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变局

“那么，你当差这些年，可知道关于大皇子的事情？”

        郑瑾瑜又微微皱眉，“我入宫也有些时日，怎的”

        小顺子一愣，却没想到是这样一问，虽是不解，到底是当了几年差的，嘴皮子倒是接得利索：

        “回小主的话，大皇子…自然是有的。大皇子是皇后娘娘在皇上刚登基所出，据说极其灵慧，又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娘娘和皇上都很爱重，一出生便定了储位的。只是可惜福薄，两岁时一场高热，早早夭折。”

        “皇后娘娘当时异常哀恸，哭了三天三夜水米不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儿，憔悴得怕人，还大病了一场，差点随着大皇子一块儿去了。”

        小顺子歇一口气，接着道：

        “大皇子到底是走了，娘娘也叫太医救了回来。只是从此这事儿便成了皇后娘娘一块心病，宫中的人全都讳莫如深，无人敢去触皇后娘娘的逆鳞。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默契，大家都不提起，是以小主从不知道这档子事儿，便不奇怪了。”

        郑瑾瑜皱紧眉头，细细思索。谢韫文，这个女人在人前一直都是端庄得体的模样。放在前世，她很难相信一个二十三四的女子会有那样雍容端方的气度。

        只是那样的皇后，亦有一段伤心断肠的往事。大皇子夭折之后，皇后再无所出，这么些年过去了，在子嗣上，谢韫文怕是难有什么想望了。

        先前皇后的种种表现在她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掠过，她向小顺子道：

        “大皇子，是两岁时夭折的，对么？”

        “回小主，正是。”

        郑瑾瑜垂眸，又抿了一口茶，道：

        “晓得了。你下去罢。”

        思索片刻，她掏出两锭银子，又补上一句：

        “这银子你拿去，换些吃穿物件儿，权当是给你的赏赐。平日里你当差当得也不错。只要你安安生生做事，好日子自然是有的。”

        小顺子接了银子，伏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个响头，道：

        “谢小主赏赐。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小主，不叫小主失望。”

        郑瑾瑜颔首：“去罢。”

        受过良好训练的太监退出内殿的脚步无声无息。绛雪轩内堂里只剩下郑瑾瑜一人，她手中端着茶盏，茶杯盖儿无意识地叩着碗沿，在室内发出轻微的叮响。

        事出必有因。

        相彼雨雪，先集维霰。

        总是能有些蛛丝马迹的罢。她且好好地想一想。

        可她没料到的是，她希求得以细细思量的平静环境，会在第二天，便被打破。

        *****

        攻打宜国凯旋归来的捷报，在第二日的清晨传到朝堂。先行被遣回的军官绘声绘色地描述战争巨大的胜利，他们怎样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把敌人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他描述战马踏上宜国的土地，刀光剑影，血溅沙场，他们是怎样的势如破竹，最终把大夏的战旗插上了宜国国都最高的塔楼。

        宜国国君率领满朝文武俯首称臣，愿将宜国并入大夏版图，只做大夏的一个臣子藩王，永尊大夏为君。

        消息传来，举朝震动，皇帝龙颜大悦，当场传令安排饮宴，为班师回朝的大夏军接风洗尘。

        前朝的消息传到后宫不过几个时辰，一时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合宫的女人皆坐不住了——前朝后宫，往往紧密地绑缚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如此重磅的消息可不止牵一发，怕是头皮都要拽下来了。

        局势恐变，众人各自有各自的想法，亦摸不透他人心思。

        郑瑾瑜坐在绛雪轩里，也是烦得脑仁儿疼。本次得胜，最大的功臣自然是左骠骑将军程灏。程家是几朝的老臣，武将世家，程家到了程老太爷那一辈儿已是战功赫赫，程老爷子是个明白的，晓得功高震主的厉害，先皇时一次胜仗归来，自乞骸骨，求先皇准他解甲归田。

        这样大的武将世家，骤然全去做了布衣，当然是不可能，先皇想削程家的兵权，又不能寒了老臣的心，真的准奏了程老太爷回归田园的请求。一番面子工夫，推来拖去，终于是程家交回了虎符，得了一个国公的虚爵，安了皇帝的心，老太爷也乐得清闲。

        直到孙辈，才终于又有一个程灏重上沙场，做个左骠骑将军，也算是少年英雄。此番立功，名声算是有了。不过捷报传来的当日，程老爷子便上书求了皇帝赐下良田美宅——但是这些封赏，便抵了加官进爵。

        古代中国，做臣子是门技术活。太厉害了，皇帝怕你有一天比他还厉害。太草包么，皇帝又嫌你饭桶，那一天就不愿意养着你了。不能太贪，也不能太无欲无求——求的东西，也得叫皇帝不能难做人。程老太爷是官场上难得的清醒之人，是以程家屹立不倒，也并非偶然。

        程家走低调路子，家中女眷亦没有做天子宫嫔的——去年选秀，程家女其实也有参选，参选者，便是程灏的幼妹程颖。

        武家女子，从小同男儿一般教养的。程颖生得娇媚艳丽，当初裴煊是对她有意的。可这位颖娘选秀当日在大殿出言不逊，直言不愿入宫，一时间还闹得满城风雨，皆传说程家颖娘殿前失仪，教养不足如乡野村妇一般。

        可无论传言怎样，裴煊是没有生气的，还赞程颖“不拘一格，飒爽不输男儿”“好一个厉害的小姑娘”。入宫一事，自然也就作罢。程颖后来与明祁王子有了一段故事，这是后话。

        总之——程家对后宫的影响不大，而如今最得意的，莫过于容妃。容卿瑶娘家也是武官，她个性却与程颖截然不同。成日里柔情似水，丝毫没有将门虎女的气势，自然，心机是不浅的。容卿瑶的父亲容桓此次做的是副将，披挂上阵亦是立功不少。往后一段日子，容妃怕是要得意了。

        而郑瑾瑜的胞兄郑瑾勋，初次上战场，据说亦是有功的。

        心中纵有千回百转的心思，未来纵有万般的不定，也少不得得打点起精神，应付了晚上的庆功宴为先。

        *****

        庆功宴会，朝臣命妇，天子宫嫔皆要参加。因着是举国的喜事，连一直隐居慧安宫的太后亦出山饮宴，不可谓不隆重。

        穿越这么久，郑瑾瑜还没见过太后老人家呢。前世，婆媳关系一直是电视剧小说的热点题材，太后大概也能算得上她婆婆——前世没结过婚，前世今生都是头一遭见婆婆，郑瑾瑜还是不免有些紧张的。

        头上插一支七宝水晶玲珑簪并几朵，垂下几绺流苏，悬着碎钻，随她步履轻移折射出清亮光彩。身上一条杏黄撒花云烟裙并杂金线缠枝莲褙子，颜色鲜亮喜庆，但是在一众千娇百媚的丽人当中也算不得打眼。

        庆功宴，众人自然是往喜庆艳丽里打扮，穿得太素，难免要扫兴。

        郑瑾瑜端出一个前世公司年会上应付老总的笑容，对着谁都笑得灿烂。今日伴驾，除了皇后自然不出意料的是容妃。郑瑾瑜位分尚低，自然只有安静坐着的份儿。

        帝后旁边端坐的是太后，五十多岁的女子，眉宇间透出的沉稳与从容，是浸淫深宫多年养成的威仪。

        宴会的主角当然是皇帝同将士们。觥筹交错，君臣宴欢，这是国庆。

        裴煊面色已然有些微红，向座下臣子道：

        “今日得胜，诸位爱卿功不可没，朕敬你们一杯！”

        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斟满一杯，酹酒于地，道：

        “此杯，敬为我大夏江山亡去的英魂！”

        众将亦与皇帝同饮，齐声道：

        “敬我大夏，国运昌宏！”

        大厅中间，忽然走进一群舞女。这样的宴会上，有歌舞表演助兴亦是正常。众人皆放下手中酒杯，曲子响起，倒不似一般的舞曲。但见众女子和着节拍舞动，腰肢柔软，灵动似蛇。

        为首一名女子舞姿尤是优美，舞裙露出修长的腿与肚脐一块，□□在外的肌肤是蜜色，舞裙上缀满亮片，随着她的动作闪烁出绚烂华彩。女子面上覆着纱巾，看不清面容，却更让她显得神秘。在场许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一曲终了，门外却是缓缓行进一人。

        所进者身穿宜国袍服，肌肤颜色亦是较深。此人低头行至皇帝龙椅下，用一口有些生硬的汉语，高声道：

        “降臣宜国上卿伊律欣，给大夏皇帝陛下请安，愿皇帝陛下洪福齐天。”

        “宜国诚慑服于皇帝陛下威严，愿尊大夏为君，上交赋税贡品，尽人臣之分，以求大夏庇佑。我王为表忠心，愿以宜国长公主与陛下缔结姻亲，特使臣领公主来献与陛下。”

        说罢，同那领舞女子对视一眼，女子取掉面纱，见其姿容，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后妃中丽妃同玉贵妃已算是极美，这宜国长公主的美貌却似仙人一般，蜜色肌肤带了宜国的风情，一双美目略有冷意，艳光四射，嘴唇丰腴，不似大夏女子长相多柔和温婉，她却是美艳不可方物。

        大殿之内一时静谧无言，她屈膝垂首，清冷声线在大厅里回响：

        “降国之女穆赫连祈，皇帝陛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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