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闯粮铺卿妩执剑,入内堂九王燃毒 上
第二天一早,“食为天”的学徒虎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卸下门板。“食为天”是京城粮铺中的老字号,这家店是它新开的分店,位居城南一个颇为冷清的地界。这里的掌柜曾是总店的二把手,他的曾祖父曾辅佐着东家把“食为天”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粮铺发展为京城的米业巨头。他自幼受到家中熏陶,颇有些能耐。可恨大掌柜的职位一直都是由东家钦点,总是落不到他家中人手上。他自觉被人压了一头,自是十分不受用。前段时间他与大掌柜发生了一些口角。虽说现在生意难做,但是他却有几分手腕和人脉,说动了粮铺的东家,让他在城南开了分店,以便一步步地将“食为天”拓展到其他省城。当然,他也有私心。他没有孩子,虎子是他的表侄儿,虽然年纪小,却十分勤快机灵。掌柜没有找来其他帮手,而是叫原先在总店帮工的虎子跟着自己在此历练,以后便能顺理成章地将这个粮店交给虎子打理。昨夜掌柜对账对得晚了些,不便回城,孝顺的虎子便也自告奋勇留在这里,伺候表叔歇息。他刚刚烧好饭菜,伺候表叔吃过饭,便打算开张了。
虎子刚把铺子打开,就吓了一跳。原来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男子便也罢了,那女子戴着帷帽,风恰好吹起头纱,帷帽下竟是一张僵硬惨败的脸。虎子还以为青天白日见了鬼,吓得魂都飞了一半,差点摔在地上。他赶忙往地上一瞄,还好有淡淡的影子。他微一哆嗦,战战兢兢地从下往上看,这才发现,眼前的姑娘戴了一张□□。皇帝的亲弟弟九王爷曾经主管户部。从三年前开始,朝廷和塔克尔的关系剑拔弩张,粮食又是紧俏的军资,当时九王偶尔也会大驾光临,进行视察。因而虎子倒是见过这位奢靡王爷几次,他也喜欢把玩□□什么的,所以虎子认得。见眼前的女子也戴着,还以为是九王府上的贵客,赶忙殷勤地迎上去,把两人迎进铺子里。
“二位客人赶早哪!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那男子递过来两张纸,虎子低头一看,竟是几张五百两的银票,合起来竟有两千五百两之巨。虎子疑惑地抬头:“二位这是?”
“我们要买粮。这两千五百两能买多少,我们就要多少。”
虎子打量了二人一眼,明白眼前人一定不是九王府的人。他把银票还给男子,请他们稍候。然后走进店里。过了一会儿,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对眼前的两个人拱了拱手,说道:“对不住,这粮食我不能卖给您。”
“为什么?”眼前的男子瞪大了眼睛。
“这位爷是外地来的吧?”掌柜淡淡地说道:“是这么着,咱们大齐这不是正防着塔克尔打过来呢嘛!为了防止塔克尔细作囤积军粮,朝廷规定,不许大规模屯粮。掌管户部的六王爷特意叮嘱京城的粮店,若是百姓买日常饮食须要的粮食,尚且须要核实家庭人口,逐一登记,更何况二位要这么多呢?”
“我们不是塔克尔的细作!”男子急了:“我们要粮食是有急用的,老板您就通融通融吧!”
“这位爷,您就别为难小人了。小的不是老板,就算老板在此,也不敢违抗上头的命令呀!”
男子从怀里又取了一张银票出来,对掌柜说道:“这里还有五百两。只要你将粮食卖给我们,这就是你的!”
掌柜的眼睛在银票上打了个转儿,他咽了一下口水,还是忍住了:“这不是银两的问题。”
男子待要再求,戴着帷帽的女子冷冷地问了一句:“你究竟是卖还是不卖?”
“恕难从命。”
话音刚落,掌柜便听见一声清洌的剑鸣声,忽觉脖间一凉。他低头,只见一把软剑卷着自己的脖子。他有些心惊,但还是强作镇定:“姑娘,这是京城最有名的粮铺,外头随时都有侍卫巡视。你若杀了我,你也逃不掉,更不用说拿走粮食了。”
“我逃不逃得掉,你想用命试试?”
掌柜的冷汗落了下来。但他也算见过世面,知道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索性不再回应,只是闭了眼,像是把生死置之度外。倒是旁边的男子急了,他凑向执剑的女子,低声说道:“师姐,粮食要紧。”
这个女子就是卿妩,她手中的软剑名曰“玄歌”。此名乃裴暕所起。玄者,黑中带红的色彩,就像死人凝固已久的血。此剑出鞘便有清冽的剑鸣声,却又仿佛在为即将去世的人颂起挽歌。卿妩性子沉静温和,除了练武,谁也没见过“玄歌”出鞘,曼姝等人觉得“玄”字煞气有些重,与卿妩气质不符,曾劝裴暕帮卿妩换个剑名,裴暕皆但笑不语。今日的一霆才惊觉裴暕识人之准。现在的卿妩既冷酷又悲悯,像极了手上那柄泛着冷光的宝剑。
卿妩稳稳地持着玄歌,既不让它划伤掌柜,又让它紧贴着掌柜的脖子,让寒气渗进他的皮肤。她走近掌柜,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掌柜猛然睁开眼睛,不由自主地说道:“你……你如何知晓?”说罢,他猛然惊觉自己说漏了嘴。他惊恐地盯着卿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纵是卿妩及时将玄歌往前送了一下,他的脖子上还是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刺痛使他冷静了下来,他强作镇定地说道:“你们没有证据!”
“六爷若要查封这里,须要证据?”
“你们是六爷的人?”
卿妩不置可否,她的手一抖,玄歌卷得更紧了。掌柜的不敢再动,脑子却飞快地运转起来。
现今户部的一把手虽是六王爷,但几年前户部却是九王当家。九王和当今圣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因此在太后的力荐之下,捞到了户部的肥差。但是他骄矜跋扈,常常挪用户部的银钱弥补九王府的亏空。户部的账目总是不清不楚的。户部上下摄于他的淫威,都敢怒不敢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年前,塔克尔的狼子野心渐显,朝廷为防他们突然起兵,加大了对粮草等军备的投入。这给了户部很大的压力。上届户部尚书靳广义实在忍无可忍,终于将九王的罪行上奏朝廷。结果满朝哗然,皇帝震怒。即便有太后阻挠,九王依然失去了独揽户部大权的权柄,屈居户部二把手。
六王虽不是太后亲生,却一直鞠养在太后膝下,和皇帝感情甚好,深受皇帝的信任。他为人较为耿直,不会变通,对户部进行了较为深入的整顿,虽然让户部干净了不少,但也断了不少人的财路。户部上下难免有些怨愤,有几个素日和九王关系不菲的官员就到九王府上跟他嚼舌根。九王给他们出了个妙招儿。于是户部中的蠹虫便暗示底下的粮铺在粮食里混着沙土,卖给穷人,在新米中掺旧米卖给富户和低级官员,大发国难财。昨晚卿妩遇见那个塔克尔酒鬼,让她突然想起,一般战争爆发前后,朝廷都不允许大量买卖粮食。于是卿妩夜探粮铺巨头食为天,想要看看是否有什么把柄可以威胁粮铺,迫使他们从命。这便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姑娘既不是六爷的人,又为何要蹚这摊子浑水?”掌柜眼珠子一转,口气又稍稍强硬了起来:“您要知道,我们敢这么做,背后定是有人撑腰。您若得罪了我们背后这个大人物,恐怕……”
“我只知道,如果事发,你会被当做替罪羊,没有什么大人物会为你出头。”
掌柜的微微一愣,待他反应过来后,他的心仿佛掉进了冰窟,比脖子上的剑更冷。见他有所转圜,卿妩收起玄歌,淡淡说道:“我只要粮食。”
掌柜为难道:“这……您要得太多,小人真的做不得主呀!”
“那就叫能做主的人出来。”
“姑娘诶!全京城能做这个主的只有摄理户部的六王爷。若是请得他来,那小人一家老小的性命就不保了呀!”掌柜急得跺脚,“姑娘,啊不,我的小祖宗诶,您就是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人吧!”
“我最后说一遍,我只要粮食,没有兑沙子的那种。”
掌柜被卿妩逼得没办法,只能唤来虎子,打算把粮食奉上。没想到他喊了半天,虎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估计是刚才那会儿瞥见卿妩拔剑时就溜了。掌柜气得脸色发白,一霆则自告奋勇,想要帮他搬运粮食。卿妩拦住了一霆,请老板找来几只木板车,并吩咐一霆去找几个搬运工来帮忙。二人正要分头行动,却见虎子跑了回来。掌柜见到他,正要开骂,没想到他身后跟了几个人进来,一看见中间那个,掌柜一时竟不知该悲还是该喜。虎子则转过头,恭敬地对着那人说道:“王爷,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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