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昭妃
“淳淑媛不喜菊花么——本宫却是觉得不错呢。”
郑瑾瑜微笑：“婢妾确实不甚喜爱此花，却也愿闻娘娘高见。”
…靠！总不能和昭妃说在她的前世菊花有个什么不雅的指代吧！再说，昭妃没事做说什么菊花，忽出此言，一听便是话里有话的。
果然，昭妃浅浅一笑，道：“世人多赞菊花高雅有节操，本宫一介女流，倒是没有想得那样多。”
她接着道：“本宫不过觉得，秋日百花凋零，唯独菊花傲迎秋风，这才是真正的本事呢。”
昭妃嗤笑一声，“世人皆道牡丹是百花之王，本宫却觉着，同那些丽花争来斗去的，便是赢了，也不见得有意思。花王也不过世俗之人给的名头，未见芍药、芙蓉便比牡丹逊色——说到底，一个名分罢了。”
昭妃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恨意，只一刹那，直教人疑心是不是错觉。凝眸细看，昭妃的面容，却又是平静无波的羸弱模样了。
她语带深意：“即便这样说，牡丹，自然是有它的好处，容不得小觑。不过在百花皆落时仍能傲然独放，本宫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花王。”
郑瑾瑜心中已然闪过好几个心思，正欲开口，却忽然听得一个娇嫩童音在远处道：
“母妃——”
远处奔来一个小小的影子，跑近了才见是一个稚龄幼子，虽然年幼，尚在调皮年纪，跑得头上金冠都歪到了一遍，但通身隐隐散发出的贵气同英气，是掩藏不住的。那孩子跑近了，见还有个外人在，立即敛容立直，规规矩矩道：
“两位母妃好。”
昭妃爱怜地望着那孩子，道：
“这是你淳母妃。”
二皇子裴澈随即又行了一个礼：
“见过淳母妃。淳母妃好。”
昭妃自个儿的裙子都已是半旧，全然不似妃位的妃嫔所应有的穿戴，二皇子身上小小的袍服却是簇新的，质地，做工皆是上乘。昭妃这些年来虽得皇上敬重，可多少只是看在二皇子面上，到底是无宠，蕙文宫的日子，其实是不太好过的。
可昭妃虽然自己穿戴上紧着，却一点儿也没有亏待裴澈。二皇子面色健康红润，生得粉团可爱，穿着合体而精致，身上还带着养尊处优所自然拥有的贵气。
可裴澈虽然娇养，规矩上却是半分不错。观他方才表现，应当是私下里同他母妃很亲密的——到底还是个孩子，同母亲在一起时间长，黏着母亲，又还在好动年纪，玩性也是大的。
可一见外人，他的礼节却是很好的。方才那声请安规规矩矩，进退得宜，透出教养极好的乖巧，叫人打心眼儿里喜欢。惟有聪慧的女人，才能教养出懂礼的孩子。
郑瑾瑜前世一大爱好就是调戏小朋友——特别是那种会叫她“漂亮姐姐”的乖宝贝，她会给他们吃准备在包里的麦芽糖。当然，她很讨厌熊孩子，可是面前的二皇子显然一点儿也不熊，还很可爱，奔三的怪阿姨的母性油然而生。
她笑眯眯道：“这便是澈儿罢。淳母妃还是第一次见你，也没备什么礼物，”
她解下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是鲤鱼形状，雕琢精美，栩栩如生。她把它递到裴澈手里，笑道：
“这个鲤鱼佩送你玩，下次到母妃宫里，请你吃点心。”
裴澈犹豫了一下，清澈目光看向昭妃，昭妃微不可见地点一下头，裴澈面上才显出一些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玉佩收进衣袋里。
“母妃同我说过，不能随意收别人的东西，”裴澈睁大眼睛，望着郑瑾瑜，“澈儿谢过淳母妃。淳母妃给澈儿礼物，澈儿便也回母妃一个礼。”
他把另一只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神秘地打开手心，他掌心里握着一直蟋蟀，被拢在手里太久，显得有些萎靡，恹恹地扇动着翅膀。
裴澈笑出了两排牙齿：“送给淳母妃。澈儿下次请淳母妃到宫里吃点心。”
他又望一望昭妃，补了一句：“昭母妃还说过，不可以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郑瑾瑜接过那只蟋蟀，捧在掌心，细细看那蟋蟀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将手收拢，笑道：
“多谢澈儿。澈儿给母妃的礼物，母妃很喜欢。”
裴澈笑得有些害羞：
“淳母妃喜欢便好。”
他又仔细打量郑瑾瑜一下，道：
“淳母妃同其他母妃不一样，其他母妃都不喜欢小蟋蟀，她们嫌小蟋蟀脏。其实小蟋蟀可干净了，它吃草叶，喝露水，澈儿觉得它一点儿都不脏。”
他的笑容又变大一点：“澈儿不嫌弃小蟋蟀，昭母妃不嫌弃小蟋蟀，淳母妃也不嫌弃小蟋蟀，淳母妃和昭母妃一样，都是好人。”
童言无忌。一直在一旁静静看着的昭妃伸手，爱怜地扶正裴澈头上有点儿歪的金冠，道：
“那是自然。母妃同淳母妃还有话要说，你去玩儿罢。”
裴澈乖巧地点点头，行礼道：
“母妃再见，淳母妃再见。淳母妃，有空记得来吃点心。”
说罢，又往远处跑去。昭妃望着那个小小背影，眼神柔和。郑瑾瑜轻声道：
“婢妾观方才二皇子做派，便知娘娘的确聪颖，有娘娘做娘亲，也的确是二皇子的福气。”
昭妃感慨道：“澈儿确实是懂事的。只是本宫的身子本宫自己心里清楚，怕是看不到澈儿长大了。”
昭妃眼中泪光莹然，郑瑾瑜却觉有些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抚一抚昭妃后背，昭妃一哭，又带起咳嗽来。咳了好几声，终于是勉强缓过来，又道：
“今日本宫与你多言几句，初来不过见你还算投缘，人也不是个蠢笨的。本宫是澈儿的亲生母亲，看得出澈儿很喜欢你，也瞧得出你对澈儿亦是有真心。不若你的玉佩，我也不会叫澈儿收下。”
她歇一口气，仿佛说一段长话，已是对体力的巨大消耗。
“本宫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后宫里同那起子女人待得久，看人看事，自以为还是有些准头。本宫自信今日没看错你，也不妨同你多说几句。”
她缓缓道：“妹妹聪敏慧黠，想来一点便能通透。如今后宫里风波不断，可妹妹记住，后宫里边，事出必有因，没有巧合，没有空穴来风，心血来潮。”
“本宫身在局外，又是老人，所以看得清楚。送给妹妹一句话，‘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妹妹仔细思量，总归错不了的。”
她微微一笑：“本宫便说这些——”
她又是一阵咳嗽。渐渐止住了，才又道：
“本宫的身子自个儿有数，这辈子怕是只能这样了。妹妹的路还长，菊花的好时候，也得等到春夏过去，秋凉渐起。只要等得到，总有一枝独秀的那一日。”
她笑了。
“本宫今日说了着许多，天色不早，便先行一步。”
说罢，她握一握郑瑾瑜的手，转身慢慢由侍女搀扶着离去。郑瑾瑜攥紧手心，掌心一片冰凉。
方才昭妃说话，信息量实在有点大啊…她思绪凌乱，努力理清，却总觉得还少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采莺见自家主子面色凝重，犹豫半晌，终究问道：
“小主，您与昭妃娘娘不过初见，为何昭主子同您说了那样多？”
郑瑾瑜叹息一声：“昭妃？不过为了二皇子罢了。曦昭容刚有孕昭妃便出了蕙文宫转悠，她向来体弱，你当这是巧合么。她是见我确有几分喜欢二皇子，便卖我一个人情，只盼着若她不行了，我日后想到这一日，能顾及这一点情面，对二皇子照拂些。”
采莺仍旧面色犹豫：“那为何偏偏选中小主？”
郑瑾瑜咬唇：“我也不知。或许真是看我投缘，不过更可能是因着我是圣上新宠，势力还浅，自己顾虑的利益还少，仍需要她帮我，家世亦不显赫，位分也不高。日后即便是有幸怀上龙嗣，孩子卷入储位之争的可能性不大，二皇子对我造不成太大威胁，我更能多几分真心待他。”
她叹一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昭妃为了二皇子，也的确是煞费苦心了。”
其实昭妃选择她，还有一种可能性，她想到了，却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光想着，便觉得后背发凉，有些悚然。
为了二皇子，自然是毋庸置疑。但之所以选择她，却是因为她郑瑾瑜是唯一人选。昭妃能提点的唯一人选。
因为整个诡谲的局，根本就是针对她一个人。埋藏的很深的网，要捕捉的最终猎物，便是她郑瑾瑜。
她愈想愈心惊。握着采莺的手也濡湿出一片冷意。她道：
“走罢——咱们回宫。”
——声调都有些变了。采莺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主仆二人默然无言，往绛雪轩回去。
*****
坐入内堂，郑瑾瑜先吩咐采莺冲了一杯热茶。又唤了小顺子上来。太监跪在殿中央，屏息凝神。郑瑾瑜屏退众人，只留她与小顺子二人。她先不说话，只轻轻用杯盖敲着茶杯边沿，茶香袅袅。
她抿一口翠绿茶汤，闲闲道：
“小顺子——你在宫里当差——有些年头了罢。”
小顺子方才还以为是自己办错了什么事儿，或是做得不得力，看主子的样子，已经是一头的冷汗。没想到劈头是这样一句问，他愣了一下，心里却更是打鼓，只垂首道：
“回小主的话，奴才已经在宫里伺候五年多了。原先是顺敬太嫔处当差，后来太嫔殁了，恰好小主们进宫，奴才便被指来了绛雪轩。”
小顺子答得恭谨，心里却是没底。他自问没做过亏心事儿，伺候太嫔出身，来历也干净。可主子一副盘查来头的模样，叫他没得心里也悬着，七上八下好似吊了十五个桶子打水。
郑瑾瑜微微颔首：
“嗯。这我也知道，不然也不会指了你做首领太监。”
她停顿片刻，开口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那么，你当差这些年，可知道关于大皇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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