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1章
爻姜的天早，鸡还没打鸣，天色就已经蒙蒙亮了。朝阳从地平现上露出半个脑袋，朝上慢慢蹦跶，整个身子便都跳出来了。橘红色的晨晕乍现，像一抹轻纱，笼罩了整座古城。
张三酒楼二楼的某一个房间，上下铺，房间里的人睡得正酣，呼噜声此起彼伏。
上铺的人翻了个身，露出一双精瘦、略显风霜的脸来，头上一缕小灰毛，脸上眉头微皱，似乎正在做梦。这人正是张三腿，也的确正在做梦。
梦里有个女人，穿着一身电视剧里才能看见的，民国时期女人穿的，橙色绣碎花小锦袍，乍一看格外鲜艳，她脚上踏一双白色绣鞋，整个人透着股别样气质，就站在那里，一个足有一米高的台子上，面上朱唇轻启，原地转了个圈，媚眼如钩朝这边望过来，柔声道：“副生。”
远处传来声声戏曲，缭绕不绝。
张三腿浑身一抖，醒过来了。
倒不是被梦里吓醒的，毕竟梦里出了个美人，谁会被美人吓醒呢？
是手机铃声吵醒的。
张三腿接了电话，眼睛一亮，赶紧披了衣服，从上铺下来，穿鞋子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胖子……真是睡得比猪还死。
他下了楼，去开酒楼大门，印入眼帘的就先是一张熟悉的脸。那人背着个大包，戴着个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斜倚在门旁，长得很帅，一脸痞样，张口就是：“老板，打个尖。”
张三腿白他一眼，直接绕过去，完了对着他身后那俩人笑：“哟，欢迎欢迎，二位是想吃点什么啊？”
俩人里的女孩嘻嘻笑：“但凡是腿哥做的我都吃。”
另一个男的则是说：“地方选得很好。”
他在夸腿哥店面开得隐蔽，路尽头的，一般木家人也不会朝这边来。
张三腿心里头高兴，也没忘记连忙把人迎进去：“赶紧进来吧。”
站在后头的唐灵和木堂英率先进了去，前头倚着门的单天则是故意一脸的不爽：“怎么着啊，不欢迎我啊？”
腿哥一巴掌拍他帽檐上：“瞅你这点出息，赶紧进来！”
果然是皮痒痒，不打不舒服，腿哥这一巴掌直接把帽子拍掉了，单天立马拿手里，作势扇着风，笑嘻嘻跟进去：“这不想你了嘛。”
腿哥关了门，回头骂：“想个屁！这些天给你电话你也不接！好不容易接通一次没说两句还给我挂了还！”
单天说：“那我不是手机没电了嘛，这不刚就给你打了个吗。”
张三腿心说：刚给我打个还是喊我开门的……个没良心的。
单天又想起什么：“对了腿哥，那你上次没说完的，是想说什么事啊？”
腿哥心里一咯噔，愣了愣，随口敷衍了两句没啥事、早忘了，就把单天推进屋了。
四人围着一桌边坐下，唐灵给三人都倒了杯水，就是没给单天倒，单天看她一眼，她全当没看见，左右望了望，好奇地问腿哥：“强哥呢？”
腿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
单天把木堂英的水抢过来了，拿手里喝，翻了个白眼，不冷不热地说：“就是胖子。”
“哦哦，”腿哥这才反应过来，冲着唐灵笑笑：“楼上睡着呢，跟死猪一样样的。”
唐灵没忍住笑，扶着下巴又望一圈，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腿哥，你这店还真漂亮啊，一看将来生意就得红红火火。”
腿哥被夸得心里头高兴，说：“你说小唐这嘴长得，你咋知道你腿哥我就喜欢听大实话呢。”他以往都叫唐灵‘小唐姑娘’，听起来礼貌却有点生疏，眼下感觉熟了，又一心盼着她能跟单天好，就小唐小唐的叫开了，又说：“二楼我给你们留了几间空房，知道你们迟早要来，喜欢就住下，多住点日子。”
说完，他想起什么，故意气单天：“你说你来都来爻姜了，不回家啊？我这可不欢迎你这尊大佛。”
单天白他，凳子朝后一挪，大腿翘在二腿上，两手朝桌上一拍：“老子偏还赖这了。”
腿哥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头还挺高兴，俩人又随口玩笑了两句，他又转头问木堂英：“那木少爷呢？你……”
单天呸一口：“少爷什么少爷，直喊他名就行了，对吧堂英？”
腿哥在心里呵呵：瞧把你拽的，要说将来真当人妹夫了，还不得一口一个大哥的喊！
木堂英道：“是要回去一趟，毕竟……”顿了顿，看了单天一眼：“有人要看。”
这话一出，气氛就瞬间冷下来了。
单天一句话也没说，就是原来的痞劲儿不见了，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他杯中的水已经喝完，自顾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倒完了也不喝，放在一旁，然后掏出手机，两手滑着滑着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没过一会，就听见一声“！”，单天骂一声：“什么烂游戏。”然后把手机朝桌上一扔，不玩了。
他这反应，腿哥和木堂英心知肚明。
后天，就是一个人的忌日了。
单天这几年一到这两天就莫名烦躁，整个人都不对劲，等日子过去了吧，整个人又瞬间冷了下去，做什么都没兴趣，就好躺在床上闷头睡大觉，一睡好几天，与世隔绝了似的。
完了等这周期一过去，整个人就踏实了，没事人一样。
原来单天一这样腿哥就担心，现在更不一样了，小唐还在呢，腿哥就更担心了。他偷偷朝唐灵那瞄一眼，却见后者正在喝水，一口一口的喝，一言不发。他想了想，干笑了两声，活跃气氛道：“我说你们一个是不是夜猫子啊，夜晚特有精神那种？所以连夜从回州赶过来了？来那么早啊，大清早的一个电话我还以为我做梦的呢。”
木堂英没说话。
正如腿哥所说，他们正是连夜赶过来的，倒也不是特别急，只是从青龙城回来后正是白天，三个人在回州别墅休息了一整天，到晚上商量了下，既然不想过多拖延时间，而木堂英与单天又必须回一次爻姜，那就只能早点来了，顺便来看看腿哥新开的店。
本来还想过，冒然带唐灵来会不会有危险，可是又觉得她一个人留在回州似乎更没有保障，待在爻姜，有腿哥他们，况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木家的人，应该想不到，他们一直苦苦所寻的人，已经来了他们所在的地方吧。
腿哥又道：“小唐，爻姜来过没有啊？古城！好玩的紧，要不这两天腿哥叫人带你出去逛逛？买点东西什么的？”
唐灵摇摇头：“我不喜欢逛街，”想了想又说：“爻姜巷子太多了，我路痴，晕巷，看见就头疼。”
她除非不要命了，才出去满爻姜大街乱晃吧，这跟大喊着“抓我吧抓我吧我就在这儿”去送死有什么区别……再者，路痴也是真的。
“哦。”腿哥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瞅瞅单天，再瞅瞅唐灵。
你说，明明啥事都没有，他怎么就觉得那么尴尬呢？
*
胖子刚睡醒，左眼皮就直跳。他直觉会发生什么好事，果然，路过拐角一个虚掩着门的房间，脚步就一顿，慢慢朝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朝这房间门缝里头望去一眼，然后抹了抹自己那双小眼，猛得把门一开，然后大叫一声：“小唐妹子！！”
唐灵正在把血袋拿出来想塞柜子里，闻声吓得手一抖，袋子差点掉地上，她连忙把袋子朝后一挡，刚想说两句掩饰掩饰，门外胖子却忽然被人拎走了。
胖子胖，那人力气也是大，拽着领子也能拽出好远。
一松手，胖子一抬头，更惊喜：“天哥！”
单天白他：“就这么激动？才几天没见啊，弄得跟久别重逢似的。”
胖子笑：“这不想你了嘛。”
一听这话单天就气，想他？个屁。刚刚他敷衍腿哥说的可就这句话，一模一样的，词都不带换的，这个死胖子。
想的是唐灵才对吧。
果然，说完这句话，胖子就按捺不住了，转身就想朝唐灵房间那方向溜，单天却把他朝楼下踹：“赶紧，腿哥喊你下去帮忙呢！”
胖子有点不愿意，但奈何淫威，也只能依依不舍地朝下走，刚走出一步，又被拽了回来，单天在身后微眯眼：“对了，你还记得你和腿哥上次给我打电话，就我半路上手机没电挂了的那个，是什么事不？”
胖子一愣：“不，不记得啊……”
不记得？
屁，摆明了是有事瞒着他。
单天不耐烦地摆手：“走吧走吧。”
*
唐灵什么都收拾好了，刚想坐下休息，门却又开了。
单天在门口看她。
她装没看见，起身要去关门。
手刚推上门，却发现门被他一手挡着，摁住，纹丝不动，脸上挂着笑，道：“木堂英回木家了，我就住隔壁，有什么事你叫一声。”
唐灵还是不说话，使出了劲推门。
然而单天抓得死，她动不了。
她皱起眉：“你有病？”
单天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看她：“你在生气？”
唐灵抬头瞪他，换成了肯定句：“有病。”
单天却反而不怕她瞪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细细看她，末了，叹了口气：“都那么多天了，还在生气？”
唐灵不耐烦：“我气不气关你什么事？还有，你住不住隔壁关我什么事？你就是住茅坑都跟我没关系吧。”
“好吧，”单天说：“我跟你道歉，我不该亲你。”
他在为这个道歉？
很好，真是好极了。
唐灵把着门，面无表情：“你出去，我要关门了。”
单天没说话，也没动静。
唐灵干脆绕过他要朝外走，一边道：“你不出去我出去。”
正好腿哥正在烧菜，她去厨房逛逛，改善改善心情，不然真的能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烦死。
然而刚出去，冷不防胳膊却被一把拽住，她整个人的身子都僵住，只感觉被拽住的胳膊上隐隐传来他手的热度，她甚至能感受到身后他灼热的目光：“唐灵，后天是悠悠的忌日。”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希望她不高兴，更不愿意你不开心。”
“我知道你在生什么气，为什么生气，你给我点时间。”
……放你妈的狗臭屁！
唐灵一把把他手甩了，看都没看他一眼，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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