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酒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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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阳如火，热浪从山间缓缓而起，似要将仅有的生机蒸腾殆尽，天地一片肃静。
古道悠远，一边通向深林小径，一边连着矮树颓塬，一路上，花草渐渐消退，路上沉淀着厚重的黄土，被不时经过的热风吹卷而起，更为燥热添就几分写意。
荒原就沉沉的待在那里，几万年来没有改变过，而当日近西南，几个旅人打破了它的孤独。
来的是一老三小，老的高高瘦瘦，须发尽白，道装打扮，头挽发髻，玉簪歪插，身上的青布道袍多有磨损开裂，脚踝缠着绑腿，鞋上满是污泥，手里拿着一根拐杖，身后背个硕大的褡包，满满的不知装着什么。老道身后跟着两个八九岁大的小孩，皆是道童装束，面皮白净，相貌清秀，背后背着小包裹，看上去乖巧伶俐。还有一家伙，绕着老道背着的大褡包不知疲倦地奔跑嬉闹，他看上去比那两个老实的道童大一些，头发很短，也不挽髻，身上也着道袍，却异常脏乱，多有破损的痕迹，与老道一身的风尘相比，这位显然是淘气包子离了父母，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西北天边有云飘来，与太阳重叠交影，便留下了一丝难得的清凉。老道停下脚步，趁此机会遮手远眺，良久，又转过身，俯视古道旁边的山涧和陡崖，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荒原如此大，看来今晚是走不出去了”老道自言自语，转而向那个精力旺盛的家伙说道：“小天，别玩了，看好两个妹妹，帮我拿着包袱，我们要赶着去露宿了。”
那个被称作小天的男孩停止了奔跑，拍拍身上的泥土，伸手接过褡包。那褡包入手似十分沉重，若放在地上，恐怕比小天矮不了多少，但小天却游刃有余，一把将褡包抗在肩上，也不见面红气喘，随口对着两个道童招呼一声，就慢慢下山去了。见孩子们走了，老道松了口气，只见他脸上笑容渐盛，突然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酒葫芦，用麻绳系在拐上上端，慢慢悠悠的喝起来。
“叔祖真是的，又偷酒喝，这么下去5天也到不了琴儿岛。”小天一边下坡，一边嘟囔抱怨：“澜澜，焰焰，你们也多说他几句，实在不行就把他的酒偷走砸了，免得连累咱们。”
“哪里就这样容易了？”叫做焰焰的女孩撇撇嘴说：“我也翻过叔祖的包袱，什么都见了，就是没有酒，或许他是贴身藏着的，想偷也不得下手。再说了，咱么这位叔祖......”
话音未落，身后已有歌声响起。
歌曰：
左看残阳老，右见矮木鲜。不觉足下千里，傍晚涉荒原。偶感雄图霸业，皆类黄粱新煮，炊烟入梦甜。醒来叹白骨，子孙亦经年。
情伤怀、财伤命、酒伤肝。老来闲坐，垂衣徒首夜空寒。天有黑白交错，地有经纬纵横，万物置期间。只是落一子，有愚也有贤……
“看看看看，说着说着就喝醉了，这些陈辞滥调，什么霸业，什么黄粱，听得我要发疯了”小天气得不行，小嘴儿撅起老高。
“我还没说完呢，咱们这位叔祖嗜酒如命，没了酒是一刻也不得安稳的”焰焰继续说：“况且，他歌里所唱可是大有来历，涉及他的身世秘辛......”
“那不是也知道‘酒伤肝’吗？”一直不说话的澜澜突然插了一句，然后就低头走路，就像从未参与讨论一样。
“别插嘴”小天瞪了澜澜一眼。
“这些事从不向小孩子说起，我是偷听了师尊和陆达师兄的谈话才知道的，你们想不想听？”焰焰十分热衷兜售消息。
“快讲，快讲”小天急急的催促。
三人于是加快了脚步，把老道远远甩在后头。
据焰焰讲，他们这位叔祖无常道人，原是北方有狸国的国君。这有狸是北方强国，国土广大，传说带甲十万，雄踞一方。这无常道人出家前也随国姓，姓狸，是老国王的63个儿子中排行第六，老国王年迈，开始着手从众多的儿子当中挑选继承人，消息传开，他的儿子们开始你争我夺，最终竟然大打出手，爆发了小规模的内战，死伤累累，老国王气得吐血，命令把所有参与争夺王位的儿子全部赶出王城，流放到荒漠边缘。一国之尊，谁不眼热，挑来选去，63个儿子竟然被驱逐了62个，唯独六王子没有参与争夺，结果撞上大运，顺利继承了王位。
按说王位之争在诸多王子的眼里都是头等大事，万无不争之理，唯独这位老六对此不屑一顾，他整日只有两个嗜好：喝酒、炼丹。古来帝王贵胄多崇信道术，多觅丹方，炼丹就是为了长生，长生才能长富贵。六王子殿下听说丹药能强身健体，甚至长生不老，于是开始四处寻访道士，搜罗丹方，欲求长生，而他心中的长生却不是为了富贵，而是想多喝几年酒。六王子饮酒不分晨昏，不论场合，除了炼丹的时间，整日都醉醺醺的，即使当上国王也如此。
这样一个国王，如何治理国家？新国王一切只在酒中，国政皆不过问，大臣们强行给他娶了一位王后，传承血统，他也一直不理不睬，一晃三年，国王陛下仍然是个老童子，更别说传宗接代了。国王让人大失所望，他那些被驱逐的兄弟们于是纷纷起来闹事，最终纠结人马打回王城。叛军攻入王宫，发现国王还伶仃大醉，就一拥而上，剁成齑粉，然后接着争夺王位。
事实上，国王侥幸未死。早在继位之前，这位六王子就开始捉摸炼丹，但由于寻觅的丹方有误，炼丹时引起丹炉爆炸，险些丧命。他越挫越勇，继续刻苦研究，在一次游历的时候结识了小天三人的师祖，名唤无用道人，两人谈得投缘，引为知己，王子尊无用道人为师兄，自号无常道人，稀里糊涂地成了小天三人的叔祖。这无用道人道法通玄，却唯独不会炼丹，但见师弟虔诚，就传了一套御金之决，让他在炼丹失败后不为金器所伤，能从容遁走。无常道人倒也不贪，领了御金之决，潜心修炼，虽于长生无助，却自此不为丹鼎爆炸所伤，在国破之际更是留下假尸，借兵祸遁走。
“叔祖有够丢人，把好端端的国家泡在酒里，连一个坐享其成的差使都干不好。”小天听得有滋有味，不时揶揄两句。
“叔祖失了王位，就去找祖师修道，说什么再续前缘。”焰焰继续说：“当时师傅仅与你我相仿，所记不多，只知道叔祖还是整日饮酒，并不修道，师祖好性子，也就由得他去。”
“不对啊，按师傅的年龄算，你说的那事儿最少也过了7，8万年，莫非叔祖早脱得凡躯，长生不死了？”小天有些诧异。
“听说酒中也有乾坤，怎就没有长生之术了？”一直沉默的澜澜突然抬起头，插了一句，又低头不语了。
“对啊，酒也是水嘛”小天瞄着澜澜，一脸坏笑。
“但是这也说不通的，叔祖在咱们山上白吃白喝了9年，虽然待人随和，却从未展露过本领。平日除了偶尔炼丹画符，也没使用过什么道术，就是那个所谓的御金决也没见过。我当初以为，既然是我们叔祖，道法定然胜过师傅百倍，于是稍微试了试，结果差点把他变成烤猪，他竟一点自救的办法都没有。”
“焰焰，你完了，原来紫云斋是你烧的，等我回山告诉师傅，打烂你屁股”小天幸灾乐祸：“不过幸好你没把他烧死，我看师傅对他倒是十分尊敬，每隔一月必去问安请见，聆听教诲，以师傅身份，想是没有几人能至于此。”
“要不今晚再试试？”焰焰说。
“不成，不能再烧了”小天反对。
“我是说咱们‘真心’向叔祖请教，若他真有本事，不妨学点，若不然，就当玩耍取乐，怎样？”焰焰眼珠一转，脸上露出坏笑。
小天也跟着坏笑，随后加快了脚步。澜澜跟在后边，继续沉默。
一行人下得山来，翻过一片灌木与怪石杂错的缓坡，终于来到一条河边。这河十分宽阔，水流湍急，但地势平坦，河边小丘几座，大树两棵，是露营的极好去处。
无常道人此时酒已醒了，便开始仔细打量着四周。“恩，看这些树木都长了万年之久，看来真是很久没人来过了”，老道对附近的环境表示满意，然后就打开褡包，将锅碗瓢勺、换洗衣物、米粮盘缠一股脑翻出来，然后选块干净地方，铺上随身被褥，将褡裢一抖，开始寻找树枝，支起帐篷。焰焰也收了心性，和澜澜一起收拾东西，堆在帐篷附近。小天也赶来帮忙，但他明显不是为了收拾东西，而是随意的翻找，待发现行李里果然没有酒，便偷瞄了叔祖一眼，悻悻的离开了。
无常道人将三个孩子的举动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而是用怜爱的暮光持续注视着他们，眼角笑意愈浓。
突然，老道的笑容凝在眼眶中，眉毛一挑，余光向河对岸扫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忙活起来。
“叔祖，叔祖”，小天和焰焰急急跑过来：“我刚才看见......”
“我们还没到琴儿岛，那孽障就按耐不住了，待会儿多半要有所动静”焰焰说。
是吗？那你们三个赶紧去找点野味来，记住，别跑太远。小天，你要看好两个师妹，别耽误功夫，天黑前一定回来。”无常道人并不理会小天所说，反而喋喋不休地嘱咐，小天有些不耐，只应了一声，就带着两个妹妹匆匆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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