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闯粮铺卿妩执剑,入内堂九王燃毒 下
到了九王的别苑,九王让翘儿、楚儿先回王府,安排晚上进宫的事宜。然后又安排两个侍卫带一霆去郊外的仓库取粮食。一霆本不放心卿妩一人在此,但卿妩轻功绝佳,护身武功也不弱,何况又有玄歌在手,想来也无大碍。加上救人要紧,一霆也只得依从。待一切安排妥当,九王遣散了所有手下,让卿妩随他进内堂。
一进内堂,九王便将房门关上。卿妩微微打量了屋子一眼,堂上正中挂着一幅巫山云雨图,两边悬着一幅对联:“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联下两端各设一块梅花式洋漆小几,几上各端放着一个天青釉并蒂莲花瓶。下首摆着四张黄花梨如意纹太师椅,椅子上搭着秋香色的椅搭。往东走有一道拱形的门框,上头挂着两盏“嫦娥奔月”八角垂绦宫灯,再往里就是卧室。最里边的卧榻上悬着银红的霞影纱帐。卿妩记得曼姝的房间用的便是这款纱帐。若是开了窗,再烈的阳光穿透这帐子,都会像轻纱一样轻软柔和。塌前斜放着一座螺钿美女扑蝶斗艳八扇屏风,在朦胧的灯光下,屏风上的美女们摇曳生姿,说不出的风流袅娜。卧室正中间立着一张花梨木雕初荷凝露月牙桌,上面已摆好各色精致的酒菜和一对红烛。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夜光杯里盛着的葡萄酒。它色泽明艳,就像女子妖娆的唇。蜡烛的光线幽幽暗暗,九王的眼神就像着了火一样,整间房子弥漫着暧昧的味道。卿妩心中恼怒,但在一霆平安回来之前,她不想和九王再起争执,只好佯作不知,隔着桌子坐到九王对面。
九王见她的身影袅袅婷婷,腰肢柔软,不由迷醉:“‘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李贺的《将进酒琉璃钟》,简直是为姑娘所写!”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李长吉前诗极力渲染炊金馔玉,浩歌狂舞,但后诗却笔锋一转,孤寂空虚、冰冷落寞,甚至死亡的瑰艳凄冷都呼之欲出。民女不知,一曲《萦尘》竟让九王产生如此不详之感,委实惶恐。”
九王不意卿妩竟颇通诗文,且如此曲解自己的意思,又好气又好笑,于是换了一句诗:“《蔷薇诗一首十八韵,呈东海侍郎徐铉》有云:‘晶荧歌袖袂,柔弱舞腰支。’不知姑娘可喜欢?”
“此诗的作者李从善乃李后主之弟。他诗风绮靡,写尽了南唐的香艳浮华和醉生梦死。民女的《萦尘》乃广延国献给燕昭王的旋娟与提嫫所创,舞的是战国时燕国的国富民强,颂的是我大齐人月两团圆的太平盛世。九王将民女与李从善之诗相提并论,不知是何意?”
九王微微有些尴尬,但见卿妩神色坦然,倒是看不出讥讽之意。惊才绝艳又不恃才傲物的女子,实属难得。他咽了咽口水,转念一想,又故作风流地问道:“那么‘堆枕乌云堕翠翘。午梦惊回,满眼春娇。嬛嬛一袅楚宫腰’可好?”乌黑的长发像乌云堆砌在枕上,发间的翠翘也已经歪落。午睡间突然被惊醒,望着满眼却只是春色的温红软绿。轻柔美丽,柔弱细长,娇柔堪怜。此句所写场景如此香艳暧昧,眼前的蝶姑娘既精通诗文,定能明了自己的涵义。九王得意,垂涎地盯着卿妩。
“‘那更春来,玉减香消。’美人迟暮每个女子的噩梦,多谢王爷提醒。”
“这……”九王前番言语,既有炫耀才学的心思,也存着几分亲狎的意味。没想到却被卿妩云淡风轻地化解了,甚至还借故疏远了二人的距离。自己半点便宜没讨着,还落下了不是。一向自诩风流的九王懊恼得想咬下自己的舌头,终于不敢再卖弄诗文,而是老老实实地说道:“蝶姑娘不仅舞姿翩跹,竟也精通文墨,更叫人倾慕。”
“雕虫小技,王爷见笑了。”
九王眼珠一转,打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那么不知蝶姑娘觉得,如何评价比较妥帖呢?”
“‘太液波翻,霓裳舞罢,断魂流水。甚依然、旧日浓香淡粉,花不似、人憔悴。’”
九王微微蹙眉:“此句出自吕同老的《水龙吟》。本词乃赋白莲的咏物词。以莲叶在风中的舞姿和气韵来比拟姑娘,以‘断魂’解销魂,用流水比拟小王对姑娘的情谊深长,倒也不算辜负。只是姑娘风华正茂,纵使方才小王得罪了姑娘,姑娘也不须拿‘花不似,人憔悴’来自伤自怜啊!”
“王爷多虑了,我不过是比较清醒罢了。‘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凋零是春红的诅咒,也是舞者的宿命。舞者往往都知晓,哪怕再喜欢舞蹈,直到年华老去还在跳,那一支支衰败之舞也不可能是美好的收梢。人生也是如此。相濡以沫往往会徒增怨气。比起日后相对两相厌,我更欣赏君子之交淡如水。”
“世事确是无常。既如此,‘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不是更好?”
“王爷所言极是。若能与心有灵犀者携手相将,哪怕今朝有酒今朝醉,也是不错。但若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恐怕也成就不了佳话。”
“默契岂能一天练就?若蝶姑娘肯给小王一些时间,相信小王定能与姑娘共创佳话。”
“王爷可曾听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这……”不等九王开口,卿妩接下去说道:“恕民女直言,我与王爷并无‘倾盖如故’的缘分,对您也无‘白头相交’的野心,还望王爷体谅。”
“人世间有百媚千抹,我独爱姑娘这一种。姑娘这番直言拒绝,真叫本王伤心。不过,这正是姑娘的独特之处,也是叫本王心驰神往的地方。”九王为卿妩斟了杯酒,意图转移话题:“能见识姑娘的《萦尘》,又能与姑娘把酒言欢,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小王先干为敬!”九王一杯干了,见卿妩依然不动酒杯,笑着劝道:“蝶姑娘,这是西域上供的葡萄美酒,不仅口感微甜,且能养颜美容,姑娘不妨一试。”
“民女不会喝酒。”
“很多事情你尚未尝试,只是本能地抗拒。一旦尝到了一星半点儿,只怕爱不释手,□□呢!”他狎昵地说道。
卿妩既不拒绝,也不回应。九王有些讪讪。他本是风流自诩的情场浪子,无论是清高孤傲的富家千金,还是媚眼如丝的青楼女子,亦或是豪气干云的江湖侠女,他都游刃有余。但眼前这个蝶姑娘貌似不太一样。她虽表情冰冷,却不咄咄逼人;看似言语谦和,却句句透着疏离;进退从容大气,但举止又娟雅隽逸。你引诱她,她不靠近,并非源于娇羞腼腆,当然也不是欲擒故纵,更像是洞察世事后的云淡风轻。可是她的眼神又太干净了,丝毫不沾阅尽千帆后的千疮百孔,沧桑冷寂。她好像是放进宝盒的千年古玉,将盒子强行打碎再掠夺过来不是不可以,但此时九王还是愿意按捺住心中的急切,细细地一探究竟。
于是他放下酒杯,试图再勾起卿妩的兴致。
“不知姑娘几岁学舞?跳得这样好,不知师从何人?”
“乃家母所授。”
“原来蝶姑娘家学渊源甚深,佩服佩服。宫中有几位教习舞艺也颇为不俗,姑娘若是有空,不妨与她们切磋切磋。”像是被自己描述的场景惊艳到了,九王十分神往:“想来那必将是大齐开国以来最值得期待的舞林盛事啊!”
“王爷说笑了。民女资质浅陋,不敢与宫中教习争辉。更何况,舞蹈本是愉悦身心的技艺,并非哗众取宠的手段。昨日一舞,已然大违我作舞的本心。日后断断不会有此事了。”
“姑娘的见解和个性真是颇为独特,让小王十分心折。能遇到姑娘,实在值得饮酒助兴一番!”他再次端起酒杯,向卿妩眼前一送:“且姑娘肤如凝脂,若喝了这葡萄美酒,定能更增艳色!还望姑娘觑在小王薄面上,饮下此杯。”
“民女不胜酒力,担心失礼于王爷,还望王爷见谅。”
周旋了这么久,卿妩还是油盐不进,九王微微有些恼怒。且酒气上来了,又更加急色。他斜乜着桃花眼,上下打量了卿妩一番,竟动手想解下卿妩碧色的束腰带。卿妩趁势站起,避开他的手。他耐着怒气,强作欢笑:“蝶姑娘腰肢纤细柔软,作起舞来更是轻盈典雅。不如我給姑娘取个名字?嗯……唤做‘绿腰’可好?”
“不敢劳烦王爷赐名。”
“蝶姑娘,小王一心思慕于你,别说赐名了,你想要什么,小王都给你!”九王喝醉了,见卿妩神色冰冷,越发焦灼:“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你已嫁人了?”九王皱着眉头回顾了卿妩的步态,又□□着摇摇头:“不可能,你走起路时的姿态与妇人不同,肯定是未经……”
“王爷,请自重。”
“蝶姑娘,对你本王已经够尊重了。”九王忽然脸上一变:“若是你仍旧不识抬举,哼,就休怪本王不客气了!”
“王爷,民女已经履行了诺言,对作舞之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您若苦苦相逼——”
“如何?”
为了拖延时间等待一霆,卿妩勉强按捺着性子和九王周旋。但见他步步相逼,卿妩也动了真怒:“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哼,纵然我是有爪之雀,有牙之鼠,你又能奈我何?”
“王爷,请——自——重。”
“自重?你跟我进了王府内堂,还跟我谈自重?哼,你若是不从了我,不仅你要的东西没有了,连你身边那个傻小子也性命难保!”
“那两个侍卫……”
“没错。你师弟也许已经是恒河下的一名水鬼了。”
“原来堂堂的九王爷是一介背信弃义,反复无常的小人,民女受教了。告辞。”
卿妩担心一霆的安危。所幸一霆离开前,她留了个心眼,让他用荧光粉在路上留下痕迹,现下她才能追踪得到他的踪迹。她推开房门,正想离开。但尚未跨出门口,便觉得一阵晕眩,有些站立不稳。她一惊,靠着门栏支撑着身体,转过身去。只见九王一扫之前的猥琐急色之态,冷静地将桌上的酒倒在地上。见卿妩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一笑:“姑娘怎的不走了?莫非是舍不得小王?”
“……你……下了毒……”
“若是蝶姑娘没有证据便指证当朝王爷,罪名可不小呢!”
卿妩猛地摇了摇头,又狠狠地掐了自己的掌心,勉力维持清醒。她环顾了房间一眼,视线落在了蜡烛上面:“……是……蜡烛……酒……其实是……是解药……”
九王走到卿妩跟前,笑着夸道:“蝶姑娘果然聪慧,也不枉费小王用了宫廷秘制的,无色无味的迷魂香来款待你了。”他弯腰抱起卿妩,□□道:“别怕,本王会对你很温柔的。”
他把卿妩轻轻放在床上,抽出她腰间的软剑,正要动手扯下她的腰带,突然小腿剧痛。原来卿妩咬破了舌头,让神智暂时恢复清明,趁九王情动之际,一脚狠狠向他踹去。九王不察,前番不慎被刺的伤口恰被踢中,顿时痛得跌坐地上。卿妩挣扎着爬起来,努力向门口爬去。但她的手尚未碰到门槛,脚却被九王一把抓住,整个人都被拖回九王身边。九王咬着牙斥道:“贱人!竟敢对本王动手!”他拽着卿妩的头发,把她的脸扳向自己,用力一撕,卿妩的面具便脱落了下来。她的外貌并非曼姝那样倾城绝色,但胜在气质清冷。此时她发髻凌乱,眼神迷离,嘴角的鲜血从檀口缓缓滑落,衬得青瓷般的肌肤晶莹透亮。之前唇心被咬破的暗紫印记,更是流露出一丝妖异的美感。九王见此,一时看呆了。卿妩趁机一头向他撞去。但她气力不支,反而扑进了九王的怀里。九王一把搂住她,开怀大笑:“美人啊美人,你这倔强的性子,本王真是越来越喜欢!”说着,也不欲再抱上床,而是将她平放在地上,一把撕开她的衣襟。卿妩死死护着胸口,乌黑的眼眸闪着幽冷的光,用虚弱的声音一字一顿说道:“你若敢……动我分毫……来日……我定叫你后悔……生而为人!”
“是么?”九王狷狂一笑:“那现在,就让本王先教你做一回真正的女人!”他抵着卿妩的手,双腿压着卿妩的身子,低头向卿妩的耳边吻去。卿妩无力挣扎,只能别过脸,一滴泪滑落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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