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终身之变8
“又一个少年梦被北风折落了。”海兰珠伏在案前。
“姐姐……”玉儿拨起帘子，手里端着一碗米汤，慢慢地喂到她嘴里。“陪嫁的宫女就在外面候着，姐姐有什么话要问吗？”
海兰珠叫她进来，问他云儿这一路上都做过些什么。
陪嫁的宫女儿便回答道，云格格坐在车上，总是掀开帘子往后瞧，奴婢问她做什么，她说在等人来，从天亮看到天黑，又从天黑看到天亮，一直看到上了渡船，坐在船上的时候，她时常站在船头照影，奴婢问她是不是丢了东西，她点点头，痴痴地说舍不得。渡过河上了岸，她不再望了，谁知道快到哲里木盟草原的时候，她站在车头上往后眺望着，只说了一句话，便纵身跳下了疾驰的马车。奴婢拦也拦不及。
玉儿听后喟叹：“她还在等多尔衮呢，这个傻姑娘啊。”
宫女便应道：“与睿亲王爷没有关系，似乎是……”
“是什么？”海兰珠又紧问道。“云格格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宫女静了一静，重复道：“多铎，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话落，房间里唯剩西风撩帘，海兰珠与玉儿都红了眼。
海兰珠给了宫女一袋银子：“拿着吧，把这句话烂在肚子里，谁问起，你只说没听清，知到吗？”
“多谢娘娘，奴婢知道了。”说完便退了出去。
“姐姐……”玉儿走过来，“我叫忽然觉得好难过。”
“若是叫多铎听到，只怕会更难过。”海兰珠垂叹。
“姐姐，你为这人叹，为那人叹，却偏偏不为皇上叹。”
“皇上的心肠铜墙铁壁，哪里需要人叹息。”
“姐姐，你又和皇上置气了，是不是？”
“我不敢，我只想躲他而已，免得落得与云儿一般。”
“皇上已为洪承畴头疼不已，您别再给他添堵了。”
“我没有。”海兰珠不想再提他，便转了话题，“你呢，看你愁眉不展，又是为什么烦恼？”
玉儿叹息着摇头。
海兰珠紧张地问道：“是不是又被欺负了？”
“是又怎么样呢？”
海兰珠生气道：“我为你报仇。”
“姐……”玉儿拉拉她，无奈地道，“依你那羊羔似的性子，去给我报仇还不是自投虎口。”
“玉儿，姐姐再懦弱，也会挡在你面前，绝不让你变成下一个云儿。”
玉儿忽然红了眼，欲言又止。
“怎么哭了？告诉姐姐受了什么委屈，姐姐替你出气。”
玉儿擦了擦眼睛：“不，不是的……”玉儿叹了一叹：“好不容易抓住了洪承畴，可他不肯归降，咱们的皇上是惜才之人，咱们大清也亟需这样的将才。”
海兰珠又对向窗子，懒懒地说道：“原是为旁人，皇上自有办法，你何苦费这脑筋？”
“唉……”玉儿有些无话可说，又是一阵叹息。
“皇上是铁打的手腕，岂会对一个汉人手软，等耐心耗尽了，汉人还不是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海兰珠笑容凄冷，带着讽刺的意味。
“姐姐，你越来越……”
“怎么？”海兰珠瞥她，“你也要为他责怪我？”
“姐，您到底是跟皇上过不去，还是跟自己较劲儿，皇上是你的丈夫，是你一生的依靠。你应当顺从他，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好。”玉儿握住她冰凉的手。
海兰珠别过头：“休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好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海兰珠望向门口，哲哲鼓掌走了进来。
海兰珠起身行礼：“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本宫也是来劝你的。”
海兰珠冷笑，冷嘲热讽道：“皇后娘娘是想来劝我慷慨赴死？”
“哼……”哲哲笑得灿烂，“宸妃如此机敏，料到了六七分。”
海兰珠看向她，低头道：“请皇后娘娘明示。”
“玉儿方才劝你顺从皇上，依我卡是不必的，”哲哲昂头冷笑，“大清国的男人，天生有着征服的欲望。”又低头恭喜，“皇上也不例外，所以，越想得他青睐，就越要拒他千里之外，姑姑做不到，玉儿做不到，可是海兰珠做到了，所以姑姑很是佩服你。”
“姑姑不过想指我心口不一，何必心口不一地夸我。”
“哼……”哲折冷笑，“你以为你有今日的脾气，倚仗的是什么？不过是宸妃之宠。”
“不……”海兰珠想否认，却心虚起来。
“不过你的恩宠也快到头了。”哲哲笑着，“所以做姑姑的来劝你看开一些。”
海兰珠盯着她，把她的话一字一句地扎进耳朵，只觉得天旋地转，四肢地无力地坐倒在地上，知道迟早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快。
“这是你自作自受，哼……”哲哲拉着玉儿走了。
门外的玉儿自是一步三回头，出了关雎宫，使劲挣开她的手。
“站住。”
“姑姑，姐姐胆小，心量又重，你不该吓她。”
“不是我要吓她，现在范文程、多尔衮就在书房里和皇上商量着这件事，想要劝降洪承畴，必要找到其软肋，范文程在隔壁观察了他整整五日，只发现他对身上的那件衣裳珍爱非常，就算灰尘掉下来，也要仔细掸了去，皇上赐给他金线衣裳，他也不放在眼里。”
“那又怎么样？”
“皇上便传洪承畴旧部询问这件衣裳的来历，那件衣服并不珍贵，手工业粗糙，但却是他的红颜知己所制，所以他才这般珍护。”
“红颜知己？”
“洪承畴此人红粉无数，对美丽的女子尤为心软，想要劝降她，唯有让一女子开口，百炼钢终会败给绕指柔。”
“难道皇上选了姐姐？”
“对皇上而言，女人不过是件衣裳，而将才却是可遇不可求。”
“不行。”
“皇上还没有决定，能救海兰珠的只有她自己，”哲哲轻叹，“海兰珠走不来宫里的道，踉踉跄跄的，皇上怕他摔倒，总是接住她，可皇上要扶的是整个天下，总有一天会对她失去耐性，不让她知道疼，她永远不怕摔，就算侥幸躲过这一次，她在宫里的日子也不会长久。”
“姑姑，原来你是良苦用心，玉儿误会你了。”她激动地红了眼睛。
“我荒唐过一次，险些葬送前程，疯过便足够了，海兰珠是我们科尔沁的人，她得宠，于大局有利，于我们也有利。”
“可如果皇上真的把姐姐当成礼物一样赐人，那该怎么办？”
“那也是她的命，她只能认。”哲哲拉住她的手，容色缓和了些，“玉儿，我同你说这些，也是想让你心里留个底，云儿也好，海兰珠也好，这都是女人的命。”
玉儿微笑：“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一己的荣辱又有什么要紧？”
哲哲抚过她的眼角：“宫中嫔妃，你的年纪最轻，可你的眼界却高过所有人，连姑姑都自叹不如。”
“姑姑是大清的皇后，您的尊贵与福气，任何女人都比不上。”
哲哲没说什么，只是低头苦笑，有些感触难以明言，只有自己能体会。她拨开眼前的执迷，算是看清了，在在皇太极的心里，女人毫无分量可怜，曾经百般宠爱的容福晋说丢就丢了。纵使贵为皇后，在他心里有能占得几分，她也在担忧着，此时此刻的书房里，到底在议论着谁？
书房里一片沉静，因为方才有人竟然提到了哲哲皇后。
一国的皇后，怎能岂能纡尊降贵，被列入考虑之列？
皇太极脸色变得越发阴沉，冷笑道：“范文程，你有这胆子，就继续说下去。”
范文程拱拱手，委婉笑道：“皇后娘娘是后宫之首，也堪称红颜之最，可是如何能让皇后纡尊降贵，所以微臣斗胆，请皇上退而选其次。”
皇后之下便是宸妃了！
“混账。”皇太极挥手扫案，怒斥道，“住口，朕要你们想办法劝降洪承畴，你们不思尽忠侍主，竟然把责任推到一个女人身上，你们可真是大清的好臣子，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他嗤鼻冷笑。
众人悉数跪地，高呼知罪。
皇太极坐在椅子上，余怒未消：“下去吧，改日再议。”
“皇上，”范文程不知死活道，“宸妃娘娘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为我大清，请皇上忍痛割爱。”
皇太极捏紧拳头，看向多尔衮：“十四弟，你说。”
多尔衮笑道：“臣弟觉得，范大人所言……极是。”
“多尔衮，”皇太极击案，“连你也赞成。”
“有人曾说过，宸妃乃祸水面相，所以臣弟觉得此人不能留。”
“住嘴，”皇太极眼中的怀疑变成了愤怒，“越扯越远，你不如说朕是无道昏君。”
“臣弟不敢。”
“够了，”皇太极挥手道，“听说多铎病得不轻，想你是为此事心力交瘁，这几日若是无事不必再来上朝，回去好好照顾多铎吧。”
“多尔衮替多铎……”他垂下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多谢皇上厚恩。”一字一句清晰掷地。
多尔衮离开书房，一径往宫门走去，与关雎宫的方向相背而行，走着走着，却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叫他，回头一看，只看到一朵娇艳鲜红的头花迅速在墙角闪过。
他笑着走到底一个拐角处：“雅兰，你怎么在这儿？”
“王爷万福，”雅兰行礼，“奴婢想替主子问一下，皇上是不是真的要把主子当成礼物送人？”
“嘘……”多尔衮竖起手指，“这话让别人听到，你的脑袋就不保了，不过，还真像是宸妃身边的人啊。”
“王爷……”
多尔衮摇摇头：“本王不知道，不过宸妃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雅兰嘴巴一瘪：“依您的意思，我们主子没有退路了。”
“本王不知道，一切等皇上定夺。”
“多谢王爷提醒，奴婢告退。”说完一边抹眼睛一边离开。
多尔衮心力交瘁地叹息，看皇上的态度绝不可能舍了海兰珠，但他偏不叫她安心，海兰珠不安，皇太极也休想安宁，多尔衮冷笑地攥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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