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不信谣不传谣：下

林如海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和，漫不经心续道：

“陛下连日翻看历年国库收支、百官俸禄、公私借贷旧账，对着数十年朝野百官拖欠国库银两的陈年旧账，看得格外细致，驻足良久、反复核验。”

“本官观陛下神色态度，似是对这堆积数十年的欠银旧弊，极为在意。

隐隐有彻底整顿、厘清积弊之意。”

轻飘飘两句话，无雷霆之语、无追责之词，却如一阵冷风，瞬间吹遍整座礼部议事堂。

方才松弛闲谈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满堂礼部官员神色齐齐一变，两两对视、目光交汇，人人眼底皆是惊疑之色，心头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一位年轻的礼部主事素来心思敏锐、善于揣摩圣意，此刻当即上前半步，躬身轻声试探：

“大人所言当真？陛下当真有意清查历年百官欠银旧账？”

林如海神色淡然，不夸大、不刻意，只据实闲谈，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陛下深宫理政，所思所谋皆是家国大局，本官只是旁观所见，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只是诸位试想，国库如今空虚至此，春耕、河工、边防、赈灾处处耗银，朝廷度日维艰。

一边是国库捉襟见肘、诸事停滞，一边是百官旧账堆积、公银滞留，陛下励精图治、锐意革新，又岂能长年纵容此等积弊？”

一位年迈资深的老员外郎眉头微蹙，面露忧色，沉声开口：

“大人，此事绝非小事啊！朝野百官欠银，积累数十载，上至老牌勋贵世家、世袭侯府，下至朝中各级文武官员，牵扯人数极多、盘根错节、人脉根深。”

“先帝也知此弊，在位十年，也未彻底清查、执意追缴，便是因为牵连太广、阻力太大，一旦动之，必然朝野动荡、百官惶惶，恐生大乱啊！”

另有分管礼制朝纲的主事连连附和，语气凝重：

“林大人，正是如此！往年但凡有官员提议清欠，皆会被朝野勋贵联手抵制，轻则弹劾贬官，重则朝堂动荡。

陛下新登帝位，根基尚未完全稳固，当真要冒此风险，整顿百年积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惊疑、有顾虑、有担忧、有揣测，议事堂内瞬间议论纷纷，人人心神震动。

林如海静静听着众人议论，不反驳、不解释、不笃定，始终神色温润平和，只缓缓开口，进一步夯实风声、坐实揣测：

“各位，圣心深不可测，陛下究竟何时动手、如何整顿、是否追缴，本官无从知晓，亦不敢妄议。”

“但本官有一点可以确定，陛下已然紧盯此事、心念此事、决意梳理此事。

陈年旧账，既往姑息纵容的旧例，怕是从今往后，行不通了。”

他语气轻缓，却字字笃定，让所有人心中的猜测彻底落地。

一位心思活络的年轻官员瞬间反应过来，躬身问道：

“大人，那依您之见，我等礼部官员，日后是否需要谨言慎行、提前规避？家中若有祖辈、父辈遗留的库银欠账，是否需要尽早筹措补齐？”

这话问得极为直白，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谁也不敢保证，这场即将到来的清欠风波，不会波及自身。

林如海闻言，淡淡摇头，不给出明确答案，只留下无尽悬念，恰到好处地稳住人心、搅动猜忌：

“诸位各司本职、恪尽职守即可。圣意未定、政令未出，一切皆是未知。”

“只是为官者，当识时局、懂进退、知敬畏。

朝廷积弊可容一时，不可容一世。

陛下既已着手核查旧账、紧盯欠银，那这桩悬了数十年的旧案，迟早要有尘埃落定的一日。”

话说至此，点到即止，绝不深谈。

再多一句，便是妄议圣意、泄露机谋；少一句，又不足以传遍风声、搅动人心。

满堂礼部官员此刻已然人人心神不宁、暗自盘算。

林如海看着众人百态神色，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了然，面上依旧温润如常，抬手淡淡吩咐：

“公务已毕，各司退下吧。今日闲谈之言，诸位谨记于心、静观其变即可，无需外传、无需妄议。”

“我等谨记大人教诲！”

众人齐齐躬身应诺，心绪纷乱地陆续散去。

可无人不知，看似无需外传的闲谈，恰恰是最该传遍朝野的风声。

不过半个时辰，礼部官员出宫归家、互通消息，方才议事堂的闲谈，便如同风一般悄然散开，顺着神京官场脉络，快速蔓延至京城各大衙门、勋贵府邸、世家宅院。

一日之间，户部的隐晦定调、礼部的圣意风声，双线并行、悄然发酵。

接下来的三天，神京城里暗流涌动。

夏武把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那些急着打探消息的，急着表忠心的，急着推卸责任的，急着观望风头的，他都记在了一本小册子上。

但他不能现在就动，他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恐慌，去猜测，去自己吓自己。

恐慌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越会失去判断力，就越容易出错。等他们自己把自己吓够了，他再动手。

第四天早朝，百官站得整整齐齐，一个个面色如常，若无其事。

夏武坐在龙椅上，议了军务，批了漕运折子，问了春耕准备，甚至还跟李信聊了两句粮种推广的事。

从头到尾，夏武连“欠”字都没有提。

他看见那些官员的表情从紧绷渐渐放松下来，有些人甚至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看来是假消息”。

夏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了下来。

第五日，大朝会。

太和殿里灯火通明，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入。

夏武坐在侧殿的暖阁里，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小诚子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

“陛下，百官已经到齐了。”

夏武睁开眼睛：

“走吧。”

他站起来，整了整龙袍的衣领，大步走出侧殿。

太和殿里很安静，比平时还要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檐角的声音。

百官垂手肃立，目不斜视。

夏武从侧殿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走过御道，踏上丹陛，转身落座于龙椅之上。

殿内烛火通明，照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把他眼底的平静映得清清楚楚。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小诚子的声音响彻太和殿。

殿中沉默了片刻。百官无人出列，夏武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信身上。

李信出列，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有力：

“陛下，臣有本奏。”

夏武靠在龙椅上，声音淡淡的：“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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