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终身之变5
海兰珠趴在窗后的案上,手里捧着书卷子,心思却不知道飘出去多远。
窗外忽然探出一颗脑袋:“娘娘,你在想什么呢?”
海兰珠直起腰来:“雅兰,你不去干活,怎么又来偷懒?”说着,用书敲了敲她的脑袋。
“哪里呢。”雅兰撅嘴,“我可是给您带好消息来的。”
“什么消息?”她握起书转过身,偷偷瞥眼瞅她。
雅兰郁闷道:“皇后娘娘拿回了凤印,也解了禁。”
海兰珠收回视线,重新看着书卷:“这算什么好消息?与我有何关系?”
“奴婢也这么想,皇后娘娘出来了,我们怕是没好日过了。”
“那你还说是好消息。”海兰珠轻轻瞥她。
“这不正是您与庄妃娘娘联手的目的吗?我以为您会高兴。”
“我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那宸妃娘娘更是深明大义。”她说着,便竖起拇指。
“你快别说了,怪寒碜人的。”海兰珠又拿书敲她的头。
“那又是为什么,那不成又是为了庄妃娘娘。”
海兰珠深思着摇头,说道:“我讨厌啊那日,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哦……”她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吃醋呀。”
“净胡说。”说着,又拿书掩了脸。
“还有一件事儿,其实与我们没太大干系,我说给您听,当是给您结解闷。”
“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是云格格,她被皇上赐婚了。”
“哪个云格格?”
“鳌拜大人的侄女,代善王爷的义女。”
海兰珠不由站起来,立即追问:“她嫁给谁?”
“哲里木盟部落的贝勒,是个好归宿,不知道有少姑娘羡慕呢?”
“若是不能归于心底的良人,又哪里算的上好归宿?”
“听您这话里的意思……”雅兰揣测,“云格格心里有人了?”
海兰珠点点头。
“是谁啊?”她好奇地支起耳朵。
海兰珠捏捏她的耳朵:“偏不告诉你。”
雅兰努嘴:“主子越来越坏了。”
“都是叫你闹的,我都没心思看书了。”
“别看了,让奴婢扶您出去走走。”
海兰珠笑着点头:“成日坐着犯懒,不如去走走。”
雅兰立即推开门,扶着她便走。
“去哪儿?”
“花圃里的移栽了新花,咱们去瞧瞧吧。”
海兰珠不由抿嘴轻笑:“瞧您像只猴子似的,若说赏花,我是不信的,若是去抢花糕吃,倒还有几分可信。”正说笑,前面却传来一阵喧闹。
雅兰见着,便丢下她,自个儿走了过去,今日的花圃周围有位热闹,宫女嬷嬷围了一堆,雅兰一头扎进去,可是身板太弱,被弹到了地上。
海兰珠上前扶她起来:“咱们别凑热闹了,走吧。”
雅兰赌气,灵机一动,粗着脖子喊道:“宸妃娘娘驾到。“
话音刚落,攒动的人头齐刷刷低下去。
海兰珠这才看到,原来花圃里站着一个人,隔着一地的奴仆,那人也看到了她,微微点头示意。
雅兰激动地喊道:“奴婢参见睿亲王爷。”
多尔衮笑笑:“本王记得你,雅兰姑娘。”
因这一句话,这丫头高兴了好半天。
回去的路上,海兰珠笑她,“我们的雅兰,可真是个大姑娘了,心思都收不住了。”
“娘娘,您刚才也看到了,像我这样的宫女可不止一个。”
“我也奇怪,堂堂睿亲王爷怎么会去花圃里种花?”
“我听人说,那花原是种在王府上的,可是一直浇养不好,若论土壤地气,皇宫是最好的,所以王爷才求了皇上,把它们移栽到花圃中。”
海兰珠微微一笑:“王爷倒真是个护花之人。”
雅兰笑得灿烂:“所以才有那么多宫女为王爷倾倒啊,谁不想做她亲手在种的花,被他的双手呵护浇灌。”
“你也不害臊。”海兰珠戳戳她的额头。
“那有什么,所谓所谓……”她翻着眼睛一时想不起来,“啊……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的,奴婢记得,您是这么写的。”
海兰珠噗嗤一声:“这不是我写的,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再说了,这句话写的是男子对女子的思慕之情,哪儿能用到你身上。”
“反正就是那意思,谦谦君子,淑女也可求。”
“你这丫头,越发胆大了,这种话以后可不许提了。”
雅兰俏皮地吐吐舌头:“是。”
“那花,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海兰珠呢喃着顿住脚步,忽然想起来,“那好像是情人花,云儿种的。”
“您说谁?”
“雅兰姑娘!”
海兰珠闻声回头,见多尔衮朝这边走来。
雅兰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行礼。
多尔衮将手里的花簪到她发上,”笑着称赞,“很美。”
“王爷……奴婢愧不敢受。”
“宝剑赠英雄,名花配美人。”
“多谢王爷厚爱,只是……”
“雅兰,既然王爷给你,你便收着吧,据我看来,这朵花便是情人花。”
“宸妃娘娘也听过情人花?”
海兰珠笑笑:“我从前认识一个朋友,她为心上人栽种过,可是怎么也种不好,好不容易捱到开花,只开一夜便落了。”
“想必这便是有缘无份吧。”多尔衮微笑。
海兰珠垂下眼睑,笑道:“如今我那朋友要另嫁他人,不知他的心上人此时有何感怀。”
“但愿您那位朋友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否则婚姻大事,岂能只顾私情。”多尔衮望着她,客气地笑着。
海兰珠点点头,转过脸道:“雅兰,我们走吧。”
望着他头上依然鲜艳的花,海兰珠不由叹息,云儿的心意终究化成了泥。
“宸妃娘娘,”多尔衮忽然叫她,“您的朋友今日进宫,此刻正在清宁宫呢。”
海兰珠点点头:“多谢王爷提醒。”
“本王还想还想问宸妃娘娘一句。”
“王爷请说。”海兰珠背对着他道。
“若是您那位朋友有事相求,您当如何?”
“不知道是何事,海兰珠不敢妄许承诺。”
“若是终身大事呢?”
“您刚才不也说了吗?若非寻常百姓,婚姻大事岂能只顾一己私情,海兰珠有心无力。”
“娘娘是在推脱。”多尔衮微微冷嘲,“日久见人心哪。”
“彼此彼此。”说完便走了。
她并不欠他的,哪里需要看他脸色。
雅兰奇怪地问:“娘娘,您在宫外也有朋友吗?宸妃娘娘、宸妃娘娘……”海兰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走。”她加快了脚步。
“娘娘关雎宫在那边。”雅兰追上去,“那是清宁宫的方向。”
海兰珠去了清宁宫,按规矩给皇后问安之后,便顺道问起了云儿。
哲哲叹道:“去玉儿宫里了,你来的正好,去劝劝她吧。”
“是。”海兰珠告退。
“等一下,”哲折走来,“本宫欠你一个人情,来日,一定奉还。”
她这样客气,海兰珠倒不知如何应答了。
“娘娘言重了。”说完便匆匆地离开。
哲哲又叫住了她:“海兰珠,你今日的福气,算是你几生修来的,好好珍惜吧。”
“多谢娘娘教诲。”对她,她不曾记恨,仍旧疏远而客气。
出了清宁宫,在走一段路便到了永福宫,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抽咽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玉儿又被禁足了呢。”海兰珠一步跨进门槛,见到云儿正抹眼泪,心里也不不是滋味。
云儿她行礼,规矩而懂事。
海兰珠一时懵了,那个艳丽活泼的少女仿佛就在昨日,可是今日一看,就像换了个人似乎的。
那双清澈的眼睛红彤彤的,布满愁元,再也看不到往日的嚣张任性。
“又少了一个呢?”她兀自出神呆呆地念道。
云儿似乎有话要说,望着她张了张嘴,但是犹豫了一会儿,却转向玉儿告辞。
到底由海兰珠先开口:“看来云格格不欢迎我。”
云儿微笑:“云儿不敢。”
“方才在花圃看到睿亲王爷正在栽花。”
云儿的脸上闪过一丝悸动,但是转瞬即逝。
“是吗?”她微笑,“此花难养,不知道能否借到宫里的福气。”
“睿亲王爷也问了这个问题。”
“那娘娘是如何答的?”
海兰珠低头一笑:“我一介妃嫔,哪里说的上话。”
“若能说上呢?”
望着她眼底的急切,海兰珠终究咬咬牙:“那我也是不会说的,这不是我的本分。”
云儿颔首微笑:“睿亲王爷说得不错,娘娘当真是最守规矩的人。”
“姐姐……”待她走后,玉儿才走过来,“为了这门亲事,云儿不知掉了多少眼泪,您不该如此绝情。”
“玉儿,依你对皇上的了解,一个女子的悲喜可能动摇他的布局吗?”
“不可能,”玉儿无奈,“与国政大事相比,一个女人的命运微不足道。”
“这是云儿命,也是你我的命,不要给她无谓的希望。”
“姐姐放心,我也也已经拒绝了她,我觉得对不起她。”她挫败地低下头。
“你的努力成就不了每一个人,别太为难自己。”
“姐,其实……撇去云儿一人的悲喜,我和皇上的心思是一样的。”
“那便好。”海兰珠宽心地笑了。玉儿才脱离困境,应当处处小心,再不能拂逆皇太极了。
海兰珠附耳同雅兰说了一会儿,雅兰立即退下去,海兰珠坐下来玉儿说话,她喝了半盏茶,雅兰便提着食盒回来。
“姐姐,这是……”
“这是酥儿印,汉人的糕点。”
玉儿伸手,却被海兰珠挡住:“不是给你的。”
玉儿有些吃惊;“姐姐偏心。”
海兰珠笑笑:“因为不好吃才不给你吃的。”
“是谁惹了你,遭到你这样报复。”
“别胡说。”海兰珠低笑着,佯装捶了她一拳。
回去的路上,雅兰又提醒道:“娘娘,关雎宫在这边。”
海兰珠从她手里接过食盒:“你先回去吧。”
“您呢?”
“我要去书房。”
“还是别去的好。”雅兰忧心道,“知道皇上在书房落榻,好多主子去献殷情,结果都碰了一鼻子灰。”
海兰珠点头:“所以才不叫你跟着。”说完便独自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可是你娘娘,那盒……”
不顾雅兰的提醒,海兰珠拍拍食盒笑了。
她独自来到书房,看着公公进去通报,她已经打定主意赖在这里半宿,不信他不见她。
可是他并没让他等多久,便放她进来了。
皇太极左手掂着本奏折,右手提着支笔,抬头问:“你来做什么?”
“知道皇上忙,所以给您带了宵夜。”海兰珠坐过去,揭开食盒,拿出了那盆酥儿印。
“以前没见过……”皇太极抬了抬眉毛,“看着不错,你炸的?”
海兰珠笑着点点头:“恭请皇上一尝,也让海兰珠能讨个好脸。”
皇太极放下笔和奏折,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口中,嚼着嚼着,不由皱眉。
“味道如何?”
皇太极望着她,使劲一咽,微微笑问:“这东西叫什么?”
“酥儿印。”
“酥儿印……”皇太极叫着这个它的名字,夹起一块又一块放到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海兰珠见状不对,心想着又是雅兰这丫头多事,于是从他手里夺过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嘴里,一口咬下,脸不由皱成一团,拿起手绢吐了。
“这根本不能吃。”
“不会啊……”皇太极笑笑,“只是炸好之后放得久了,失了松软酥脆的口感,变得又油又酸。”
海兰珠愣了愣:“您早就吃出来了?”
“这道酥儿印别有深意,对吗?”
海兰珠点点头:“这是汉人做的小吃,摆在宫外小摊上时,味道最好,可一旦送进宫,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皇太极点点头:“这是自然的。”
“臣妾想着,小食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呢。”说着不由笑笑,“都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也不知道究竟如何?”
“离香之痛,深入肺腑,可怜云儿了。”皇太极夹着一块酥儿印,凝望着,“若真能懂它的滋味,千里迢迢,倒也不辜负,只可惜,有人连牙都没有,再好吃的东西也只是当个摆设罢了,久了臭了,就被人扔了。”
“皇上,您说的酥儿印还是云格格?”
“宸妃何必明知故问?”皇太极惋惜道,“哲里木盟部落的首领如今已年过七旬,云儿太委屈了。”
海兰珠感动道:“皇上如此体恤关怀,云儿……”
“不行。”皇太极坚决地打断了她,“你再说也没用。”
“可您也知道她委屈。”
“但朕只能委屈她。”
海兰珠退了一步,婉转道:“皇上言之有理,一女子如何能与国事比重,只是云儿年纪轻不懂事,能不能再拖一拖?”
皇太极仍旧坚决:“君无戏言,不能转圜,云儿在一月之后必须出嫁。”
“皇上言之有理,一个女子的悲喜比不得国事,更比不上您的尊严。”她仍旧微笑,只是笑容有些泛苦。“时候不早了,皇上忙吧。”海兰珠收了碗筷,拎着盒子离开。走到门口,突然听他说:“别人的事儿,你不必挂在心上。”海兰珠微微侧身,弯了弯膝盖行李:“皇上言有理。”说完,便轻声买出去。
她拖着食盒走在漫长而寂寥的宫道上,只觉得它比来时重了许多。好不容易跨出一道门,却发现红墙之后是另一道红墙,忽然觉得喘不过气,跑回关雎宫的时,才稍稍舒服了些。
“娘娘,您怎么了?”雅周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惊喜道,“皇上都吃完了。”短暂的喜悦之后,又担心地问;“您怎么了?”
海兰珠垂下眼睑,沉默地朝房间走去,合上门的时候,说道:“一个月之后,云儿便要出嫁了。”
她嫁进来,云儿嫁出去,是不是也是一笔不知道谁欠谁的债?
“娘娘。”雅周挡住门,“您的心又重了。”
“我想一个人坐坐。”
“别,您一坐,这桌子也要陪您吹一夜的风,桌子受得住,您的身子骨可受不住。”
“没事儿,自家的风吹不坏我。”
“您就自欺欺人吧,”雅周硬闯进来,“今夜您不睡,我就不走,你有话跟我说,风啊月啊的好是好,可全是哑巴,您跟他们说,就等于憋在心里。”
海兰珠关上门道:“服侍我就寝吧。”
“好。”雅周欣然地答应。
可是海兰珠躺在床上,一句心事都没与往外吐。
雅周在床边念叨:“别人的事儿,您就甭操心了,我都听雅兰说了,您何必吃力不讨好呢,连庄妃娘娘急流勇退,您上赶着不是自讨没趣吗,万一惹怒了皇上,到时候还不是自己遭罪,谁来心疼您啊……”念着念着就把自己念睡着了,海兰珠仰起头望着她,下床从榻上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又打开了窗户,只开了一半,往身后瞧瞧,见风没把她吹醒,才放心地仰望天上月亮。沧海桑田几抛却,唯有明月千古来相照,有些事,她只愿意告诉他。
别人只道事不关己杞人忧天,也只有他亲眼见证,世道如此,每个女子都在重蹈覆辙,指不定哪一日,她也要走上这条路。
她不会放弃,为云儿,便是为来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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