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赵家自省
赵家祠堂,烟雾缭绕、灯火通明,祖宗牌位森森在上。
些许人一进门,老太太便一脸哀戚,率先跪在了堂下。
“母亲!”赵敬逢不明所以,赶紧欲劝老太太起身,却被老太太一拉,也跪在了旁边。
“不止敬逢,你们都给我跪下!”老太太吩咐后,便见赵玉瑶、张氏、赵温黎、墨凝、赵婉凝皆按位置随之一跪,只剩阿清立在一旁。
老太太说完,继续吩咐道,“敬逢,你向瞿氏叩首,也代我向瞿氏叩首。”她说着抬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边上的小牌位,“这是你赵敬逢,永远的正室妻子。”
赵敬逢长叹口气,哀哀应声,重重叩首。
“敬逢,带着你的妾室、儿女,向赵家列祖列宗叩首认过。”老太太又道。
“是。”众人应声,齐刷刷向堂上叩首,诚心忏悔。
“玉瑶,你从小性子便野,虽是姑娘家,却时常与男子比高低。赵家世代经商,你能凭自己本事结识你夫君,封了诰命,还游走于宫内外皇室既命妇当中,为娘的,既然能力不如你,便也不教你。但你今日与白初大人一同设宴揭穿往事,为娘,实在不能理解!”老太太说着,杵着自己的拐杖,“你可知此事多大凶险?你可知,这将令赵家蒙羞!”
赵玉瑶虽然面对自己敬重和依赖的母亲,但论及此事,仍然理直气壮:“娘,此事乃朱氏一人之过,且立案前兄长便休了朱氏与她划清界限,赵家何来风险?您若说名声,那确实有损于赵家,谁能想到赵家大老爷生意场上翻云覆雨,治家却无道,猪油蒙心,任由蛇蝎女子加害嫡妻虐待嫡女为独霸管家大权居然对夫君的母亲下药?!”赵玉瑶转过头直视老太太,“母亲我问您,要脸面,还是要个清净的宅院?”
“既是家事,为何不好私下解决?”老太太道。
“若是私下能解决之事,我的好侄女何至于多年受朱氏苛待、陷害、险些被父亲打死,又嫁给闫家傻儿子,那可怜的傻小子,又何苦一直装傻?”赵玉瑶劝道,“母亲,您说说?”
“这……”老太太也无言以对。
见老太太有所动摇,赵玉瑶便缓了缓语气:“母亲您且放心。这不过是我与白初利用身份做的局。此案所有人证物证,都将以正常程序由梁知府上报刑部、大理寺和朝廷。梁知府是我夫君同门师弟,断不会妄为。”
“若说还闫镜世侄一个公道、还亲家瞿家一个公道,也是应该……可这样下去,赵家、闫家必会为凤阳人侧目啊……虽然我们是做生意的,可并不愿在此事上抛头露面……”赵敬逢道。
“兄长多虑,此案不会公开审理。一旦定论,流放关外的瞿家人会重新入关,但不见得会回到沐阳了。”赵玉瑶说着,呵呵冷笑,“事到如今,你还只是关心你的名声。若是能多些真情实意,朱氏也不会乘虚而入,嫂嫂也不会慢毒惨死,亲生女儿也不会与你有异心。”
赵敬逢自知理亏,不再言语。
老太太此时有些体力不支,便由仆从端来了椅子,起身落座,连连哀叹自己当年失察、失策,害瞿氏病重,一个分家举动,更是扎疼了瞿氏的心。说着说着,便老泪纵横,又是对不住瞿氏,又是对不住墨凝,连朱氏走上歧路,也归为自己的不作为。
见老太太哭,赵婉凝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嫡女地位,只知道已经没了娘,慌得不知所措。
“婉儿啊,婉儿……”老太太也是心疼赵婉凝,不由得伸手将其接过,抚头安慰,“让你由那样的娘带大,是赵家对不住你了!温黎的婚事没了,你的就看明日冯家的反应了……”
闻听此言,赵温黎身子一僵,随即便明白,应该是梁知府放了话不再允许梁如月与自己来往。他未言语,只是不由得头更低,心情更沉重。
但是若回到十年前,若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可能依然会选择替亲生母亲朱氏保守那个“极乐丹”的意义。
想到这里,他默默流起了眼泪。
“父子两个,一个假仁一个假意。”赵玉瑶不妨冷哼。
赵玉瑶嘴巴向来泼辣,赵敬逢已经习惯了。但是被亲生妹妹当面指责还是第一次,他有些挂不住面子,才要发作又觉自己理亏,便忍了忍不再做声。
墨凝叹了口气,与阿清对望一眼,接着阿清向前一步,也跪在了赵家祖宗面前。这一举动,引得所有人侧目。
“闫家少爷,你不必跪我赵家祖先。”老太太赶紧制止。
“祖母,他是我夫婿,跪跪我祖先也没什么不好。”墨凝一笑,想要安慰老太太,“何况,我是以闫家媳妇的身份,与阿清一同,向赵家祖先道歉。”
说罢,与阿清一同,对着赵家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
“墨凝啊,你今日……罢了,毕竟家里对不住你在先,何况你嫁夫从夫……墨丫头,你受苦了,你不必向祖宗认错。”老太太心疼道,“快和阿清,起来吧。”
“墨凝,阿清……”连赵玉瑶也不明白所指何意。
“母亲,夫君,小姑,他们是为了我。”一直不说话的张氏,开了口。
赵敬逢忽然想起朱氏最后的哀嚎,声声控诉张氏嫁入赵家的目的。
“玉芝……你是……”赵敬逢想要问,可是似乎又没勇气知道。嫡妻没了,曾经最爱的妾、后扶正的妻子也没了,现在连张氏,也不见得是真心在他身边。
“玉芝确实沐阳府兰台张礼谦之女,今日堂上的现任兰台张宝芝,是我兄长。”她看着祠堂牌位,面无表情地说道,“闫瞿氏、赵瞿氏是堂姐妹,都是我表姨娘。我与闫瞿氏,自小亲近,虽是表亲,却更像是母女一般。表姨娘家几辈子卖药,不缺钱不图名,如何会售假?我几次偷着去闫家探望,她只说冤枉,只说挂念阿清,怕拖累我,别的不再肯细说。再后来便上吊自杀了。”
张氏说着,流下两行泪,从腕上取下那块黑色曜石,抚摸着上面的烫金小字,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父亲对此事持怀疑态度,但兰台职责仅是管理卷宗,无权论断案件,加之关系‘表’的远,也不愿与此事有牵扯,所以,也实在没什么人知道张家与瞿家的关系。父亲不准家里再提此事,可我一直心有不甘。”张氏说着,握紧了小石头,“除了石室卷宗,我无法得知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事情,故而我日日往返于石室。却不想,一场大水,好巧不巧,竟将我所往返的房间给淹了!”
张氏转过头,看着老太太:“那么多房间,这间地势又不低,为何专门淹了此处、毁了此地所有卷宗?”她说道,“父亲虽然也费解,可府衙忙着赈灾,不予人力调查。好!你们不查!我查!我便沿着沟槽水迹查到了江边那户渔家。这些年,我求哥哥不时暗中探访他们,嘱咐其缄口不言,就是怕因着看到夜半凿堤之人,遭人加害!”
张氏说着,看向阿清:“阿清还小,我无法照看。只能默默关注。我想到他身边去,可闫家没有我入门的位置,而且他们毕竟对我有些印象。所以,我便想起了一样惨死的表姨娘的堂妹,赵家瞿氏。”她说着,低下头,向着老太太和赵敬逢致歉,“当年我并未真的遭劫,这不过是我为了与老爷相识,设的局。”她又看向墨凝,“墨凝,你能嫁给阿清,最初也不是朱氏的主意,是我。”
阿清感激地一笑,墨凝则缓缓开口:“所以,张姨娘不是姨娘,而是,表姐……”她说着,看向阿清,见阿清点头。
“事情便是如此。母亲,夫君,张氏玉芝,任由赵家处置。”张氏说着,俯首在地,久久未起。
半晌,赵敬逢张口:“玉芝,你所言,可是真的?”枉费他这么多年,还以为张氏因着他仗义相助而倾心,原来不是。她嫁给自己、嫁入赵家,不过是为了至亲委曲求全。
张氏抬头,迎着赵敬逢的目光看去,似乎是看懂了赵敬逢心中所想。她想多说些什么,可话到口中又咽下去了,只是低头不语。
而这一切,在赵敬逢看来,更像是默认。
“罢了。”赵敬逢沉声道,“今日既然老岳父在此,我也不强留你在赵府中。去留,都随你意思吧。”说罢,便不再侧目。
“敬逢!”老太太见赵敬逢有意诀别,想要劝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若说张氏今日所为,她着实是责怪,再说起当年张氏如何嫁入赵家,她更觉得心寒。可张氏这些年,并未危害赵家,这半年来,代管家务也好、照看病重的自己也罢,都是井井有条、实心实意。她实在有些难以取舍。
几人在祠堂默默地,贵的跪,站的站,悄无声息,只剩袅袅青烟盘旋在周身。
赵婉凝伏在老太太腿上,哭得已经疲倦了。
“老太太,天色晚了……”梅香低声提醒着。
老太太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墨凝,阿清,婉儿,随我回去吧。”
墨凝和阿清、赵婉凝闻声起身。“祖母……”墨凝回头看了看地上跪着的赵敬逢、赵玉瑶、张氏。
“哼。”老太太冷哼一声,“玉瑶,你虽是我女,可你封了诰命,我也不敢苛责于你。你若有心,这几日便多来忏悔。至于敬逢、玉芝,你夫妇二人,不跪到三更,不要起来!”说罢,一杵拐杖。
“祖母!”墨凝赶紧规劝,“张姨娘父亲尚在赵家,这未免过了吧。”
“我已与张老哥请示,这女儿,今日我替他管教了。”老太太说着,拉上墨凝和赵婉凝,“你等不必再劝。他二人的事,他二人自己考虑。”
墨凝还要说什么,阿清在身后一推,她便闭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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