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兄弟
山脚下的一个小集市,上官幼薇在一个杂货铺前悠闲地挑选手绢,而伊祁放勋则在不远处的文具店里挑选着毛笔。伊祁放勋一边挑选一边问店主有没有大一点的毛笔。突然,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过来,多年的习剑经验告诉他,后方好像有一阵利剑快速刺来时的剑鸣声。他本能地身姿一斜,剑尖擦身而过,重重钉入摊板,就在他暗自庆幸躲过一劫时,另一把剑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刺来,剑刃正好划过左臂,鲜血顿时染红衣袖。伊祁放勋大怒,急忙拔剑反击。他虽然受伤,可在一股盛气之下,应付两个刺客却也显得从容。
激烈的搏杀终于惊动了上官幼薇,她一看被袭击者是伊祁放勋。急忙摘下眼罩,将手伸向腰间,套索于腕,向外抽出一个软鞭来。她先自左方从下逆起,然后平头内提,仿佛旋风卷起落叶,无情地扫向刺客。只听得“啪、啪”两声,鞭头扫过两个刺客的背部,卷起破碎的外衣,露出精细软甲。刺客见状,相继舍弃伊祁放勋,合力来斗上官幼薇。
上官幼薇抖擞精神,单脚飞跃,将鞭略向后一带反手再向前猛送,抖出一平头花,扑向一名刺客的胸部。刺客本能地提剑,准备格开这一团鞭花。上官幼薇轻蔑地一笑,继续向前。刺客发觉不妙,急忙侧身闪避。哪知上官幼薇暗运巧劲,竟将那软鞭抖得笔直,好像长箭穿过云层,飞速地扑向刺客,击中他的右肩,迫使他失落手中的长剑。
两名刺客见这个美丽的女子犹如神仙一般突然出现,又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鞭法,心知继续逗留,必不能讨得便宜,两人对视一眼,就急忙逃走。刺客一走,人群也渐渐围拢过来。伊祁放勋整个左臂被鲜血染红,手都抬不起来,仍欲追赶。却被上官幼薇拦了下来。伊祁放勋见她眼罩一摘,果真美如天仙,尤其是眼角的那颗痣,怎么看怎么顺眼,一时间竟呆在那里,早已把追击刺客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上官幼薇见此情形,又好气好笑,一拳打在他的左眼之上,他“啊”地一声坐在地上。上官幼薇只不理他,带上眼罩和那围拢过来的人群聊起天来。
保长问道:“那刺客为什么要杀那后生?”
上官幼薇说道:“是山庄的学生,没有下过山,与人并无过节。”
保长接着说道:“小镇向来平静,没有什么打杀。”他一看伊祁放勋富家公子的打扮,低声对上官幼薇说道:“看来是上一辈的恩怨。”然后又特意叮嘱伊祁放勋道:“公子以后下山要特别小心。”
上官幼薇给伊祁放勋做了些简单的包扎,然后他们买了各自所需之物,就匆匆往山庄赶。
回山庄的路上,因为伊祁放勋刚才失神而又失礼地盯着上官幼薇,气氛颇有些尴尬。伊祁放勋想起自己刚才的囧样,懊恼万分,却又不好意思道歉,只怕越说越错,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道:“今天挨了这一剑,算是明白了些死亡,和晚晴子先生还有您学的死亡课程算是白学。从小练剑,剑术不精,还未动手就挨了一剑,这剑术也是白学。”
上官幼薇笑道:“你今天被人暗算,危机之中,不急不躁,退守墙角,表现得很有大将之风。只是左眼上的那一拳挨得有些不值。”
“先生,今天之事,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上官幼薇坏笑道:“什么事?”
伊祁放勋脸一红,结结巴巴地说道:“当然是我被刺杀的事!”
上官幼薇收起笑容,正色道:“为什么不能说?”
“我来此学习,颇费周折,如果此事传出去,我可能没法继续呆在山庄。”
“那你的安全?”
“以后我不下山便是,山上还是安全的。”
“那你知不知道谁在刺杀你?”
伊祁放勋摇头。
上官幼薇想了想,又说道:“这事非同小可,起码应该告诉院长。”
“不能告诉院长,我不愿再起波澜。这件事就这样过了最好。”
上官幼薇点头示意,伊祁放勋连忙行礼道谢。
“不必多礼,我只不过应承一件小事而已。”
伊祁放勋说道:“并非仅仅谢先生帮我守护这个秘密而已,主要是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我带你出来,自当保护你安全,救命之恩休要再提。如果你过意不去,以后救我一次就好了。”
伊祁放勋笑道:“一定,下次换我保护先生。”
上官幼薇说道:“谁要你保护来,我刚才失言了,这种事最好不要有第二次,太危险了。”
回到山庄后,上官幼薇拿出金疮药,替伊祁放勋敷上,又重新包扎了一遍,说道:“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来换一次药。”
山庄会客厅内,太子姬挚远远看见姬正过来,就跪拜在地恭候,给姬正行大礼道:“侄孙姬挚拜见叔祖。”
“水生,你贵为太子,何必行如此大礼?”
“叔祖快别说这个‘贵’字,前段时间,侄孙因礼数不周还被家师数落,差点连累一位好友。”
“这从何说起,水生你可是贤名在外,如何能礼数不周?”
“有一次,我和一位朋友在前门大街,正好看见家师驾牛车而过。我就站在路旁鞠躬拜候。家师理都不理,驱使牛车徐徐而去。”
“可能是他老人家有要事要办,你又何必在意。”
“侄孙也是这么想,可侄孙的那位朋友却不这么想。他直接骑马追赶,挡住家师去路。质问家师:‘是地位尊贵的人有资格骄傲,还是地位卑微的人有资格骄傲?’事出突然,侄孙当时真真吓出一身冷汗。”
“你这位朋友也当真狂妄,他不是涿鹿人吧?”
“是金国皇太孙金范。话音刚落,一粒飞石砸向他坐骑的左腿,然后再反弹到他的左腿。就这样,他被家师连人带马掀翻在地,左腿直接骨折,躺在地上不得动弹。不过他也够硬气,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这金范我倒是有些耳闻,他们金国曾几次三番托人安排金范来山庄学剑。”
“我当时已经是飞奔过去,可依旧酿成惨剧。急忙跪在地上赔罪,大气都不敢出。可家师依旧表情冷淡,赶着牛车缓慢前行。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结,想不到……”
姬正打断他道:“想不到金范还要追问那个问题?”
姬挚吃惊道:“正是如此,叔祖真是料事如神。”
“哈哈,金范行事耿直,我也有些耳闻。后来怎么样?”
“家师转过头来,对我说道:‘太子,你来回答这个问题。’我当时惊慌失措,比金范还紧张。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不太敢回答,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你太过谨慎,即便回答的内容不是他老人家想要的答案,也不会责怪你。”
“当时完全懵了,没想那么多。家师见我不答,说道:‘有什么好多想的,当然是地位卑微的人有资格骄傲。一个国君骄傲就会失去他的国家,一个诸侯骄傲就会失去他的封地,一个丈夫骄傲就会妻离子散。我骄傲最多也就不当你的老师,而你骄傲就可能毁灭整个华夏。’说完扔给我一瓶跌打药,就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说到底,这件事和你关系不大,只是那金范鲁莽了些。”
“还是有些关系。侄孙后来细细思量,家师这是敲打我,而非那金范。如果开始我就跪拜恭候,可能家师会停下马车,寒暄几句。那句地位高贵的人不能骄傲,也是在提点侄孙。”
“共工子先生的话的确意味深长。水生,你这次匆忙来到山庄,所为何事?你父亲可有什么嘱咐?”
“例行修习而已,没有特别的嘱咐。我来此只待几天,然后去九华山。”
“你父亲可真是胆大,让你一个人在外闯荡!”
“不会有什么危险,‘应龙卫’在暗中保护我,有‘危险’也是来自他们,目的是要考验我。”
清晨,霞光在瑰丽的波浪中流淌,松涛上的露与刚刚要出发的风再次邂逅,窸窸窣窣,唤醒所有遗失的梦。一轮残月在夏的旷野上渐渐枯萎,它为了寻找心中的明亮,熬过了黑暗与彷徨。终于,在如泪花般晶莹的露滴中,迎来了一个欲升未升的朝阳。
山庄内有一个不大的人工湖,名曰鉴湖。湖边散布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竹林,每个竹林都非常幽静。姬挚告别姬正后,就沿着鉴湖散步。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琴声,那样婉转、悠扬。他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看见一个白衣女孩坐在假山旁,抱着一个琵琶,在弹唱一首美妙的歌曲:
我是一只鱼,
这水便是我的快乐。
为了追寻更多的水,
我来到无尽的海。
蓝色遂成我的衣裳,
我忘情地徜徉。
从未想过那海底有什么,
并非我游不过去。
而是沧海的深处,
没有我的等待。
直到有一天,
我遇到一只贝。
她说她能看见我的泪,
星星点点,布满衣裳,
布满整个海。
我说我在练习流泪,
因为我离不开水。
等没有了水,
至少我还有泪。
她渐渐地钻到海底,
想远离我的泪。
我紧紧守候苦苦诉说,
你来爱我,我便微笑。
她说她是一只受伤的贝,
我的泪让她心碎,
让她无法入睡。
她说再见,
等没有了水,
也没有了泪。
就在这时候,子克庄、姜梦阳和姒炎文三人“太子,太子”的呼唤声越来越近,琵琶声和歌声也戛然而止。白衣女孩见有人来,抱着琵琶朝姬挚的方向跑来。姬挚连忙钻入旁边的一处竹林,却发现一个手缠绷带的人早已蹲在那里。
姬挚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好好的一条会唱歌的美人鱼,被他们三个呆鹅吓跑,真是可惜。看来只有兄台和我是同道中人,请问贵姓?”
“免贵姓伊祁,阁下便是太子?”
“不错!”
伊祁放勋热切地望着姬挚,不自觉地伸出右手,说道:“你好,太子!”
姬挚感受到了这种异样,仔细观察伊祁放勋的样貌,全身陡然一颤,惊呼道:“伊祁放勋?”
伊祁放勋笑而不答,只是重重地握了握手。两个无比兴奋的眼神开始激烈地碰撞,一个人每天都会遇见很多人,也会遗忘很多人,但也有一些人一旦遇见,就无法遗忘。他们早已在彼此的内心深深扎根,因为血脉相连,一对丢失童年的兄弟,站在一段时光里修补另一段时光的掌纹。虽然不曾见面,但是他们各自的身影,是那样的熟悉。在那一刻,他们的脑海被兄弟二字占满,再也容不下其它。各自激动的内心汹涌着无数的巨浪,卷向赤身露体的巉岩之后,拍起悠长的呐喊: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白衣女孩已经走远,三公子的呼声也近在眼前,太子站起身来,告别道:“后会有期!”
“再见!”
伊祁放勋目送太子一行四人离去,走到女孩弹琵琶的地方,发现石上有一个白色的手绢。上面赫然绣着“依韵”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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