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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13章


到了百里客栈,一如所料,并没有看见胡四郎的人影。

        王灿叫其余下人们在外等着,身边只留了两个帮忙搬椅子的下人,而后与唐灵他们一道进去,茅屋虽破,面积倒不小,乍一站了数人,倒也不显得拥挤。

        他径自朝右走,而后在一处停下,对着身旁的下人招招手:“来来来,摆这儿。”

        下人依言将抱着的檀木椅子摆了过去,放定,而后在一旁乖乖站好。

        王灿丧白衣摆轻轻一甩,坦然朝上落座,又朝草蒲处指了指,让其中一个出去,又随手指了另一个吩咐:“你去那儿。”

        两人皆领命,留下的那个在指定的草蒲前站立,然后跪下了,乍一看去,倒是像是在上香,此番情形,与多日之前在此处出事的那一晚如出一辙。

        王公子挑了个二郎腿,脚尖时不时还晃荡两下,若看表象,不知情人还真要当他悠闲恣意得厉害,然而只消看其表情,却是与那一晚绝不相同了。他仰着头朝旁边看,一脸的严谨与认真:“就这样了,然后四郎就来了。”

        另外三人就站在旁边,唐灵皱着眉问:“然后呢?他来了后,做了什么?还有那个小厮,就是那个阿适,跪在那里,”看了看依原样做的王家下人:“怎么死的?”

        “阿适”就是当日莫名死去的王家下人,是王灿的贴身小厮,因身形高大,外加会些功夫,连保镖的活也做了,当日得之他死的消息,王灿失落了好一会儿,即便是下人,多少也是有点主仆感情。再加上自己父亲也出了事的缘故,王灿当真可谓是千疮百孔,于是便更加坚定了要提起精神一查究竟的心理。

        他听唐灵发问,先是在心里难过了一会,然后认真答道:“胡四郎来后,什么也没做,就扫扫地什么的……啊,他天没黑之前还跟我说,太晚了让我走,只是我为了等仙子降临...”说到这儿,还默默地看了唐灵一眼,继续道:“自是不依,于是还在这儿待着,而后就忽然……”

        单天问:“忽然什么?”

        忽然……忽然什么?

        王灿的表情瞬间就变得有些痛苦,抱着头,道:“不记得了……我,我当真不记得了……当真奇怪,一想起那晚的事,头就会疼……”似乎一瞬间真的很是疼痛,他双手控制不住地一直捂着后脑勺,好似这样就能减轻点痛楚一般。

        木堂英注意到了,皱起眉:“头疼?”

        问完话,他就径直走到了王灿身后,把他头重重朝下一压,伸手在后脑勺处摸了一摸,然后眉毛皱得更深,手一收,意识到时自己多想了,退回去道:“王公子……你的脑后,并没有伤。”

        没有伤……为什么会这样?

        王灿没再去想那晚的事,疼痛感便渐渐消逝,他的手放了下来,之前翘起的二郎腿也早就放了下来,头一回坐姿显得那么狼狈,艰难道:“本公子也不知为何会如此,明明找大夫看过了的……”

        单天也凑到他身后看,他因丧孝,乌黑长发被绑束了白色发带,披在脑后,这么一看,脑后头还真是什么都没有,于是啧了一声说:“以前胖子跟我说,电视上都这么演,什么得了失忆症的人,一想起重要的事情,脑袋就疼,我还说那都是瞎掰……真看不出来,还真就那么邪门。”

        木堂英点了点头:“我觉得……”

        话还未说完,却忽然被身旁那人轻声打断:“应该有伤的吧?”

        “什么?”

        “不是有血吗。”

        木堂英转过头去,就看见唐灵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手上,然后伸出手朝他指尖这边指了指,有些失神地说:“这里……沾了好多血啊,你们都没看到吗?”

        木堂英一怔,低头去看,指尖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单天的眉毛皱起来,站到唐灵面前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什么也没有啊,你不是看花眼了吧?”

        唐灵没回答,咬着唇在木堂英指尖看再了看,然后径直走到王灿后面。王灿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呆滞的状态,就看见仙子站到自己身后,说了一句“低头”,他便不由自主地将头低了下来,感受到仙子柔嫩地小手在自己脑后轻轻抚摸,他整个人的魂都差点飞了,轻飘飘的,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飞了半天,就觉得脑后的触感消失,仙子也走到了旁边,然后伸出手在木堂英和单天面前,问:“血……我现在手上,都是血……你们看不到?”

        其实唐灵的整个身子都有些发颤,尤其是手上。

        单天和木堂英的心里都是一咯噔,直直地看着她的手。

        什么都没有,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

        单天更加奇怪了,问她:“你确定?你能看见?”

        唐灵心里也开始犹疑,难道真的是她眼花了?不,不可能,就是血,粘稠感是真实存在的,从王灿的后脑勺流出来,确然是血,却并非鲜红,而是偏深邃的暗红,像是结了血块的色泽,滴答淋漓。她点了点头:“嗯。”

        这一声“嗯”出来,王公子在空中飞啊飞的一瞬间就归位了,整个人几乎是凛然一振,冷汗渗满后背,颤着嗓子道:“仙子……此话当真?血……是王某头上的?”

        他把唐灵当仙女,仙女说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这么一问,只不过是最后的垂死挣扎罢了。

        这这这可是血……是血啊。

        怪不得自己老是会头疼了,因为他脑袋后面有血,那么多血!有血,不就有伤么!他那些日子请来青龙城的那些大夫都是吃什么长大的?简直是昏医!庸医!一个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

        唐灵又点点头,然后有些迟疑地说:“可是,为什么真的没有伤啊..”

        这话一出,几个人便不由愣住。

        她也有些为难,说:“是真的,我看不到伤口……或者说,真的没有伤口,但只要去摸,就能摸出血来,我甚至可以肯定,血是从他后脑勺流出来,可我看不到伤口,只能看到血。”

        知道这种场合,唐灵不可能会是在开玩笑,单天和木堂英自然也是相信她说的话。

        更何况她木头玩子契主的身份也在,她自身的血就与众不同,在这方面,既然有他们平常人所不具有的能力,便极有可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王灿忽然叫了一声:“一定是那天,那天晚上!阿适出事的那天晚上,就在这里!后来我的头就开始疼了,一定是那天晚上,有什么妖魔鬼怪……他不仅想要害死阿适,他他他还想要害死我!”越想越惊恐,王大公子直接捂着脑袋跳了起来:“胡四郎!此事与胡四郎绝对脱不了干系!没准阿适就是他害死的!还有我爹!我爹也是被他害死的!”

        话刚说完,就听见一声:“王公子,你怎好这般的诬赖于他人?”

        王大公子脚底一抖,腾得一声又摔回了椅子上。

        其余三人皆是一怔,朝门口望去,胡四郎正站在门口,一身不算太干净的粗布衣裳,肩上还背着柴什,微低着腰,似乎刚刚在干什么农活归来,额上还出了汗,他边说话边朝王灿这边走:“王公子,四郎那晚明明是与你一同晕了过去,即使你王府的小厮是在这死的,但你怎可因为这些随意污蔑于我?你可知那夜之后,百里就再也无人敢来上香,我也再也收不到香火钱了么?此事固然古怪蹊跷,但我已遭受了牵连,苦不堪言……殊不知,你竟还会有这般想法,当真是叫人心痛至极。”

        王灿一见他朝这边走,浑身汗毛都蹭蹭竖了起来,翩翩公子的气质一去不复返,满脸的愁容也瞬时切换成了满脸的惊恐,整个人缩在了椅子上,指尖直直指向他,声音打颤:“你你你你你你你别过来!”

        这么一喊,胡四郎的脚步瞬间就顿下来了。

        他的表情有些难堪,更有几分心痛,这些神情皆落在了另一旁三人的眼里。

        不像是装的。

        王家守在外头的下人们这才进来,纷纷对自己的动作缓慢以及没来得及向自家主子通报的护主不周赔罪:“主子……这这这胡四郎动作太快了……”

        王灿正好一肚子气没地撒,着恼道:“你们一个个都是饭桶啊!不是叫你们看着么,来了人先给我通报一声,你们通哪里去了!?是想吓死我啊?都给我滚出去!”

        下人们纷纷屁滚尿流地再出去了,跪在草蒲上的那个也腾得站了起来要跑出去,谁料王灿又是一声叫:“你回去跪好!”

        草蒲上的那个又刷拉一下子跪回去了。

        那边正闹腾,这边唐灵等人却皱了皱眉,没说话。

        胡四郎原地站了半晌,而后叹了口气:“罢了。”

        他似乎是当真对王公子的反应感到无奈,脸色颓败,继而转身看向唐灵等人,稍稍舒了一口气,恭敬问道:“仙人今日前来,还是为寻当日未寻得的东西么?”

        唐灵眉头一跳,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们未寻到那个东西?”

        胡四郎微微一怔:“这……”

        单天*朝唐灵挑了挑眉,而后微眯起了眼睛,对着胡四郎说:“换句话说,那天后来你又不在,你怎么知道我们寻没寻到?我要说我们寻到了呢?”

        他故意说:“你说东西又不在你那里,你怎么就知道的那么多啊。”

        胡四郎微僵。

        单天看在眼里,耸了耸肩:“再说了,没准我们是为了别的事来,譬如,王家的两起命案?”

        胡四郎道:“……四郎愚钝,不知仙人们已经寻得所寻之物,理应替诸位仙人感到高兴才是。只不过,方才听王公子说的那一番话,心中有些繁乱罢了。”他把身上的柴什放了下来:“王府出了这些事端,尤其是王老爷,为人素来亲和,又乐善好施,平日里也会来此处上香,四郎再不济,也不会对他做那些狠恶之事,更不会去平白无故残害他人。王公子那般说法,四郎虽难过,却也无可奈何。只是我自问问心无愧,如若诸位仙人有任何疑虑,尽管开口便是。”

        这话说得着实直白,单天也直白,一如既往的嘴欠:“别,不用替我们高兴,本神仙刚刚就是逗你的,我们东西确实还没找着,你高兴得太早了。”

        胡四郎沉默一瞬,似乎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忽听门外王家下人高声通报了一嗓子:“主子!!”

        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王灿浑身一抖。

        然后迅速跑进来一个人,边跑边扯着嗓子拼劲了力气喊:“主子!!有人过来了!!”

        “……”王灿骂道:“来人就来人!你喊什么喊!吓着仙子怎么办!”

        唐灵:“……”

        王家下人刹住了脚,道:“主子,有一人要进来,我们给拦着了。”

        王灿皱眉:“拦人作甚,让他进来。”

        王家下人道了声“是”,出去了。

        很快便又进来一个人,满是补丁的粗破衣衫,面容苍老,皱纹如沟壑般交错,白鬓斑斑,步履蹒跚,却又似是十分急切的模样,方一进来就腿脚就是一抖,险些要栽到前方去,还好手上的拐杖朝前微倾,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胡四郎几乎想也未想便跑了过去,忙扶住她,好让她不再摔着,急道:“你怎的来了!?”

        那人年老体迈,身体多半也不怎么听使唤,手一直是不受控制地轻轻抖着,多半眼神也不好使,摸索了半天才轻轻拽上四郎的衣角,颤着倍显沧桑的嗓子,唤了一声:“四郎啊……”

        胡四郎身子微微一怔,似乎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道:“在,四郎在这...李婶。”他扶着老人,又问:“李婶,你怎么会来这里?莫非……莫非……”

        李婶点了点头,断断续续道:“……你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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