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指迷津师父鞭辟入里,舍红妆孝女彩衣娱亲
每次完成任务之后,裴暕会让所有弟子聚在一起,回顾、探讨完成任务的过程,互相提出不足和改进之策,用以切磋学习。他通常只在最后点拨一二。此时裴暕坐在上首,眼神虽未刻意看向众人,但每个人都像是被仔细端详一般,肃然无声。连一向淡漠的少堂都把药囊放入怀中,不由得挺直了腰杆,虚心聆听。
“‘请君入瓮’乃三十六计中最易迷失的一计。中计者或能腾驾筋斗云,却终究翻不出施计者的五指山。奕儿,你们此行的目的乃营救卿木文,既已达成,本不须苛求其他。但你们要记住,无论是官场还是江湖,都没有孤立世外的人和事。每一局背后都可能设有连环计,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落入圈套,便会满盘皆输,万劫不复。此次蒋步仁和龙虎山贼众究竟是外强中干,还是另有部署,你们究竟是侥幸取胜,还是深陷棋局,还有待思量。若要突破迷局,周全自己,靠的不仅是能力,还有眼光和眼界。唯有多加历练,才能在每局初始时堪破机关,另辟蹊径。”
“至于你们本次最大的失误,则是有意无意遗失了贴身信物。若往后奕儿身在高位,有人借此拿制造事端,大做文章,奕儿可谓百口莫辩。此番所为,得不偿失。”
奕之之前虽隐隐觉得不妥,但听到师父的分析,更是冷汗涔涔。而卿妩想到自己的一时疏忽给奕之遗下如此祸端,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白一阵,愧悔得不得了。倒是奕之私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卿妩想到以奕之一向小心谨慎,定能化险为夷,方才略略转寰。
“妩儿误中毒计,幸亏霆儿及时赶回。此次处理九王一事,霆儿比之先前阻拦杨云婚事时的手法,稳妥不少。虽无大功,到底亦无过错。”
上次为了破坏塔克尔细作和大齐武将,少堂父亲最器重的手下杨云的婚事,一霆扮作少堂,在婚前几日与细作“巧遇”并“暗通款曲”。由于少堂病弱,幼年时便另开别苑养病,外人只听闻过迟府小少爷,却鲜有人见过他,更不用说知道他的心性。因此,一霆虽是被逼无奈,和这细作虚以委蛇,但是他的木讷寡言却被她误以为是情窦初开的羞涩,倒也不曾被识破,甚至觉得更好控制。在见到一霆向少堂借来的迟府令牌后,她她以为能攀附、掌控迟府最得宠的小少爷,进而更好地控制迟府军权,不惜当众毁婚。虽也完成了任务,却逼得当初最堪重用的武将杨云颜面尽失,自裁人前,终究不美。这番评价虽然是对他的肯定,但更多的是在提醒一霆,以后事事要以此为戒,不可急功近利。一霆臊得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伶儿练达通透,看事常能望表知里,所以才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寻到孔雷豪。但你为人忠义仁厚,处事往往拖泥带水——你方才叹气可是为孔雷豪心生测隐?你要牢记,对敌寇之不忍即对己之不仁。世间确非非黑即白,当然存在灰色地带。但你永远也不要给自己借口沾染分毫,否则,轻则身败名裂,重则走火入魔。”徐伶见师父洞若观火,心下肃然。虽不免仍对一代枭雄之死感到遗憾,但却再也不敢露出半分,只是连连称是。
“孔雷豪功夫霸道,且身着软猬甲。堂儿的暗器虽已练就拈叶飞花的境地,但直接对付他仍有些凶险。幸亏堂儿一眼看出孔雷豪神思有异,先轻易败给他,让他大意轻敌,又出言激怒他,挑动他心绪不稳,从而手脚大乱,一击击中,干净利落。这看似兵行险招,实乃最稳妥的法子。堂儿虽然将假痴不癫的韬晦之计运用得很好,但你以身犯险的做法也体现出你性子中求全之毁的一面。在此事中适用,但若放到其他事里,不免有些牛心孤拐之嫌。这一点要当心,切勿为小人利用。”
“宇儿行事稳妥,但诗书上仍稍逊一筹。白天的际遇看似巧合,实乃厚积薄发。反观姝儿,淏儿,”裴谏叹了口气,“五幅《凤求凰》中,有四幅是李唯艺代笔的。纵然画得再相似,也必然要做旧。做旧最常规的手法是用橡子壳、栀子、红茶等来调配颜色,仿作与原作的笔法也定然有所不同。若你们能像奕之、少堂他们那样,多读些书,或对这些常识上点儿心,也不至于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说到这儿,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裴暕竟破天荒地叹了口气。
“师父教训得是!”凌宇满面通红,又不知如何自陈其罪才好,只能小声嗫嚅着。裴淏和曼姝望了望父亲,讶然发现,不知何时,父亲的鬓角竟多了一些白发。他们突然有些心酸,裴淏更是直接跪在地上:“都是儿子不孝,让阿爹担心!”
气氛一时有些萧索。众兄弟姐妹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伤感。奕之正想打圆场,却见曼姝眼珠一转,直奔到裴暕身边,趴在他的膝盖上,仰头轻声说道:“爹爹嫌弃女儿是个草包,女儿不敢强辩。不如现在让女儿口占一首,爹爹看看,女儿的资质是否还有挽救的余地?”
裴暕无意间流露出一丝伤感,却见儿女、徒弟见微知著,有心转圜,心中颇有些宽慰。他知道曼姝想哄自己开心,于是点了点头。
“咳咳。”曼姝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虫冬又冷,不如留待下一年!’”
见她依旧没个正行,裴淏气得想要把她拖出去狠狠揍一顿,徐伶、清栩等也皱了皱眉头。却见曼姝望着父亲,极其认真地补充道:“若为父亲能称愿,甘将罗绮弃一边,从此书卷夜夜伴我眠。”
哪个少女不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更不用说漂亮得像曼姝这样的女子。谁都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喜欢打扮,多么讨厌读书的人。为了让父亲开心,她甘愿舍弃装扮,立意苦读,这倒是颇难为她。看着女儿极其清亮、诚恳的眼眸,裴暕的心蓦地一软,同时哑然失笑:自己虽说对众徒一向一视同仁,对儿子裴淏、内侄一霆更是严格,但心底唯独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偏宠半分。哪怕她真是个草包,也是“养不教,父之过”。可是偏偏却不舍得勉强她半分。想来天下有女儿的父亲多半如此吧。
他示意裴淏起来,又摸了摸曼姝的脑袋,宠溺地说道:“你若简衣素食,悬梁刺股,那秦关城里就少了一只花蝴蝶,哪里有现在这般喜庆?罢了,让妩儿得空多指点你一些。奕儿、堂儿学问也好,在离开秦关城之前,也多帮衬宇儿、伶儿、淏儿一些吧!”
众徒点头称是。裴暕拍了拍曼姝的手背,闭上了眼睛。众人见裴暕乏了,对视了一眼,都齐声告退。只有清栩此番表现欠佳,且尚未被指点,一时杵在那里,进又不是,退又不是,形容十分尴尬。见裴暕神思倦怠,踌躇了一番,只好暂且尾随众人而出。
在众人即将离开陶然堂时,裴暕突然开口:“清儿留下。”清栩的身子僵直。曼姝和裴淏互视了一眼,裴淏推了清栩一把,而后退出陶然堂,轻轻阖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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