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憨师哥手抡劈柴斧,俏胞姐发染雅趣香
仲夏（仲夏是指夏天的第二个月）午后，橘黄的日头像饮过酒的老顽童，憨态可掬地醉倒在几抹流云怀中。大把大把的阳光从云间洒落，穿过一片巨大的树冠，如一床金色的纱罗般轻柔地笼着这个院落。整个院落静悄悄的，只是偶尔传来几声不耐烦的蝉鸣。鸣声缠绕在干燥的空气中，仿佛把午后的倦意越拉越长，让人忍不住想打个哈欠。
此时，院落的东北角却隐隐传来利落的劈柴声。一个二十岁上下、身高八尺，穿着宝蓝色短褐的少年立在柴堆旁边，像切豆腐似的，很快就把柴劈了大半。他全身上下没有汗水，也不喘气，只是耳后的伤疤微有些酡红。在西北方荼蘼架下的栏杆上，却斜靠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白衣少年。他身量不长，只有五尺左右。此刻正带着银色的薄丝手套，一边悠闲地荡着腿，一边懒散地啃着瓜子。瓜子皮儿吐得满地都是，像是地上生了些娇俏的雀斑。太阳开始西斜，荼蘼的香气像温热的青烟一般，在他的周身袅袅浮动。阳光穿过疏疏密密的枝叶溜到他的脸上，在他慵懒的表情里打着秋千。他舒服地眯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更是衬得一张圆脸肤白如玉。
突然，白衣少年的耳后闪出一个茜色的人影，掌风直击少年脑后。白衣少年貌似动也不动，却轻松避开这一掌，反手就用抓住了偷袭者的手。偷袭者趁机转了个圈，绕到他胸前，直接一肘子撞上他的胸腹。锦衣少年顿时感到一袭香风扑面而来。他反应甚快，一边屏住呼吸，一边在偷袭者将撞上他之前，直接将其向外推出。偷袭者摔了出去，发梢却扫到了他的下巴。他皱着眉头把脑袋往后缩了一下，却感到下巴微微有点疼，于是恼怒地瞪着偷袭者。偷袭者被推得在空中转了一圈才站定，她跳着脚，指着他的鼻子骂：“该死的石头，你又让大师哥帮你干活儿！”
被唤作石头的白衣少年名叫裴淏。他是秦关城城主裴暕的幼子，在师兄弟里面排行第十，所以师兄们也常亲昵地唤他“小石子儿”。他有很严重的洁癖，所以一向只挑象牙白、月白或者霜色的衣衫。眼前梳着双螺的少女是他的双胞胎姐姐、排名第九的裴曼姝。她和裴淏虽是一母同胞，但是时常斗气。她管他叫石头。生起气来，还会演变成“该死的石头”、“耗子”。
面对姐姐的怒斥，裴淏换上懒洋洋，漫不经心的笑容。他歪着头，吐出一个瓜子皮，笑嘻嘻地说道：“我的好姐姐，大师哥都没说什么，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曼姝的眉眼长得极似父亲裴暕，飘逸大气，但气韵上又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精致秀雅。鼻子和嘴巴倒神似其母，清扬婉约，可是一张口的气势又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飞扬骄矜。这骄矜是不惹人厌的那种，而是像是初生的小螃蟹，虽然张牙舞爪，但却娇憨可爱。此时她尚未长成，但已经能初窥其艳色。虽不像一般闺阁女子那样醉心涂脂抹粉，但生为女子，她自然也十分关注自己的仪容。不过此时的她却顾不上形象。她正杏眼圆睁，怒瞪着玩世不恭的弟弟，鼻尖上的汗珠也像愤怒的银针一般，仿佛随时可以飞射出去。连素日盛着盈盈笑意的梨涡都像是怕被怒气炙伤了，只得隐藏起来。
原来，秦关城乃江湖第一世家，自是不缺仆役。但裴暕为了磨练徒弟的意志，同时也锻炼他们的武艺，遂安排男弟子轮流做些杂事。除了曼姝和五师姐卿妩，以及患有上气之症（汉代张仲景《金匮要略》又名“上气”，并有“咳而上气，喉中水鸡声”的记载，即哮喘），不适宜沾到粉尘木屑的七师兄迟少堂以外，其他师兄弟恰好每人每周一天。今天又轮到裴淏劈柴，曼姝就料到他肯定会像往常那样，拖大师哥帮忙来躲懒。偏偏大师哥木凌宇脾气又甚好，从来不会拒绝师弟师妹的请求，所以老是吃亏。吃完亏，还护着师弟师妹。连阿爹都哭笑不得，曼姝更是气愤不过。
好比今天，她在为大师哥愤愤不平，结果木凌宇在旁边憨憨地维护裴淏：“九儿，小石子儿昨天落枕了，疼得干不了活儿。我多做点，没事儿的。”
“大师哥，你就是太好性儿了！他昨天落枕了，上个礼拜磨破了手，半个月前还扭伤了脚，都干不了活儿。我猜过几天，他的眼睛也要瞎了，你就等着帮他干一辈子吧！”
木凌宇还未接话，裴淏就立刻回嘴：“我说裴曼姝，你可真是我的亲姐姐。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眼睛也开始疼了？哎呦哎呦，好疼好疼！”看着曼姝气得脸色都发白了，他又假模假式地摸了摸脖颈。“哎呦呦，我的脖子也疼！你快来帮我揉一揉！”
“呸，谁信啊！”曼姝啐了一口，忽的又笑出了声：“你真要我帮你揉？”
裴淏见她气急败坏时还能嬉皮笑脸，此时听到她的笑声，却突然心生警觉，捂着鼻子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算了算了，谁不知道你调香的本事？好好的熏香都能让你调出整人的玩意儿，我才不要让你碰我。”说着，他下意识地摩挲着银丝手套，还嫌弃地往后又挪了一挪。
“哼，谁稀罕！”曼姝撇撇嘴，转头跟木凌宇说道：“大师哥，我爹爹有事找你呢，你快去吧！”
“师父找我？那我先去了！”他回头跟裴淏吩咐：“你歇着，柴等我回来再劈。”一面说着，一面匆匆离开。
曼姝得意地看了裴淏一眼：“爹爹跟大师哥有要事相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要是敢把柴火留着，让枫姨做不了饭，仔细你的皮！”说着，她也尾随木凌宇而去。她茜色齐胸襦裙裙角的缃黄文心兰如蝴蝶一闪，整个人便消失在这个院落的转角，留下裴淏一脸狐疑。
“这么轻易就放过我？这个鬼丫头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他一边想，一边走到柴堆边，打算把剩下的柴火劈完。虽然大师哥憨厚，极其照顾他这个小师弟，他有时也喜欢仗着这份宠爱占大师哥点小便宜。但是他心底是极其尊敬这个大师兄的。让他帮忙劈柴实在事出有因，自己可没打算把他当做冤大头使唤。
还没劈两下，裴淏忽然捧着脸鬼哭狼嚎起来：“哎哟！我的下巴！裴曼姝，你又给我下了什么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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