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18章
行动像一具走尸，僵硬迟缓，齿尖发出干涩的碰撞，咯吱咯吱，嘶哑难听。鲜红的瞳孔中央有一点可怖腥白，内里渗出浓稠的血，厚重的嘴唇一张一合，粘液自唇角顺延而下，像蜿蜒的红蛇，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那口枯井。
凡人血肉，他却血大于肉，布衣褴褛，皆被鲜血染红。
唐灵咬着牙，双手死死抓住井沿的乱草，只觉得指甲都快被抓破，双手青筋暴起，用尽浑身力气，奈何也只能暂且维持，想要撑起身子爬上去，还要费些功夫。
她能听见声音，听见似乎有什么人朝自己这边方向慢慢靠近。
靠近……然后停下。
随之而来的是忽然的沉寂。
却让她忍不住屏住呼吸。
她手抓住井沿，双脚蹬上枯井的内壁，奈何石上多是污泥，踩上去也会打滑，唐灵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了，额角落下一滴汗。
脑子里居然还有时间在想：真是活见鬼了，这么滑，刚刚单天是怎么上去的？
想不过一秒，身子却倏然僵住。
啪嗒，啪嗒。
一声、又一声，似乎有什么液体，低落在她额角，混进她的汗里。
头顶没有呼吸，但是无形之中却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压迫。
唐灵鬼使神差地，慢慢抬起了头。
然后正对上了一双，惨红的双眼。
那双眼里有一对腥白的眼珠，正死死地盯着她。
一动也不动。
**
唐灵的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唰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她也盯着他，一动也不动。
手还紧紧抓着，丝毫未松。
世人常言血盆大口，但是唐灵敢发誓，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如此正宗的血盆。
滴滴答答的血，透过他狰狞而贪婪的目光，滴在她的脸上。
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抬着头，眼睫微微打颤。
二人对视许久，唐灵只觉得，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看自己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什么食物一般，无比的饥渴难耐，好像下一秒，就会将自己扒了皮，吸干一般。
……吸干？
她忽然就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手差点就要支撑不住。
未曾想，又看了几秒，那东西的嘴就微微张开，猩红的血盆，微微下倾。
唐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正在考虑要不要干脆跳回井底，却忽听一声碰撞，那怪物不知忽然被谁踹了一脚，直直朝一旁摔了过去。
下一秒，唐灵的两条胳膊被人一把抓住，再一用力，整个人都被拉上了井口，她懵了一秒，也条件反射地用脚底在井壁上用力一蹬，再纵身一跳，脚刚踩上实地，却还是没有站稳，直朝前踉跄了好几步，单天自然也没有站稳，朝后一退，唐灵便直直地撞上了他胸口。
唐灵微微一怔，抬头要去看，谁料刚要起身，后脑勺却忽然被扶住，然后又朝里重重一摁，还未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就被抱住，原地一转。
砰得一声，似乎是他的背，受了重重一击。
头顶一声闷哼，唐灵忽然就有些慌了，使劲推他：“单天？！”
谁料单天却忽然松开了手，而后转过身去，将她挡在身后，从喉腔里吐出一口血来，边抹着嘴角边说：“边儿待着，瞅准时机去叫帮手，”话没说完，忽然又呸了口：“妈的，疼死老子了……”
唐灵想问他有没有事，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这个时候，于是重重点了点头，要朝原路方向朝回跑。
谁料刚踏出一步，面前却忽然闪来一道粗犷的血影，是方才的那个满身是血的怪物，竟然就这么唰一下子挡在了她的面前。
单天吓得赶紧拽住唐灵领子朝后往自己身旁一带，然后趁机抬脚朝那怪物身上又是一脚。
踢完就带着唐灵连连朝后退，再也不敢让她乱跑了，嘴里惊魂未定：“我看这东西就是盯上你了。”
唐灵说：“我觉得，他想喝我的血。”
“什么？！你……”话还没说完，单天忽然被猛得一扑，腹部遭受狠捶，整个身子不受控制的朝后倒，狠狠摔在地上，而那怪物整个身子都扑在单天身上，獠牙般的血齿直直朝他的颈口撕咬过去。
唐灵趁机拿起掉落在旁边的锈刀便朝那獠牙砍过去，狠狠一震，果不其然，怪物吃了痛，喉间一声恶吼，嘴里吐出一块肉，竟是直接仰起了头，狰狞地朝唐灵这边方向看过来，下一秒，便要扑将过来。
唐灵朝后连退数步，脚底忽得一绊，倒在地上，眼见着那獠牙要咬了上来，忽见面前人影一闪，不知是谁一把抱住了那具怪物，朝一旁倒去。
唐灵心里一惊，见那两具人影撕扯在一处，不知心里是惊还是庆幸。
抱住那具怪物的，是胡四郎。
一边拼尽全力阻止他伤人，一边带着哭腔般的叫喊：“收手吧！爹！”
二人打在一处，唐灵暂且也无心去观察形势如何，赶紧半跪半爬去单天旁边搀扶。他受了那怪物攻击，倒在地上闭着眼睛，气色很不好，身上沾了许多的血，唐灵一时之间有些发慌，竟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的脖颈伤口处鲜血淋漓，鲜血一滴又一滴地涌出来。唐灵的心一下子收紧，连忙去晃他的身子，声音有些颤，感觉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似的：“单天……单天……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啊？”
她没来由的发慌：“单天，单天……你醒醒啊。”
他的面色苍白，双唇紧闭，眉头却反映出来了他的痛楚，紧紧皱着，拧成了一块。
唤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唐灵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大脑发懵，身旁的两个人还在互相制斗，怒吼与厮打声无比的刺耳，卷起的尘土让场景有些模糊，但这些都不重要，她都不关心，甚至都不去想如果胡四郎没把这个怪物制止住的话那她要怎么办。
她整个人都已经乱了，从单天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
一只手遮盖住他脖颈处的伤口试图止血，可惜怎么止也止不住，指尖发了疯似的颤抖，另一只手去手忙脚乱地扯他的衣领，想看看下面还有没有伤口，扯衣领的时候眼泪忽然就掉了一滴，她也想不起来去擦，就这么放任自如。
然后，一只手，就忽然摁住了她的。
那手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干嘛？非礼我啊。”
唐灵忽然就怔住。
一秒、两秒，然后忽然就低下头，大滴大滴的眼泪就这么涌了出来，砸在地上，砸在草丛里，砸在单天摁着她手的手背上。
单天一下子就慌了：“哭什么？哎，哎你别哭啊。”
唐灵没答话，低着头不吭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比那天发病后哭得还凶。
单天原本就虚弱，撑着一点力气睁开眼睛，本想跟她随口开个玩笑，却没想到她一言不发直接就开始掉眼泪，女人的眼泪啊，曾经是他的强项，不知怎么到她这里，就成了他的软肋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哭了，单天比上次还没辙，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哭，原本的巧舌如簧，放她这里真是连个屁用都没有，这嘴就跟被胶水崩上了似的，张不开，笨拙得要死。
他看着她，脑袋忽然一热，就想，要不干脆就像哄悠悠一样直接亲上去了事得了。
可是看了她半天，却又做不了这些。
这可是唐灵啊，万一哭得更凶了怎么办。
是唐灵，不是悠悠啊。
唐灵，该怎么办呢。
又回到那天的头疼点了，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最后干脆叹一口气，忍着伤口的疼，伸长胳膊，轻轻将还在掉眼泪的唐灵揽了过来，胳膊微微收紧，在她肩膀上轻轻的拍，像哄小孩，就差没拿块糖放在她面前说：“你别哭了。”
唐灵说的没错，她啊，别看平时张牙舞爪的，还真是个泪罐子。
谁知道他刚揽过去没多久，唐灵就推开他了，坐起身，一擦眼泪：“你干什么。”
单天耸肩，躺在地上睨她：“哭够了啊？”
唐灵点点头：“……嗯。”
单天咧嘴一笑，不知怎么就说了句：“我还没抱够。”
唐灵忽然就很想揍他，现在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但是见他因着伤口的关系，笑都笑得跟哭似的，心里除了难受就没别的想法了，问他：“还疼吗，有没有事？”
单天点点头：“疼得都快死了。”
唐灵的眼睛一下子就又模糊了，单天心里一咯噔，怕她还哭，立马哎哎叫唤：“姑奶奶，你可别哭了，你瞅见我伤口没？你眼泪全掉上去了，你是嫌我还不够疼，想给我撒点盐是不是…”似乎是又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他嘶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虚弱：“真别哭，来救兵了，没事……”
说完这句话，对着她又逞能似的扯嘴一笑，然后说了句“我歇一会儿”，就又倒回去闭着眼睛睡了。
也不知是睡，还是晕了。
不过倒真的难为他，从何胡四郎开始打开始就挨了不少揍，得亏身子能撑，一直也就撑到了现在。
如今远处传来了王灿的叫唤，他心里一下子忽然就松了口气，摁着唐灵的手也松了松，闭上了眼。
**
王灿几乎是朝这边飞奔过来的，然后悬崖勒马般倏地刹住了脚，惊恐地看着不远处扭打在一块的二人，再看向更远处一跪一倒相依的二人。
尤其是，扭打在一块的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个，竟然浑身是血。
俨然一个血人一般。
他一下子红了眼，大喊了一句：“给本公子把那两个人收拾了！”
下人们纷纷叫了声“是”，有两个没脑子的跑上来问：“主子，是哪两个？”
毕竟那边有四个人，还都是两两分配聚在一块的。
王灿气得冒烟，一个折扇甩上去：“当然是没有仙子的那两个了！混账！”
下人们挨了骂，立马化悲愤为力量，把在主子那受的满腔委屈，纷纷发泄到战斗中。
那边厢，唐灵正跪趴单天旁边，朝这边喊：“帮胡四郎，对付……对付那个怪物！”
王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见那满身是血的人就吓得慌，但还是依言下了命令：“快快快！还不照做！”
于是原本还在参与混战胡抓乱撞的下人们纷纷将目标锁定在了那个血肉模糊的怪物身上。
有两个胆小的，甫一对上那双腥白的眼珠子，还没开打，就已先吓晕了过去。
王灿趁着场面乱，赶紧猫着腰朝唐灵那边过去。
木堂英跟在后面，再再后面，是被两个下人搀扶的老人。
那老人，便是李婶。
此时的李婶，满脸是泪，颤颤巍巍的身子，竟是泣不成声，对着那具满身是血的怪物，颤着嗓子道：“别打了，别打了，昌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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