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啰嗦的袁天罡
…………
西山基地，后山。
一片片墓碑沿着山坡排列，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沉默地站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像一支无声的军队。
福安蹲在最后一座墓碑前，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一点一点地擦着碑面上的尘土。
指腹沿着刻痕慢慢走了一遍。
这两个月来，他与袁天罡已经擦了一万八千多座墓碑。
每一座他都仔细擦拭，让那些刻字重新清晰起来，把积了一季的尘土拂去。
袁天罡蹲在旁边，手里的抹布却没有往墓碑上放，而是攥在手里搓来搓去，眼睛盯着碑面上那行字，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晰，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福公公，你说咱们当初要是没自作主张，现在是不是还在陛下身边？”
袁天罡手里的抹布搓得更快了，越说越不是滋味，
“那时候我老想着，等陛下登基那天，我要穿着最威风的那副甲，站在陛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刀出鞘半寸，谁要是敢动一下，我第一个砍过去。
威风凛凛，谁见了不得说一声……陛下身边的侍卫袁统领，那才叫一个气派。”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一想到陛下登基时，是秦龙那小子在陛下身边，老袁我就羡慕的不行。”
福安没有抬头，手里的布继续在碑面上擦拭，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擦亮。
“你说这话，陛下也听不见。”
“我就是说说。”
袁天罡叹了口气，
“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咱们俩包圆了这一万八千六百二十座墓碑，从早擦到晚，手都磨出茧子了。
擦到最后一座了……今天擦完，就没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肩膀都垮了半截，“也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咱们。”
福安又擦了几下，站起身，把湿布放进木桶里，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膝盖。
他看着面前这座墓碑，又看了看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前一直以为袁天罡是个冷面将军。
毕竟以前在东宫，这人一天说不出一句话，整天板着脸，像谁欠了他银子不还似的。
来了西山之后，袁天罡像是被人换了魂。
从早到晚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连吃饭时嘴都不闲着。
他有时候一边擦墓碑一边念叨，念叨的内容从“陛下会不会忘了我们”到“今天的午饭能不能多加一个馒头”，跨度大得让人猝不及防。
福安听他念叨了两个月，脑壳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从脑子里清空，看着袁天罡。
“行了，袁兄弟，你就别念叨了。回去吧。”
袁天罡还在低头搓抹布，嘴里嘟囔着：
“福公公，你说陛下会不会真的把咱们忘了？咱们这都两个月没露面了，宫里新人一批一批的，小诚子那厮又在陛下跟前伺候，保不齐陛下已经觉得咱们不重要了，以后我就守着这片墓地过活，倒也不错……”
福安打断了他的絮叨，声音不高不低：
“袁将军。咱家说……回宫了。”
袁天罡的嘴还张着，话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福安，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
“你说啥？回宫？”
“回宫。”
福安低头收拾工具，把抹布叠好放进木桶里，
“昨日傍晚，小诚子派人带来了陛下的口谕。让咱们擦完这最后一座，就回去。陛下要见咱们。”
袁天罡愣在原地。
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没捡，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福安，半天才反应过来。
“回……回宫？你……你是说……”
“你要是想留在这里，咱家也不拦你。”福安提起木桶，“反正咱家是要回去的。”
袁天罡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福安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被蒙在鼓里又被骤然砸中惊喜的急切：
“好你个小福子！这么大的好消息，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昨天晚上你怎么不说？你……你……”
“你昨晚在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福安被他攥得胳膊生疼，甩开他的手，瞟了他一眼道：
“你昨晚喝了一壶酒，抱着墓碑说了一夜的话。咱家去找你，你拉着咱家的袖子，硬要咱家坐下一起喝。咱家跟你说什么，你听完就忘。咱家怎么告诉你？”
袁天罡的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他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道：
“那……那不是心里烦嘛。我以为陛下不要咱们了，心里堵得慌。”
他越说越来劲，“嘿嘿，福公公，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快快快，本将军等不及了！”
他说着，趁福安不注意，一把将福安往肩膀上一扛，像扛麻袋一样扛起来，大步就往山下走。
福安被他扛着，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手里还提着木桶，桶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
“袁天罡！你放咱家下来！咱家自己会走……”
“别磨蹭了！走快点！别让陛下久等了。”
袁天罡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脚步又快又稳，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完全没了方才那副颓废的模样。
福安趴在他肩膀上，被他颠得七荤八素，手里的木桶又洒了一路的水，认命地闭上了眼。
旁边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护陵将士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他朝那两人的方向行了一礼，又转回身，继续给下一座墓碑上香。
福安和袁天罡的身影渐渐远了，山间的风把他们的对话声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轻快的劲头，像是两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
………
宫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朱红色的门扇向两侧退开，露出后面长长的宫道。
夕阳的余晖从宫墙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一道的金色光带。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车帘掀开，福安先下了车，站在地上整了整衣袍。
袁天罡跟着跳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住了。
他们看着面前的宫门，看着门洞深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宫墙，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两个多月了，整整两个多月，他们以为这辈子很难再踏进这道门了。
“福大哥，袁将军，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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