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再探监奕之延医,初会面步仁告密 上
次日一早,奕之拿着陶宏远的令牌,从县衙里借了两匹马,送卿妩和一霆前往京城。而后他来到承天县的牢房,打算向卿木文了解些情况。卿木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眼皮垂下,没有说话。卿夫人则抱着熟睡的女儿,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奕之扫了一眼卿小姐,突然皱了皱眉,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盏茶功夫,他领着一个郎中进来了。那郎中一进牢房就直奔卿木文,扳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察看了一番:“大人,伤口又裂开了?”
卿木文听到熟人的声音,艰难抬起头,拍拍郎中的手,又指向妻子女儿的方向,示意郎中过去查看。郎中这才明白,须要医治的另有其人。他慌忙走了卿夫人跟前,打量了她们母女一眼,眼圈都红了:“……作孽呀……委屈夫人和小姐了……”
卿木文瞥了奕之一眼,淡淡说道:“老夫盗用军粮,死有余辜。卿家人受此劫难,也算不得委屈。”郎中知他顾忌奕之,不敢接话,只是用袖子抹了抹泪,仔细帮卿小姐诊断。少顷,他明白了病因。卿小姐这是七情不顺,抑郁忧思伤脾而发烧。按理说,除了喝药,还应配合合理的膳食与良好的休息环境,卿小姐的病才好得快些。他环顾了四周一眼,叹了口气,从衣服上抽出一根的棉线,盘成圈放在随身带的勺子里。然后请衙役取来火把将棉线点着,烧尽,用灰掺着开水,喂给孩子喝。这本是乡下的偏方,此时条件简陋,也只能如此了。
“若小姐晚上受惊不能入睡,请夫人用指端按在小姐十指的指头穴,每个手指按五下,有助于小姐入睡。退烧药我回去熬好,回头再送过来。”卿夫人向他致谢。郎中赶紧摆摆手,又抹着老泪为卿木文检查、清理伤口,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郎中的身影消失后,奕之方且开口:“大人伤势严重,上药过程中却能一言不发,颇有当年关二爷刮骨疗伤的风度。您已然成为阶下之囚,但郎中却依旧奉您为尊,可见您平日里必是处事公允,宽和待下。若说这样一个隐忍正直的铁汉会因小利而失大节,恕在下难以置信。”
卿木文本一心求死,并不想多言。但因奕之帮了自己的女儿,自己欠对方一个人情,同时他也想断了对方的念想,因此勉强开口:“管夷吾和好友鲍叔牙合伙经商,获利后总比鲍叔牙多拿部分红利。他们一起打仗,管仲冲锋时常常躲在后面,退却时却总是跑在最前。虽然孔子评价道‘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髡左衽矣!’但无论如何粉饰,小人终究是小人。只是他于公无愧,私德有亏。老朽惭愧,于私德无愧,却于公德有亏。”
“若真是如此,不知卿大人将粮食藏于何处?据说陶大人将您府上掘地三尺都挖不出一颗谷物。”
“卖了。”
“全卖光了?”
“对。”
“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胃口和胆量,吞得下数量如此巨大的官粮?”
“对方要粮,我要钱。只要能钱货两讫,又何必知道对方的身份?”
“既如此,所获银两呢?”
“花光了。”
“用在何处?”
“吃穿用度。”
“大人是单枪匹马与他们谈生意,还是有帮手?”
“一人足矣。”
“这么多粮食要出库,府衙中怎会没人知晓?”
“老朽通知对方半夜来取货,而后又提前支开所有衙役。”
“按我大齐律法,看守粮库的官兵实行轮岗制度,必不可全部离开。您这么安排,手下没有提出异议?”
“本官官位在身,他们谁敢不从?”
“看来卿大人十分在意自己的手下,不愿将他们牵连进来。但不知大人认为自己此举,”之前奕之都温言相待,但说到此处,突然脸色一变:“又是否对得起夫人和小姐?”
卿木文一直对答如流,颇有些不管不顾,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但当听到这句话时,他突然眉心一跳,不由自主地望向妻子和女儿。卿夫人早已泪流满面,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她怀里的女儿小脸通红。昨晚她像是梦魇了,哭得声音嘶哑。泪水干了之后,泪痕把白嫩的小脸硬生生绷出几条淡灰色的纹路,十分堪怜。她烧得人事不知,但依然紧紧地攥着母亲的衣角,像是在梦中也极不安稳。卿木文心中一酸,几乎要把真相说出,但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忍住,只是言不由衷地答道:“既是我卿家的人,就要承担卿家人的命运。我无话可说。”
卿夫人闻得此言,几欲崩溃。她放下女儿,踉踉跄跄地走到卿木文身边,扯着他的衣角,绝望地哭道:“你真的要让婉儿给我们陪葬吗?”卿木文尚未回答,一旁的卿婉儿受到惊吓,突然浑身抽搐,而后神志不清地呜呜哭泣。卿夫人再也忍耐不住,奔向奕之:“钦差大人,我招,我全招了……”
“月心,你真要我死不瞑目吗?”卿木文凄厉地喊道。卿夫人浑身一震,半晌,她终于缓缓地跪倒在地,掩面痛哭。
卿木文这才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似的软倒在地,无力地对奕之说道:“老朽罪孽深重,老朽和妻小甘愿受罚。这位公子不必为我们操心了。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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