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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情如春暮


她盘腿坐在床上,褪去他的衣衫,剜出一大块冷霜膏敷在他的伤口上。

        他的伤口与多尔衮一样,今日见了多尔衮的模样,才担心起他的伤势。

        他的身上有许多伤疤,没想到被白白净净的纱布包裹着的伤口几乎将他整个肩膀打穿,她也顾不得害怕,一边抹药一边掉怨叨:“你怎么这么没用?自个儿设的陷阱将自个儿绕了进去。”

        他背对着她问,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的胆量和声音都变大了:“再说一便也还是那句话,何苦来听。”

        忽然一阵香风拂过,帷幔轻动,他扣住她的手腕,讲她放倒,俯身笑道:“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朕问罪?”

        她一撇嘴,哭笑道:“还不是你惯的,要问罪,你便是头一个。”她含泪笑着,忽然笑不出来了,左眼上感到一阵柔软温热。

        她仍有些瑟瑟发抖,帷幔静静地垂落,遮去所有羞涩。

        他待他温柔至极,令人心碎。

        关雎宫里的窗经历过春夏秋冬,已露出斑驳的端倪,海兰珠再次推开时,窗外的高数清脆茂盛,仔细一听,会听到几声蝉鸣,昂起下巴朝着远处眺望会看到一地落英。

        四季风光复来去,最是春华留不住。

        海兰珠伏在案上,总觉得这阵拂面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把她吹折。

        “娘娘,皇上来了。”

        话音刚落,一件披风就盖上了肩膀。

        她搭住他的手,回头一笑。

        皇太极不常来后宫,来了宿关雎宫,窗外的绿树抽芽海兰珠已经习以为常,那一日她正亲自摆着碗筷,听他说明日要去麟趾宫,愣了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皇太极笑问,“有话要说?”

        “不敢,只是有些意外。”海兰珠将嘴巴合拢。这时候才想起来三个月前玉儿就同她说过的话,所以真正让她感到的意外的是娜木钟复位的事竟然拖到今日。

        皇太极说道:“额哲九死一生立下战功,带伤上朝,不要任何赏赐,只是替娜木钟求情,朕不能寒了忠臣的心。”

        “皇上英明。”她坐到他对面,微笑着为他夹菜。

        “你……没有什么话对朕说?”他吃了一口菜,慢慢咀嚼。

        海兰珠想了想,咽下含在口里的饭,恭维道:“皇上英明,咳咳咳……”

        皇太极为她倒了杯水,拍拍她的背,看着她喝水,轻声道:“公务繁忙,这几日恐怕不能陪你了。”

        海兰珠点点头:“是,皇上辛苦了。”

        “还做恶梦吗?”

        这一季,她每日做梦,每日都梦到二哥哥,起先看不清他的容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马少年骑出浓雾,竟然变成了皇太极。

        她红着脸低头,笑着摇了摇,不一会儿一直锦盒递到眼前,她打开一看,放着两只镯子。

        一只翠绿,一只墨黑。

        “选一只吧。”他说着,把盒子转了一个方向。

        海兰珠一伸手就碰到了墨黑镯子。

        “喜欢这个?”

        “这个给玉儿。”提起玉儿,海兰珠脸上才会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然后他拿起另一只,套到自己的腕子上,“我喜欢这个,绿色的。”

        她高兴地举了举手,从皇太极口中得知这是多尔衮送来的战利品时,她的心突然咯噔地沉了下去。自从上次太医院一面,她再也没见过多尔衮,可是他的名字总是通过各种方式传入耳内。或许是她多心,总觉得他别有企图。

        “你脸色不好,快叫曾太医。”皇太极紧张地握住她的肩膀。

        海兰珠摇头:“不用,没事。”

        虽是如此说,但总要看过太医才叫他放心。

        曾太医奉命赶来,按例搭搭脉,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一句:“请娘娘放宽心。”早在当听第五遍的时候,他就怀疑是不是每一个江郎才尽的医生都把这句当成借口。她不想拆穿他,因为她不知道第二个太医会不会配出更苦的药,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喝一碗所谓的良药,因为每当喝药时,渺小而脆弱的心灵都能生出一种伟大的拯救情怀,只需要闭眼忍一忍,就能解决一个人甚至几个人的生计,海兰珠算了算,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兰儿,”皇太极忽然语重心长地握住她的手。“有什么心事一定告诉朕。”

        海兰珠安静地笑笑。

        “我们是夫妻。”

        海兰珠愣了愣,看了他一眼笑道:“多谢皇上关心,皇上心系国家大事,海兰珠不敢以一己小事另您分心。”说这句时她已麻木,不知道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只知道这是他喜欢听的,皇太极果然满意地笑了。

        按照太医所诊,她的脉滑无力,湿寒侵体,脾气两虚,退化的四肢早丢了骑射,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还能拾起些文字。杂书正书都看得,古往今来,大多数君王都宠爱宽宏大量的女子,由的后宫三千,且为后嗣克勤克俭。

        这才称得上妇功贤德。

        皇太极笑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是当妖妃好还是贤妃好?”

        “都好,只是都不及宸妃好。”他说着,轻轻地揽住她的肩膀。

        海兰珠莞尔一笑,不接话茬也不谢恩。

        他对她说动听的情话,她总是好像没听到似乎的。

        “告诉朕,”他扣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抬起,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朕总是猜不透你的心事。”

        “妾已身付君,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她静静地垂下眼睑,温顺地伏在他的膝头,“出嫁从夫的女子,有生之年都在完成一件事,那便是伺候夫君孝顺公婆,您放心,我会做得很好。”

        皇太极勾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眼底纠结着许多复杂的情愫,一股脑地被波光淹没,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别无欲求,只在岁月中静好相待。

        他们是夫妻,她体贴儿温驯,总是如他所愿,和他百般亲昵缠绵,可他隐隐感到,他的心在另一个地方,所以她才会在梦里流泪。

        她不知道,每当深夜缱绻,枕边人愤怒到发狂,恨不得冲进她的梦里,把那个人撕碎。她只知道,她所能看到和所能感受到的都只是极致的温柔。因为他要在她面前树立一个丈夫的形象,所以展现出的是倾尽心力的好。

        他也是需要回报,想他拥有帝王生杀大权,倾百万雄师封疆扩土,偏偏对一个女子内心的方寸之地茫然失顾。

        求之不得失之不舍。

        半生铁血戎马,到如今最想要的竟不过一块方寸之地,那是一颗心的疆域,狭窄多愁,春秋飘雨,淌不尽的哀伤河水。不是一块好地方,他却很想在上面插上一面旗帜,让他可以快活地向天下人宣布,她是他的。

        他在等一句话,他可以努力一年两年甚至很长时间,只等她亲口对他说。

        而在那之间,他不必要等她告诉他那个人是谁?然后他会把她慢慢扫出去。世间上没有一个女子比她更需要时间和耐性。不过没关系,夫妻之间,来日方长,所以他并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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