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睿师父巧设核验题,呆徒儿愣说当年事 上
待裴淏抱着脑袋，别别扭扭地闪进内堂时，其他师兄妹都已经候在里头了。四师兄徐伶本举着酒葫芦，正在饮酒。见他形容尴尬，仔细一瞧，忽然哈哈大笑：“何方妖孽，竟敢欺我师弟，借尸还魂？若不速速退下，本道桃木剑和八卦镜伺候！”
众师兄弟闻言一看，只见裴淏的下巴浮肿，好似一个没发好的馒头。他的皮肤原是细白，但此时却涨得通红，整个脑袋又像紫薯一般。
六师弟白天一见，尖叫出声：“小石子儿，你的脸怎么了？”二师兄慕奕之和五师姐卿妩相视一笑。卿妩微嗔地瞥了曼姝一眼，曼姝回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又吐了吐舌头。三师兄苏清栩瞄了裴淏一眼，淡淡一笑，眼里涌动着些许艳羡。七师弟迟少堂连眼皮子都没抬，随意把玩着一个陈旧的药囊，仿佛一切都跟他没关系。八师弟裴一霆好奇地用手戳了裴淏一下：“是真的。”裴淏“嚎”地惨叫一声，一霆回头憨憨一笑：“不是□□。”
裴淏几欲羞愤而死，正打算冲过去跟曼姝同归于尽时，秦关城主裴暕带着木凌宇走进内堂。众人便一下噤声，都起身行礼。裴暕一坐定，众人恭敬地齐齐喊道：“师父。”
裴暕应了一声，众人方才安静地坐下。裴暕约摸三十来岁，穿着一袭藏青色的曲裾袍，束着褐色的腰带，一块高古羊脂白玉勾云纹佩（《周礼玉藻》：“古之君子必佩玉。左结佩，右设佩。居则设佩，朝则结佩。齐则綪结佩。而爵鞸。凡带，必有佩玉，唯丧否。佩玉有冲牙。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系在腰间，气度从容淡逸，不像武林中人，倒更像世代簪缨的翩翩鸿儒。他扫视了一眼众弟子，视线落到裴淏的脸上时微微一愣。裴淏忍着疼，赶紧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裴暕轻轻摇了摇头，见怪不怪地别过脸去，看了一眼身边的凌宇。凌宇会意，清了清嗓子：“各位师弟师妹在秦关城已修习十余年，现下又到了核验之期。我手中的乃是今年的安排。”
众人一听，瞬间神色肃然。
秦关城是武林中最古老的世家大族。相传城中藏有无数金银财宝，历任城主甚至还有召唤上古神兽的神秘力量。裴暕的祖母沈家璧乃一代女中豪杰，曾经带领秦关城众人打败武林败类西林仝，深得武林中人的敬重。但她深谙人心反复，为妨秦关城怀璧其罪，授意秦关城人慢慢淡出江湖，渐渐不问世事。
裴暕自幼得她教导，人品武功都是上上人才，对于祖母大败西林仝一事更是心驰神往。他练武小有所成之时，乍然听闻邪魔歪道无垢门崛起，其门主的沈曜珏为害武林。裴暕决意效法祖母为武林除害，于是偷偷溜出家门。其中经历的凶险不消细说。裴暕最终以微弱优势战胜对方，并救出了被沈耀珏囚禁的神医之女白泽兰，颠覆了无垢门。经此一役，他发现了武林的颓势，以及官府对于覆灭武林的野心，深感不该明哲保身。于是苦苦哀求祖母，以秦关城的名义向武林和朝廷提出征收弟子。一方面言传身教，借弟子影响武林、朝廷未来的格局。另一方面，将来若又起纷争，也可与武林、朝廷互为掣肘。
这个消息在江湖中和官场上都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击掌叫好，有人斥责反对。但大家其实都明白，这是一场豪赌和博弈。你可以借对方的势铲除另外一方，但一着不慎，也可能会被另外两方联手铲除。朝廷经过斟酌，送来礼部尚书慕程云次子慕奕之、大将军迟靖瑞幼子迟少堂等十位世家子弟进行选拔，最终慕奕之、迟少堂通过考核，成为秦关城门下弟子。而武林中人或暗藏祸心，或担心将来投鼠忌器，选送的子弟要么心术不正，要么资质不佳，竟一个也没中选。裴暕又派人多方查找，终于在民间寻来心性耿直，颇有资质的木凌宇、苏清栩、徐伶、卿妩，加上泽兰之弟白天、自己的远房侄子裴一霆和一双儿女曼姝、裴淏，收入门下，悉心教导。从五年前开始，裴暕每年都会不定时地安排一次任务，以检验弟子们是否学有所成，更是丰富他们的阅历，让他们今后能更好地完成自己的使命。随着习武时间的增长，所摊派的任务也越发艰险，甚至还十分古怪。比如去年，木讷的一霆就被摊派去抢亲，豪爽的徐伶被指派去劝说吝啬成性的卢员外捐款赈灾。逼得一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见到喜欢穿红衣的曼姝绕道就走，而徐伶一听到“员外”“赈灾”等字就口不能言，面红耳赤。
见师弟妹们如临大敌的样子，凌宇有些不忍。但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平稳地念道：“阿伶、少堂狙杀连杀三十二位侠客的江洋大盗无名氏，阿天、清栩请铸剑师铁二牛打造一把利器，奕之、阿妩、一霆营救即将被处斩的承天县县太爷卿木文一家。”
堂中一片寂静。徐伶身子一抖，葫芦里的竹叶青泼洒在了衣襟上。白天与清栩对视了一眼，见清栩虽表情淡漠，但胸有成竹，心下微安，又有些忐忑。一霆一愣，扭头去看奕之、卿妩。只见卿妩脸色发白，奕之拍了拍她的肩膀，似在抚慰。他忙低下头，不再直视二人。只有少堂依旧面无表情，静默地坐在一边。
曼姝和裴淏双目放光，等了许久也不知自己的任务，心下大急：“大师哥，那我们做什么？”
“九儿和小石子儿跟我去兵部尚书家，”凌宇默默地给了他们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盗取画作《凤求凰》。”
“啊？”曼姝和裴淏同时跳起来，“盗画？”
曼姝提着裙子奔到裴暕眼前：“爹爹，这等鸡鸣狗盗之事石头最擅长了，他一人就能搞定。那江洋大盗好大名声，四师兄虽擅长推理和追踪，但是没有武功，七师兄暗器虽已臻化境，身子却是文弱，我和大师哥还是跟四师兄、七师兄一起去对付江洋大盗吧。”
“什么鸡鸣狗盗？那叫‘妙手空空’好吗？”裴淏愤愤不平，“阿爹，盗画这种事对我而言，太没有挑战性，我也想去追捕江湖大道，不然帮二师兄和阿妩姐姐一起去劫狱也行。”
裴暕的眼神移到裴淏、曼姝脸上。裴淏立刻乖觉地闭上了嘴，曼姝也吐吐舌头，往后退了两步，端出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裴暕这才挥了挥衣袖，缓缓开了口。
“人心险恶，甚于蝮蟒。仅是武功高强，并不足以驰骋江湖。此次任务均非尔等所擅长之事。若能顺利完成，便可出师（指徒弟期满学成）。”
“师父是说，如果完成此次任务，我等即可离开秦关城独自闯荡？”清栩问道。
“正是。”
“那……那要是完成不了呢？”白天弱弱地问了一句。
“那也没什么，小舅舅你就一辈子待在秦关城呗。反正你也不想离开这里不是？”裴淏不顾下巴的疼痛，咧着嘴取笑道。
白天也不在意。他和徐伶、一霆的武功之弱，聊胜于无而已。江湖险恶，而秦关城里有姐夫的保护，最重要的是有姐姐白泽兰照顾，干嘛要走？便是赶他，他也不走。
听说能到江湖闯荡，曼姝的心情瞬间大好。她用手指勾着头发玩儿：“那兵部尚书的宅子应该离市集不远吧？我们明日一早动身，两日后就可以到京城。到时裴淏去取画，大师哥你陪我去逛夜市，听说京都的夜市可好玩儿了！”
凌宇偷偷瞄了师父一眼，不敢作声。裴暕倒是笑了：“你可是已开始谋划买什么样的胭脂水粉了？”
曼姝奔到裴暕身边，娇笑道：“爹爹英明！爹爹委实英明！若是爹爹能资助一二，那便是英明到神武的地步了！”
除了少堂和裴淏，其他师兄弟都笑了。裴淏撇撇嘴：“凭什么完成任务的是我，拿好处的却是你？我不干！”他眼睛转了一圈，又嘟囔着补充一句：“如果小舅舅和三师兄要来的利器给我，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徐伶笑道：“小石子儿倒是识货。那铸剑师铁二牛是江湖中最有名的铸剑师之一，他和‘鬼面书生’张鉴、‘夺天圣手’连松恪齐名，江湖人称“叱石神匠”……”
“赤石？他的磨刀石是红色的么？怎么起个这么奇怪的名字？”曼姝好奇道。
“什么赤石？”面对这个外貌美丽，实则不学无术的小师妹，徐伶又好气又好笑：“有个成语叫‘叱石成羊’，即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之意。这是说他锻铸神兵利器的本事非同小可。”
“哦！”曼姝偷偷瞥了一眼裴暕，不自觉地缩了缩脑袋，心虚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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