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辗转一整夜都在想佟樾的事，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料到，他最终竟是以这种方式知道了真相。天刚亮，佟沁儿便起身梳洗更衣。虽然李承轩说佟樾是个内心坚强的男儿，让她给他时间去想。可他不过就是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有多么残忍？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那日过后，佟晗希就进了宫。而佟樾说不舒服，躲在房里不肯出来，请了大夫来看过，也没诊出个所以然。只有佟沁儿心知肚明，已经三天了，再等下去她会疯掉，她要立刻就见到佟樾！搁下手中的勺子，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却看到佟樾正立在门边，一如那日一般。佟沁儿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佟樾轻声唤了她一声姐姐。
“小樾…”佟沁儿看着佟樾，千言万语堆在心间说不出来，脚下也似被定住了般，无法挪动一步。
许久，佟樾转身对灵芝说了什么，然后走了进来，坐下。
“怪不得母亲眼中就只有晗希姐姐，总也不喜欢姐姐，原来姐姐竟不是母亲的女儿。”他停了片刻又道，“怪不得母亲从来不去拜祭姨母，原来那墓碑上刻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小樾…”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佟沁儿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般，昨日被佟晗希掐着，都不如这般难受。
“姐姐，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吗？”他问。
良久，佟沁儿点点头，只避重就轻简单的说了一遍，然后忐忑的看着佟樾。
“姐姐，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佟樾问，那眼神纯净的让佟沁儿不敢直视。
“小樾，你还小，大人的事有许多你都不懂。”她这么解释。
佟樾点点头，又问，“我长大了，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人？”
“不会！”佟沁儿坐下，看着佟樾拼命的摇头，“不会的，小樾会一直是父亲最乖巧的儿子。”
佟樾又点点头，问，“母亲是姐姐的仇人，我是母亲的儿子，那我也是姐姐的仇人？”
“不，你不是！”佟沁儿急急的否认，生平第一次束手无策。
“真的不是，那我还能是姐姐的弟弟吗？”佟樾的眼中浮现出了一丝的光亮。
“当然，你永远是姐姐最喜爱的弟弟！”
“姐姐，我好想父亲！”佟樾终于呜呜的哭了起来。
佟沁儿瞬间泪如雨下，她将弟弟幼小的肩膀揽进怀中，不停的安慰，姐弟两个一时哭作一团。片刻，她拉着佟樾坐好，轻柔的擦去他脸上的泪珠，“小樾你听我说，父亲还活着。华大夫知道有人要毒害父亲，偷偷的将父亲救了出去。只是父亲中毒很深，也许要半年才能醒来。姐姐把父亲送去了一个没人能伤害他的地方，馨儿姐姐也在那里。小樾，姐姐送你去找父亲好不好？”
这一番话将佟樾的眼睛瞬间点亮了，“真的，父亲没死？”
佟沁儿笑着点点头。
“太好了！”他拍着巴掌跳了起来，然后又小心谨慎的坐下，问，“姐姐，是不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父亲活着？”
“对，不能！”佟樾如此的懂事，却让佟沁儿心疼内疚。
“姐姐，你会杀了母亲吗？”犹豫了片刻，佟樾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问。
“也许我会做一些你无法理解的事，但我…不会杀她，她们所做的事，自有朝廷的法度来公断。但是佟樾，我会是那个亲自将她们送到律法面前的人。”佟沁儿解释着，她不知道这些话佟樾是否明白，可她只能这么说。
过了许久佟樾点点头，“父亲说过，人做错了事就要负责任。母亲做错了事，也要负责任的。姐姐总说我是小孩子，可我已经十二岁了，知道善恶是非了。”
佟沁儿发现自己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他本该无忧无虑的长大，但在一夕之间知道了自己曾经敬爱的母亲，竟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人凶手。生平第一次，她甚至希望自己是一个麻木不仁的人，这样她就能无视眼前这个这个阳光明朗的少年。
可佟沁儿终究不是这样的人，以前有父亲在，现在只剩下苏安阳和佟晗希，她不能让他生活在她们制造的阴影下。“佟樾，姐姐送你去找父亲吧。”她再次说道。
“父亲最大的希望就是，有朝一日我能够守疆卫国，统兵杀敌，建功立业。父亲说男儿志该如此。”佟樾认真的说。
佟沁儿微微一笑，“你才十二岁，不够参军资格。”
“姐姐，我想去英王哥哥那里，可以吗？”他问。
过了很久，佟沁儿轻轻的点点头，“你母亲那里…”
“我自己去说，即便母亲不同意，我也是要去的。我只想做我自己的事，我不能让父亲失望。”佟樾说完，定定的看着佟沁儿。
最终她除了点头，没有别的选择，“佟樾，你恨我吗？”她轻声的问。
佟樾看了她一会儿，道，“若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和姐姐一样的事情。”
佟沁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佟樾的头，姐弟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佟沁儿不知道佟樾是怎么说服的苏安阳。第二天一大早，佟樾便风风火火的跑来，“姐姐，姐姐，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去了吗？”
佟沁儿擦了擦佟樾头上的汗水，看着他那兴奋的无与伦比的小脸，也笑了，“瞧你高兴的，英王殿下又不会跑！”
“不行，我等不及了，我们现在就去，马车都在等着呢！”佟樾说完拉着佟沁儿的手便往外跑。
佟樾要长期驻扎在英王府，可是先斩后奏，事先没跟李承慕打过招呼。看着地上的几个大箱子，再对上两双期待的眼，最终他大手一挥，放行。
佟樾欢天喜地跟着朱副将走了，留下李承慕、李承轩大眼瞪小眼。
“我说，发生什么事了？”李承慕看着佟樾离去的方向所有所思的问。回头却发现佟沁儿在神游，他不悦的皱起眉，晃了晃手，“问你呢，发什么愣？”
“没告诉你？”佟沁儿指了指一旁的李承轩。
“我是问，佟樾为什么来我这里？他那位母亲可是把他当成宝一样，舍得他来受苦？”李承慕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是啊，佟樾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走的时候，苏安阳竟然没有来送他。佟沁儿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你又发什么愣？”李承慕戳戳她的胳膊，满脸嫌弃。
“我也不知道佟樾是怎么说服苏安阳的。”佟沁儿甩开心中那一丝说不清的烦乱，一本正经的指着李承慕的鼻子道，“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劳烦英王殿下帮我照看好了，他若有丝毫的损伤，我拆了你的王府。”无比霸气的说完便朝着演武场去。
似被这番豪言壮语惊呆了，李承慕不可思议的问，“她刚说什么？”
“拆了你的王府！”李承轩诚实的答，然后拖着萧战跟了上去，留下气急败坏的李承慕在原地，吹胡子瞪眼。
拆我王府？“佟沁儿，你给我回来！”大殿之上，四处回荡着李承慕惊天动地的吼声。
事实证明佟沁儿的心神不宁，并不是毫无道理的。午后，听着佟安来报，她手中的茶杯都掉落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你说什么？”李承轩问。
“郡主和世子前脚刚走，夫人就去了府衙，亲笔写了供词，供出了一切，华大夫也被带去作了证，当堂便签字画押。但此事非同等闲牵扯面甚广，京兆尹也不敢贸然断案，只能将她们暂行羁押，一应案卷立刻就呈交了刑部。想来不日便会惊动太后与皇上，最终如何审理定夺还要看主上的意思。夫人当众在京兆府前击鼓，又不知谁走漏了风声，现在城中已是闹的沸沸扬扬的，男女老少口中议论的都是这件事。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佟安红着眼眶愤愤的道，他说夫人怎么心性大改，原来竟是个冒名顶替的！侯爷若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心痛。亲姐姐啊，她怎么下的去手？亏得她良心发现，竟跑到衙门去自首。
她去自首，她竟然去自首了！有什么理由能让她心安理得的过了这么多年后突然去自首？佟沁儿不敢相信，想起佟樾，她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明的纷乱，定是佟樾对她说了什么。想到这里，她迅速走出大厅。佟樾，你做了什么？
教场之上，当佟樾一箭射出的时候，佟沁儿凭空挡在了箭靶之前。在众人惊悚的呼喊声中，在那支箭离她的咽喉只有一寸距离时，她抬手精准的将箭握在了手中。那一派镇定让佟樾吓的脸色惨白，腿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接着他丢下手中的弓，疯了般的冲向佟沁儿，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箭仍在地上。焦急将姐姐从头到脚的巡视了一遍，见她完好无损，他几乎要大哭起来。
佟沁儿看着佟樾惊慌失措的脸，沉默了片刻，竟是淡淡的笑了。当那支箭直直的向她飞来时，她心中似松了一口气，她柔柔的道，“这一箭过后，我们姐弟之间抛开所有芥蒂，我做好姐姐，你做好弟弟，可好？”
佟樾似未从惊恐中缓过神，愣愣的看着佟沁儿，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佟樾，我并不希望你那么做，可是我却很高兴，父亲定会以你为傲。”她抬手擦了擦佟樾脑门儿上的汗水，笑着说道。
佟樾此时终于明白过来，他眼中忽然失去了光彩，低下头道，“姐姐…你知道了？那就是说，我母亲她去投案了，她答应过我待我离开，她就会去为她所做的事承担责任的。”
佟沁儿万万也没有想到，佟樾会去对质苏安阳。小小年纪，他是如何做到的？他心里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恐惧？这一刻，佟沁儿突然发现自己竟不如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豁达。同时也发现心中埋藏了十四年的恨，因为这个少年正在慢慢的减少。
“佟樾，我们，去看看她吧！”
“姐姐？”佟樾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愿意去看她？”
佟沁儿笑了笑点头，只觉得说出这句话，心中轻松了很多。留下一堆面面相觑，惊魂未定的将士，她揽着佟樾的肩离开演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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