫氏族中人对其认可,更是看在南宫巽如今乃是一族核心,若是没了南宫巽继续在朝中任职,延续了南宫傲的威名,怕是南宫世家也不会繁华太多年。

        眼下,南宫月嫁入了宸王府已经二十年,宸王妃的名头同样能让敬畏三分。得知了青鸾想要做那祭祀大典的领舞,锺岳君起初的反应和南宫月一样——她也是看着青鸾长大的,知道这丫头调皮任性吃不得苦,如今竟然敢接这么个困难的任务?

        依照青鸾的心性,她不可能不懂南宫氏的祭祖大典有多重要,那领舞又有多重要。

        南宫月早猜到了嫂子的心思,在决定领舞人之前,就已经偷偷地约见了锺岳君,让青鸾跳给她看一看。

        “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青鸾郡主这是什么时候练了舞,竟然还能将这祭舞跳得如此妙哉……郡主刚才哼唱的,可是‘那’?”

        青鸾颔首应是,想来,她在背诵那诗经时,就对这篇‘那’颇有一番感慨。仿佛是先人灵舞历历在目,旧时乐曲萦绕耳畔。

        轻声哼唱之余,她便想到了这词若是配上乐曲,不恰好能应了祭祖的景!

        好在,早有曲成,只是词易留存,曲难传承。在跟着京中最出名的舞姬樊桑女学习祭舞时,有幸得知了真有那世外高人留有乐谱,这才请了宸王派人亲自去山中求得曲谱。

        宫中那套共有正反三十六枚的青铜甬钟——汤邑钟,也被聂炎熙请到了宸王府中。知道了青鸾要做南宫氏祭祖大典的领舞后,聂炎坤惊奇不已,同时也期盼着自己也能看见青鸾的舞姿。

        只是,那是南宫氏的氏族祭祖,自己即便是皇帝,也不方便参与。想来,只好在南宫巽的寿筵上再一睹青鸾的舞姿了!

        汤邑钟被遮盖了厚实的棉布用马车运送出宫时,尚且没几个人知道此事。

        直到祭祖大典的那天,汤邑钟的出现,引起了众人哗然!

        这套甬钟绝非凡品,乃是八百余年之前的旧朝留下的宝物,除了祭天时偶尔会露一次面,此番竟然出现在南宫府中,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了——景宣帝莫非对南宫巽已经宠信到了如此地步?

        聂炎熙一挑眉,听着旁人低声窃语也只是微微而笑。知道真相的人,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告诉旁人,景宣帝是看在自家青鸾郡主的面子上才肯将此套甬钟借出来的!

        祭祖大典开始之前,青鸾正躲在厢房中,闭着眼睛,哼着“那与”,看着面前那巨大的铜镜中映出了自己的身影,却是不由得回想起了曾经……

        最好练舞的桂梓仙,其实早就与那樊桑女是旧识,二人时常会相约于月圆之时在湖边凉亭一人舞则另一人琴,切磋商讨互相精进,二更宵禁之前各自散去。

        再寻樊桑女教舞时,她害怕提起过往,还故意改了些许曾经的习惯,让桑女认不出自己的舞步规律……

        镜中青鸾再次伸展开了双臂,如同在水中漂浮,身子不断向后仰躺,被裙摆遮盖住的双脚则稳稳地站在那儿。

        厢房的门正敞开着,本以为这后院不会有什么人进来,容若没关门,恰好出去给青鸾添一壶茶水,阮嬷嬷则在耳房取红绸,以备不时之需。

        却不料,本在外院与一众来参加祭祖大典的宾客闲谈时,凌天泽的衣衫被个丫鬟不小心弄脏了。丫鬟引着他去了后院更替衣衫,却又没头没脑地捧着脏衣服让院子里的嬷嬷给赶紧清洗,不顾凌天泽是初次来到这南宫府的后院,完全不认识地形,就把他独自晾在了那里……

        离开了更换衣服的厢房后,凌天泽找了个烧火丫头问了问路,丫头指着一棵杏树让他顺着那条路走。而走着走着,凌天泽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他来的时候,应该没有路过这些地方啊!

        女子的哼唱声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想来,若是能再找个人问问路,该就能出去了吧!于是,他也顾不得得罪了府邸女眷,赶紧向那声音传出来的地方走去。

        拱门上有一块石匾,上面写着“鹤阑轩”三个字。这个地方,是南宫府中特意留着给偶尔来小住的亲眷朋友所用的院子。

        入了拱门,两边的陈设并不少见,两排青竹林立,赫赫挺拔,高耸入云似的。鹅卵石小路引着他的步伐逐步深入这座院落,却只见廊桥石亭,一时间竟然没看见有人存在。

        凌天泽止步,环顾四周后,闭上了双眼,细细用耳朵听着传来的声音,辨别着方位。

        紧接着,一句“庸鼓有斁,万舞有奕”飘然而出,他猛地一睁眼,看向了西面——便是依着声音传来的方位,他又穿过了一道隐藏在竹林中的小拱门,这才找到了厢房的位置。

        西厢房的门正敞开着,依旧没有闭合起来。容若已经进了屋子,青鸾则依旧面对着铜镜,抛起了手中长袖,抽打出了一记响声。

        容若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而青鸾回眸看了她一眼,嫣然一笑。

        便是这一笑,恰好入了凌天泽的眼眸。

        他怔怔地站在那儿,看着屋子里的情景,竟然是青鸾正在翩翩起舞。如同一只蝴蝶般翩跹而动,她手中一双袖,竟似被化作了两片云彩般,轻盈飘扬在身前。

        一旁的铜镜中映出了对称的景色,明明只是独舞,乍一看却成了双舞!

        可便是青鸾在镜前独舞的这番景象,竟然让凌天泽心中骤然抽痛!

        他提手紧紧拽着衣襟,深吸了口气。

        他看入迷了,他喜欢这舞姿,他喜欢这笑容。可是——镜里孤鸾,慨然悲鸣——《鸾鸟诗序》中的词句,竟让他在此刻感觉到了何为心如刀绞!

        一咬唇,他没敢吱声。

        她不是鸾鸟,她是一个人,是个年轻少女——她的命运,还并未被注定吧!

        凌天泽这般想着,可心里的不安却止不住泛起,击打着他的理性。

        再次紧闭双眸,他竟然萌生出了个让自己震惊不已的想法……

        若是她的命运尚未被定局,自己就帮她做个好局如何?

        再次抬起双眸,映入眼中的依旧是青鸾脸上淡淡的笑意。

        她并未遇到悲哀之事,并未对镜悲鸣,更没有展翅奋飞后覆灭——自己的这份担忧,究竟从何而起?

        猛地摇了摇头,凌天泽意识到了自己有些不对劲。

        不过是一年多前见过这女子一面,还被她骂了一通;此后两次相遇,她都把自己当做鬼魅一般躲开;之前在宸王府时,她更是没有与自己正面搭话,仿佛是在刻意回避,还有那时不时抛来的质疑眼色——凌天泽低头苦笑,怕是聂青鸾如今还把自己当做个“不正经”的坏人看待吧?

        正待此时,容若估摸着可以让青鸾出中门了,才走到青鸾身旁,余光就感觉到了个在晃动的身影。

        一回头,容若又给吓了一跳:“嚯!这是……”定睛一看,这男子自己认得!

        青鸾听见她这异样的反应,回头去还想说她一句,可容若望着门外的模样实在太奇怪,顺着目光看去,凌天泽站在那儿,正看着自己。

        青鸾有些意外,不明白凌天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此。

        凌天泽也怕闹了误会,赶紧开口询问道:“先才入后院来换身衣裳,只是引路的丫鬟走开了,我找不着路。不知去中门究竟是哪条路才对?”

        眼前人问得直接,容若也帮得直接——她干脆唤来了个鹤阑轩里三等丫鬟给凌天泽带路,如此一来,也就免得他再乱闯乱撞。

        凌天泽提步离开后,青鸾目送着他离去的身影,不由得思索了起来。

        明天才是南宫巽的寿筵,那凌天泽为何今天会被邀请来参加祭祖大典呢?他不是个无亲之人吗?然而,南宫巽宴请宾客绝不会随意发请帖,这其中必定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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