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小本本

…………

两日后。

乾清宫。

夏武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页纸边发脆、墨迹新旧交错，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逐条记录着朝野勋贵、文武百官拖欠国库的银两数目、积欠年限、事由缘由，一笔一笔，皆是民脂民膏、国库公帑。

夏武的手指沿着那些名字慢慢滑过去，碰到一个熟悉的，停了一下。

荣国府。欠银七十三万两。他继续往下看，又看到镇国公府，欠银三十一万两。

再往下，是忠靖侯府，欠银十八万两。再往下，又是几个眼熟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玛德，这些个蛀虫。都是太上皇那个老不死的养出来的坏习惯。

把册子合上，厚重的账册落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身子微微后靠，倚在铺着锦缎的龙椅椅背之上，闭目沉吟，脑海中闪过史书所载历朝旧事。

自古帝王登基，必先整肃朝纲、充盈国库，而追缴官员积欠，历来是最难啃的硬骨头，从古至今，从未有一蹴而就者。

前世康熙、雍正两朝，便是最鲜活的例子。

康熙晚年宽厚松弛，对勋贵欠银多是姑息纵容，以致朝野贪懒成风，国库空空如也，数百万两公银被世家官员私占挪用，最终酿成吏治崩坏、财政枯竭的乱象。

及至雍正登基，锐意革新、铁腕清欠，下严旨、派专员、逐户核查，可即便如此，依旧风波四起。

彼时京中勋贵抱团抵赖，有的变卖祖宅良田搪塞了事，有的自缢身亡、以死抵账，妄图逼朝廷妥协；有的串联百官集体辞官，胁迫帝王收回成命。

更有甚者聚众造势、堵跪宫门，哭冤喊屈、混淆视听，硬生生将一道利国利民的新政，搅得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追缴欠银这件事，从来不是一道圣旨就能解决的。

该怎么做，他想了很久。

直接下旨追缴，那些欠银大户一定会联合起来抵制，找各种借口拖延。他们会说家中困难，会说俸禄微薄，会说前朝旧账不该由新帝来收。

他们甚至可能联合起来上折子，以退官相威胁。一道圣旨下去，反而会让他们抱团取暖，形成一个对抗皇帝的力量。

放风声就不一样了。

风声一放，他们就会互相猜忌，各自盘算。有人会悄悄还钱，有人会观望，有人会联合起来试探他的底线。

他们不知道他是真的会动手，还是在虚张声势。

风声还能传遍整个神京城，让所有人都知道夏武要追缴欠银。

那些不欠银的官员会看热闹，那些欠得少的会主动还了，那些欠得多的会寝食难安。风声会在无形中给勋贵们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

在说了自己此次也就是借着这个机会，以追缴欠银的压力，为全国推广番薯，土豆，减少朝廷压力。

至于文武百官欠银，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私底下有银子，且还的，那就是大大的忠臣。

至于有银子不还的………呵呵！哪怕对自己忠诚度颇高的自己也得记上小本本。

………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晨霜覆满宫墙，神京城还浸在一片静谧的乾清宫侧门便悄然开启。

四辆车身朴素、无龙凤纹绣、无宫廷标识的青篷马车依次驶出，车轮轻碾青石路，不疾不徐、毫不张扬，分作两路，一路奔赴户部尚书李信府邸，一路去往礼部尚书林如海宅邸。

车内无侍卫喧扰、无车马喧哗，只携两道口谕、一份密嘱，悄然铺展开新帝布下的攻心棋局。

此番造势，不求雷霆声势，只求润物无声、暗流浸局。

辰时·户部衙门

辰时刚过，旭日初升，晨光斜照进户部正堂议事大堂。

户部为天下钱粮根本，衙内素来肃穆规整，案牍堆叠整齐，笔墨井然有序。

今日恰逢部内月例议事，六部侍郎全数到齐，各司郎中、主事分列两侧，文官朝服整齐、佩玉端正，人人敛声静气、姿态恭谨，皆是朝中深耕数十年的老吏，个个精通官场规则、深谙朝堂风向。

李信端坐大堂主位，一身青色尚书常服，身姿端正沉稳，面色平和无波，不见半分威严戾气，亦无半分松弛懈怠。

他轻翻案上厚厚一摞年度钱粮底册、历年旧账卷宗，纸页翻动轻缓，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只是寻常例行议事。

无人敢先开口，大堂之内唯有轻微纸页摩挲之声，氛围沉静却暗藏张力。

良久，李信方才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平淡随和，如同闲谈议事，听不出半分追责施压的戾气：

“今日召集诸位齐聚一堂，无甚紧要急务，只是岁末已近，冬尽春来，一年钱粮收支、地方报备、国库存余，该到了彻底厘清盘点的时候。”

话音落下，左侧户部左侍郎上前半步，躬身拱手，态度恭谨：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往年岁末核查，多只清算当年收支、新增账目，历年旧账、陈年遗留，多是草草带过，未曾细核。今年是否照旧例处置？”

此人在户部任职二十余年，素来稳重守旧、循规蹈矩，最懂趋利避害，从不主动揽是非、碰难题。

他话音刚落，右侧右侍郎亦紧随附和：

“正是旧例如此。历年积欠多是前朝遗留，牵扯勋贵世家、前朝旧臣，盘根错节、牵连甚广，往年皆是挂账留存、不予深究，只求账目在册、无凭空亏空即可，从未逐项追核。”

堂下一众郎中、主事纷纷点头附和，人人心中皆是同一个心思：

陈年欠银乃是朝堂顽疾，百年积弊、无人敢碰，历任户部尚书皆是得过且过、敷衍了事，从无人敢彻底清查、执意追责。

李信听着众人话语，神色未变，指尖轻轻按压住泛黄的旧账册页，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暗藏锋芒：

“旧例是旧例，今岁是今岁。世易时移，朝局更新，旧时姑息之法，断不能用于新朝理政。”

一句轻语，悄然让满堂氛围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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