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无一例外
接连几日,长卿每晚都来,变着花样给我惊喜,甚至还请了醉仙楼里最好的厨子做了整套的洛阳水席给我。
“从前竟也不知你是这般体贴之人。”我咬着云罩腐乳肉侧头对长卿抱怨。
那人却无视我的抱怨,伸手从我袖口中掏出丝帕替我擦拭嘴角。“说起来你也上千岁,吃相竟还不如个孩子。”
正想同他理论,却瞥见坐在一旁细嚼慢咽的沈寒烟,低头优雅的吃着一语不发。和她相比我的吃相确实不雅,那才是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只可惜她命不好偏被卖进这烟花之所,倘若她出身显赫,定是个才艺双绝的富家小姐。
“长卿,你也说说十殿阎王,这般绝色倾城的人儿,怎就让她出身贫寒,真是不公。”我嘟着嘴替沈寒烟打抱不平。
长卿挑起一块西湖醋鱼,耐心的剔出一根根鱼刺,将细嫩白滑的鱼肉放进我碗中。挑起另一块的同时对我说道。“出身显赫未必是件好事,这凡世间的事情你从前看簿子还没看通透么?”
仔细想来长卿说的倒也没错,这凡世间的事情从前我在簿子上看过太多。出身显赫,面对的便是家族的联姻,权利的纷争,无论多么才貌双全的女人最后都难逃为富贵为权利牺牲的命运。
“也对,我倒也算是出身显赫,父王是上古魔神,母后是青丘帝女。最后还不是落个被众人视为不祥逐出家门的骂名。”我平静的说着,将一整块鱼肉放在嘴里慢慢的品味,不带一丝情绪。兴许是这件事已经过去的太久了,久到我已忘记当年被逐出家门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心情,久到我觉得我只是在讲述旁人的事情。
“青芜。”长卿握住我的手,用指腹在我手背上反复的摩挲。
“我没事。”我抬头看他,扯出一个笑容,不是敷衍,是真的没事。活的长久也算是有好处,时间是剂良药,让我淡忘痛苦,淡忘伤害,那些上千年的纠葛纷争都会随着时间逝去。
刘老爷来牡丹楼下聘礼时,长卿正一本正经的讲他与太上老君打赌赢了两颗大罗金丹的事情,听的我和沈寒烟在一旁咯咯的笑个不停。
这也算是长卿的恶趣味,从前他也这样,三天两头赢些仙家的小玩意回来。有时是从北海龙王那赢来的夜珊瑚,有时是从净坛使者那赢来的糕点供奉,更有时是从九天玄女那赢来的蟠桃,这类事情多不胜数,虽说大部分都被我吃进腹中或是收藏把玩,但他那时不时找人打赌的坏毛病上万年中竟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砚儿神色慌忙的推门进来,看见我和沈寒烟正笑成一团,碍着长卿在,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才起身同我说道。“姑娘,刘老爷来下聘,妈妈方才下去堂里接见了。”
沈寒烟听罢猛的站起身来,脸色苍白。我伸手拉住她颤抖的手,向下轻拽示意她坐下,满面笑容的打趣她。“青芜,那刘老爷来下聘,你这般激动是为何?莫不是你想替我出嫁?”
“我...不是。”沈寒烟似是才想起自己现在是我的妆扮,慌乱着摇头。
“不是便好,莫急这夜公子不是还没发话么。”我侧身倚在长卿肩上,笑的得意从容。轻挥袖子,抬眼看砚儿,“砚儿,你且下去,告诉妈妈我与夜公子随后就到。”
砚儿满脸的担忧,可也没多话,掩了门下楼。
我换了身正红的薄纱,自见到那琼花妖一身艳红后,我便很少再穿红,今个例外。嫣红的胭脂衬着沈寒烟的皮肤愈发的白嫩。我挽着长卿的胳膊摇曳出曼妙的身姿,从楼上缓缓而来。看傻了刘老爷随行的一干侍从。
刘老爷见我上前,伸出枯老的手拉我,我一闪侧身躲在长卿身后,摆出一副欲哭的样子,语气中带着委屈。“刘老爷,这是作何?”
“作何?当然是娶你回去好好疼爱你。”刘老爷说罢便更上前一步,用力拽着我的胳膊,真真有点强抢民女的风范。
我正想着要不要摆出个梨花带雨的姿态便被身旁的人一把带过拥在怀中,温柔的将我眼角的泪水拭去。冷着眸子侧身一脚,那刘老爷便连滚几圈从楼梯上摔下去。
侍从慌忙扶起刘老爷,挽着袖子准备冲上前来,待看到长卿阴冷的眸子时又一个个颤着腿不敢再轻举妄动。刘老爷在身后不断推搡着他们,“一群蠢货,他就一个人你们倒是给我上啊。”
话音未落,长卿一个冷冽的眼神扫过,他便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我心里暗笑,若不是长卿不会轻易杀人,就他们这些凡世之人,莫说与冥主对视,便是感到长卿身上终年的阴气也会要了他们的小命。
长卿垂着眼皮,慵懒的扫了爬跪在地上的妈妈一眼。那人立刻颤抖着直起身子跪的端正,似是在等长卿发落。
长卿挥袖指了指跌坐在一旁的刘老爷,周身散着阴寒,冰冷的声音在堂中回荡,“这人出多少赎寒烟,我出十倍。若再有人赎寒烟,我便将你这牡丹楼夷为平地。”
那刘老爷颤抖着还想要说什么,咬牙切齿的瞪着妈妈,吓得妈妈又往回缩了缩,这洛阳城中怕是谁她也得罪不起。
我在长卿怀中向沈寒烟使眼色,见她面有难色,又张嘴比划着口型催促她。
“妈...妈...”沈寒烟怯怯的叫着,猛地握紧拳头,似是下了决心。“妈妈,青芜到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知当不当讲。”
“快说。”那妈妈见我开口,又知我平日里鬼点子甚多,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切的看着沈寒烟。
“如今夜公子喜欢我家姑娘喜欢的紧,自是不愿姑娘嫁与他人。可刘老爷定钱已下,聘礼也出,不让刘老爷娶妻也没有这番道理。”
沈寒烟一边说一边踱步到刘老爷身旁,这词先前与她对过几次,她倒也说得流利纯熟。“刘老爷,众人皆知你喜欢才华横溢的姑娘,这牡丹楼中冉竹姑娘也是琴技舞艺皆了得,相貌也是百里挑一。刘老爷倒不如娶了冉竹姑娘,一来不至于同夜公子伤了和气,二来也不失面子。不知刘老爷意下如何?”
妈妈一听忽的来了精神,赶忙找人唤冉竹来堂中,又谄媚的扶起刘老爷,“刘老爷,幸得青芜提醒,一慌忙我竟忘了,这冉竹也是我牡丹楼的头牌,不比寒烟差。”
待冉竹来到堂中,也基本有了定局。沈寒烟继续在牡丹楼中做她的头牌,而冉竹则代替沈寒烟嫁去给刘老爷做小妾。
冉竹听罢面色惨白,一个踉跄摔坐在地上,瞪着眼珠看我,满眼的恨意。
而我则不以为然的坐在长卿怀中,一把抢过他手中端着的茶杯,细嘬一口,茶汤清淡,宛若碧玉,味似龙井而更为醇香,竟是庐山云雾。我没好气的看了眼长卿,这个人去哪都少不了好茶。
长卿拥着我坐在堂中,任我抢过他手中的茶杯,尽是宠溺。冷着脸不再说话,眸中却带这笑意,似是在看一场好戏。
身后的沈寒烟倒是不如我俩这般悠闲自在,大抵是方才余惊未定。大口的喘着气,丝帕在两指间不停的纠缠。以她那温和柔弱的性子,让她这番大胆的说话,倒也真是为难她了。
刘老爷怕是觉得长卿是朝廷的人,也不敢多得罪,又不想伤了自己的面子,便也将就着同意娶冉竹回去。收了一半的聘礼带着大队的侍从摔门回去。
妈妈见刘老爷收回了一半的聘礼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得恭敬的送刘老爷出门。一回身甩了冉竹一掌,破口便骂,“你这不值钱的丫头,养你到这般大有何用?竟是不如寒烟一半的身价。”
冉竹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咬着唇偏头瞪着我和沈寒烟,沈寒烟想过去扶她,被我一把拉住,见我对她轻轻的摇头,她才止步不前。
妈妈命人将剩余的聘礼抬进她屋中,便训斥着一旁看戏的其他姑娘回房。
待堂中的人都散去,冉竹起身行至我身旁。恶狠狠的看着我,“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愁,你为何要害我?”
长卿起身抱着我,将我放在椅子上,转身上楼,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他倒是躲得干净。我看着长卿的背影,笑出声来。
这一笑倒是惹急了冉竹,刚想抬手便被我一巴掌打了回去。我可不似沈寒烟这般好欺负,活了这千百年也没见有人敢打我。
冉竹一怔,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我,“沈寒烟,这楼中上下皆说你善良,如今看来你确是伪装的很好。”
我侧头瞟了她一眼,轻笑着拂过她红肿的脸庞。“善良不代表我会任人欺负。”
冉竹攥进拳头,指甲扣进肉中,眸中充满血丝,瞪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伸手牵起沈寒烟,路过她身旁,轻轻的拍了下她的脸颊。“你问我为何要害你?你说你与我往日无怨,近日无愁?倒不如仔细想想当日你是如何怂恿妈妈将我嫁去给那刘老爷当小妾的。有一事我始终不太明白。这牡丹楼的头牌之名,当真有如此魅力,竟让人心生歹念?”
这世上因果相报天理循环皆是定数,就像长卿绝不会替沈寒烟赎身一般,替她赎身便是帮她改了命格。
这便是命,三界之中神魔仙佛妖人,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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