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狱中，苏安阳呆呆的坐着，少了那些富贵华丽的服饰，看起来清爽了许多。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她在心中不停的问自己。想起昨日与佟樾的一番谈话，她又笑了，那个孩子啊，原来早就长成了小小男子汉了。她苏安阳今生做的唯一一件对的事，大概就是生养了佟樾这么一个，志虑忠纯，仁义道德的儿子吧。
佟煜，我答应过你要替你好好照看儿女，如今要食言了。佟樾说我必须为我做错的事承担责任，他说的对。我是一个作恶多端，失去天性良知的人，我的女儿同样被我教成了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可我不能让佟樾，在未来的某一天也变成一个让人唾弃的人，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他是你的儿子，是我们的儿子！是有朝一日要成为能保家卫国人人称颂的好男儿的！
监牢的门被打开，苏安阳漠然的抬起头，先后走进来的两个人，却让她再次愣住了。
“母亲。”佟樾轻唤道，他低着头，有些不敢面对母亲。是他，亲手将母亲推上了无底的深渊。
“佟樾，不必自责，你做的很对。该自责的人是我，我竟让我的儿子有我这样一个满手沾满血腥的母亲。”苏安阳站起身走到佟樾身前，温柔的抚摸他的头。
看着眼前由雍容华贵的侯府夫人，一夜之间变成阶下囚的女人，佟沁儿心中一时百转千回。前一刻，她恨她入骨，现在，她自己也说不清了。回头是岸，这个女人如今回头了，可是她也永远无法再走上岸了。此刻，佟沁儿对着这个残忍的杀害自己母亲，霸占母亲的名分的人，忽然生出了一丝同情。也许这十四年，她的生活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光鲜亮丽。隐藏在心中那些不为人知的恐惧，或许无时无刻的都在侵蚀着她。
“想不到，你还会来看我。不恨我？”苏安阳轻扯唇畔问。
沉默了许久，佟沁儿弯唇一笑，“我再恨你，母亲也不会活过来。”
看着佟沁儿澄澈的眼睛，片刻，苏安阳点点头，“好！佟煜的儿女都是好样的！”她长叹了口气又道，“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人神共愤，法理不容。我却没有后悔过，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虽然过程残忍的令人发指。但是，如果老天给我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也许我不会再那么做。人生的选择有很多种，我偏偏选了一条与光明背道而驰的。”说完她竟是笑了起来，似涅槃重生般，那久违的平和、安乐、自由，她终于又能作回苏安阳了。
“需要我的道歉吗？”她问。
“不需要。”她答。不恨，但也不能原谅。
苏安阳似了解的点头，“我这个问题问的有点多余了，我做的事，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更何况是你。”这些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我知道谋划此事的人，不只你一个。逃得一时，逃不了一世，我会把她揪出来的。”佟沁儿又道。
那坚定的目光让苏安阳低下头去，不管对与错，她不能连累她，这大概也是自己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许久她叹了口气，“以后的事，我再也管不着了…”
然后她看向佟樾，声色严厉，“佟樾，跪下！”
闻言，佟樾不假思索的就跪在母亲的面前。
“你日后当以母亲为戒，记住，利令智昏，不要被欲望蒙蔽了双眼！你是佟煜的儿子，就要有你该有的品性！”苏安阳转身走回去端端正正的坐好，又道，“好了，你们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我苏安阳是个敢作敢当的人，我会安心等到律法裁决我的那天。”
佟樾什么都没说，只重重叩了三个头，但那脸上呈现出的超脱同龄人的坚毅与沉稳，让苏安阳露出了一抹安心的笑容，也让佟沁儿更对这个在大是大非前，沉着冷静，竟亲手将母亲送进监牢的少年多了几分疼惜。换作是她，她不确定自己能做到！
当年卧龙山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一个是太后的亲外甥女，侯府的夫人，一个是战功赫赫的一品军侯。太后痛惜亲人，皇上体恤忠臣。在苏安阳的指认下，皇上下旨，佟煜带兵对长安城外的山匪大肆抓捕、屠戮。十四年后，却有人告诉他，当年的事皆是苏安阳自编自演的一个阴谋。九五至尊、真龙天子竟落入一个妇人精心设计的骗局中，可想而知皇帝陛下是有多么的雷霆震怒。一个茶杯丢过来，刑部尚书邬文忠的手背，都被锋利的残片给划破了。
皇上限期十天下令严查，可能有什么好查的。苏安阳对所有事情供认不诲，且一口咬定此事从头到尾皆是她一人谋划，所有的人都是她花重金雇用的，华大夫被她胁迫。考虑到此事必将引起轩然大波，受万众瞩目。遂雇用陆家班并在同一时间灭其满门，方能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在她的计划中，所有人都是要死的，只是没想到，佟沁儿和奶娘一同失了踪，佟馨儿竟大难不死活了下来。
京兆府早前已派人去天龙寺的密道中查看过，带回了两具尸身。华大夫也承认人是她杀的，问起曹睿，她只说，救出来后，为了儿子的安全，差人带走了，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
一切看起来，毫无破绽。那些江湖杀手，拿了钱财便销声匿迹，时隔十四年，茫茫人海，也无从找起。
案子很快就结了，皇帝连卷宗都没再看一眼，直接手起笔落批了刑部的奏报。
华大夫虽为帮凶，有知情不报之罪，但考虑其被迫为之，关了几日也放了出来。
罪魁祸首苏安阳被判了腰斩，皇帝本要将她暴尸荒野，但听了佟樾的惊人一举后，虽余怒未消，但有感于他小小年纪，竟能将孝义二字理解的如此通透，遂准了佟樾替他母亲收敛安葬。
宫里的那位才从表姐疯了，表外甥女儿死了的悲痛中缓过来，这次差点没气死过去。好在苏安阳把一切罪责都揽了下来，没烧到她身上，此事对她来说也算的上是尘埃落定了。她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自请去佛堂斋戒，替妹妹赎罪。先前佟沁儿在她宫中被人加害一事，至今她也未能查出个什么，皇上正心烦，自是一口同意了。同时夺了佟晗希的名号，让她谨记母亲的罪孽，并以此为戒，还责令她同淑妃一起在佛堂抄诵经文。
苏安阳行刑的日期很快就定了下来。
那日，佟沁儿与佟樾去刑场送了她。佟樾痛哭流涕，一口一口的喂母亲吃菜，佟沁儿则拿了梳子动作轻柔的为她整理头发，如同侍奉自己母亲那般。这本该是亲生女儿佟晗希该做的事情，但自下狱到处斩，她竟从未出现过。苏安阳泪如雨下，也许那一刻，她心中是后悔的。
苏安阳的后事，是佟家姐弟俩一手操办的。做了十四年孤魂野鬼的佟夫人苏安宁，终于被迁进了祖坟，入了宗祠，得以安息。尘埃落定，佟沁儿、佟樾在苏安宁的灵位前不吃不喝跪了整整三日。
话说自那日在演武场上看了佟沁儿的惊心壮举后，奕王李承轩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连他的贴身护卫萧战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李承慕只能不情不愿的拖上了佟璟天，一同来了忠肃侯府。曾经威严赫赫的侯府，如今冷冷清清，令人唏嘘。
佟沁儿本欲潜走了府中的下人，可一想终有一日父亲是要回来的，这偌大的侯府，总是要人来打理的。便集了府中的一干人等，让他们想离开的就离开，愿意留下的，就继续和管家一起好好打理侯府。出乎他的意料，竟是无人肯离去。
“这些时日，你们两姐弟忙坏了吧？”佟璟天问道，宫中皇帝陛下心情不好，身边的人都提心吊胆，他被太子拉着，总不得空出来。
“还好，多亏有佟叔在，也不用我们操太多的心！”佟沁儿感激的朝佟安笑了笑。
“郡主这是哪里话，我在侯府呆了大半辈子，连命都是侯爷救的，这都事分内之事。郡主、公子陪二位贵客坐着，我去命人准备些茶水糕点。”佟安说完拱拱手退了出去，很快便有人端了茶水上来。
“这一晃都过了一个多月了，现在想想都还是让人觉得心惊！”佟璟天抿了一口茶叹道。
“只可惜，她将所有的罪责都承担了下来。这么一个震惊朝野的阴谋，哪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完成的？背后必有人替她谋划。只是现在再想将此人揪出来，就有些棘手了。”李承慕道，本以为还要花上许久才能让苏安阳伏法，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突然。他不动声色的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佟樾，那眼光中就多了几分赞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善恶是非，骨肉亲情面前，竟表现的如此忠肝义胆，着实让人既感且佩。
“背后黑手还能是谁？除了宫里那位淑妃娘娘，不做他想。”佟璟天向来是无所顾忌的，大家也都习惯了。
对于他的坦诚直言，李承慕先皱起了眉然后点点头，对佟樾道，“只是难为了佟樾，夹在中间。”
佟樾抬头，有几分木然，却认真的道，“母亲做错了事，但最终悔改。可淑妃姨母与晗希姐姐两人对母亲不闻不问，生怕受了牵连。这样的无情无义的人，佟樾早不当她们是亲人了。”
“嗯，就是这个理。”佟璟天赞同的点头，“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样的人，你就该离得远一点。佟樾，你做的很对，现如今你就安心留在英王那里，他不怎么样，可他手底下的兵，还是很厉害的。有朝一日定能继佟侯爷的遗志，成为国之栋梁。”
对于佟璟天时不时的幼稚作风，李承慕一向是选择忽略的，“淑妃在宫中的日子以后怕是也不好过了。皇祖母本就不甚喜欢她，现在肯定是更加厌恶了。父皇宠爱淑妃是看的苏安谋大将军的面子，苏将军离京之时曾说过，边境一日不安定，他便一日不还朝。如今六皇弟跟着他南征北战，也是缕建军功。他们在外杀敌卫国，淑妃却在后宫仗他们的势，目中无人，兴风作浪。苏大将军慧心铁胆，忠义之人，若知他的两个妹妹的所作所为，不知会作何感想！算了，先不说这些糟心事了，我们来讨论一下另外一个人。”李承慕话锋一转，若有所思的看着对面的佟沁儿。
“谁？”佟璟天疑惑的问。
李承慕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记白眼回道，“咱们的五皇子，这无故消失了一个多月了，皇祖母、母妃都担心的紧。父皇只差没有贴出皇榜寻人了！”
“是啊，奕王眼睛又看不见，他究竟到哪儿去了？难不成被绑架了？哎呦！”佟璟天抱着脑袋瞪着人高马大的英王，敢怒不敢言，李承慕，他是打不过的。
“承轩是皇子，我的五弟，沁儿未来的夫婿，这一屋子都是沾亲带故的，你说点好听的别这么诅咒他行吗？”李承慕作势又要拍过去，佟璟天倒是溜得快，转眼坐到对面的楠木交椅上去了。
对于李承轩莫名其妙的失踪，佟沁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是有些担心的。他向来沉稳，这样没交没代的就消失了，实在不是他的作风。他并不知道清姨在哪里，所以绝不可能是去找清姨了，再说李承轩也不是行事冲动的人。总不至于真如佟璟天说的那样，被绑架了吧？佟沁儿忽觉背后窜起一股凉气，瞬间传至四肢百骸。
“哎，我就随口说说，你别当真。”见佟沁儿脸色有些泛白，佟璟天又忙着安慰她。李承轩那是个人精，更别说他那一身鬼神莫测的功夫。即使他眼睛看不见，佟璟天也是不担心他的安危的，于是摇晃着脑袋颇为悠闲的道，“这位奕王殿下的行事作风，一向都是出人意表，难以捉摸。兴许，明日就大张旗鼓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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