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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地狱黄泉开 上


“天月盈似血,地狱黄*泉开。雾浓噩梦至,梦断无人归。”

        耳边弥绕的是凄厉飘渺的歌声,像是女鬼从黄*泉中伸出手来,冰寒入骨的气息缠绕入心肺。秦松陷入迷雾中时,还抱着风清越。眼前苍茫的雪原被雾色覆盖,不远处的人们也被吞噬消失在雾里。秦松疑惑的低头,却看见怀中抱住的风清越变成了一堆白骨。

        没有手脚,冰冷僵硬,正是一堆没有血肉的白骨。秦松吃惊想要丢开,却见白骨空空的眼洞幽幽望着他,风清越被烫坏的沙哑嗓音幽怨问道:“你这就不管我了?你害我变成这样,你发誓要一辈子保护我,你现在就要丢下我了?”

        不,没有。秦松*下意识又握紧怀中的躯体,冰冷光滑的手*感再次提醒他,怀抱中的是一副骸骨,没有血肉,没有生气的白骨尸体。

        “风姑娘?”秦松试着喊道。

        白骨似乎听见他的召唤,在他怀中坐立起来,断裂烧焦的手腕搭在他的脖子上,没有血肉的嘴唇开合着,牙齿碰撞格格作响:“是我啊。我就是风清越,是你把害成这样的!是你害我失去了凝雪剑,是你弄得我手脚残废,是你将我无名山庄百年名望毁于一地!秦松,我恨你,我要你用你一辈子来赔偿,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风姑娘,是我的错。可你,不对!”秦松没有放开手中的白骨,大声喊道。这样风清越不对,就算风清越真的变成了白骨,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就算她再恨,也绝不会将仇*恨对准自己!

        “有什么不对!”怀中骸骨似乎疯狂,摇晃这秦松的头颅,“哪里不对?你自己抬头看看,你把一切都弄成了什么样!”

        秦松抬头,看见面前的浓雾散开,露*出的景象正是无名山庄。朱*红的大门斑驳斜挂,门上的牌匾已被踏碎在地面。山庄里是一遍血红,红色的血、红色的火焰、红色的铁水四处流淌。有尸体泡在铁水和火焰当中,被烧得面目全非。

        白骨从他怀中跳下,不顾地上的铁水与血迹,爬行到尸体旁边,厉声道:“你看看,这就是我父亲,还我母亲,他们死得好惨!你却不准我复仇,将杀死他们的仇人放走了!还将传承我家族荣耀的凝雪剑损坏送给了敌人!无名山庄百年威名,皆毁在了你的手上!”

        不对!这个样子不对!风清越就算是仇*恨,就算是怨恨,也根本不会把矛头指向一个想要帮助她的人。那日在蝴蝶青,虽然她神色冷冷的,但眼光中还是含*着感激。

        就算被毁去了身*子,破灭了所有的希望,风清越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秦松冲上前去,不管满地铁水,一把将尖*叫的白骨拉住。张口想要打断她的声音,却又听到白骨叫道:“是你的错!全部都是你的错!你再回头看看吧,你最珍惜的衡门,被你害成了什么样子!”

        秦松回头,看见背后一遍死寂。东冲衡门坐落在白麓山脉的最东端,与灵界森林遥遥相望,而现在那座百年大派却毫无生气,宛若死地。

        “师父,师*兄!”秦松惨然放手,回身向山门奔去。一路向上,林间路上全是狼藉的血肉。认识或不认识的门派众人低伏斜靠在路边,有的还在低低呼救,有的已经毫无气息。越是向上,越是心惊。浓厚的血*腥染满石阶,刺鼻的恶臭在林间徘徊。林间再无鸟兽,唯一有生气的是茂*密的树林,在层层血色中宛如地狱。

        脚步已经踉跄,声音亦也撕*裂,秦松还在尽力向上奔走。忽然有一只手臂伸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秦松猛然失重,扑到到山路上。他回头看去,正看见一只血肉模糊的手臂拉住他的脚踝。手臂连着的躯体已然黒肿破败,还是能认出这张狰狞的脸是教*导自己的师父。

        “师父。”秦松失声叫道。

        破败的躯体抬眼看见秦松,赫然吼道:“秦松!你还有脸回来!就是你,就是你放走了黑家的恶*人,让我们衡门全派被屠*杀殆尽!”

        山道上卧伏的尸体也回应着师父的吼叫,惨烈叫起:“对,就是你!秦松,你放走的黑家的棋僮,导致黑家来灭我衡门。衡门百年大计,全部被你毁去了!你是罪人!”

        秦松起身,茫然向四周看去。嘶声吼叫的有曾经带他如亲人的师*兄弟们,有教*导他武功的师父,有衡门上下数百弟*子。

        怎么可能?我不过是不忍,放走了黑白棋僮,怎么可能导致衡门的覆*灭!黑白双棋已是一毒一伤,黑家经画湖一役后更是所剩无几,怎么会有如此举动,一举灭了衡门?到底发生了什么?

        越来越多的手臂拉向身*体,都是破败黒肿,惨不忍睹。风清越的白骨也牢牢附在身上,合着吼叫*声一遍遍的道:“你是罪人,你该去死,你是罪人!”

        不对!不可能!秦松站定,缓缓闭上眼睛,不再看不再听。到底发生了什么?片刻之前还与林英等人身在幽冥,还抱着发了疯魔的风清越。怎么会一瞬间便看到了衡门?

        身上缠缚上的手臂越来越多,相互拉扯的力气是要把身*体撕*裂开来。秦松不动,任手臂拉扯着,耳边是风清越的声音。不再听,不再感受,只是在脑中回想着。

        对,之前风清越发了疯魔,是听见那女鬼的歌声:“雾浓噩梦至,梦断无人归。”噩梦,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风清越不会成了一堆白骨,衡门也不会一夕覆*灭,这只是一场反映人心中最绝望和恐惧的噩梦。

        秦松再次睁开眼,一片清明。回手,拔刀,猛然劈向面前迷蒙的雾,劈向拉扯着的手臂,劈向有风清越声音的白骨。然后,一切扭曲变形,消散开来。还是雪原,还是夜色,风清越在脚边静静昏睡着。不远处,还未从噩梦中清*醒的人们仍在挣扎。

        有血和火漫过天际,只是一瞬间,杜子青便从茫茫冰寒的雪原回到了温暖潮*湿的南寨。

        其实他根本不想承认,这个地方会是他的家乡,南寨。记忆中南寨,虽然隔了十几个岁月,也是温暖美好的,咸*咸的海风,深深浅浅绿色的树林,或圆或方的土楼,红的花绿的树,蓝色的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南寨,永远不会有纷争,不会有血和火掀起的惨叫。

        可一切都在燃*烧,无数的虫子在空中飞舞。认识或认识的人们惨叫挣扎着变成了一滩滩融化的血水。毕生的守护和夙愿毁于一旦。

        最深的绝望,和最不可触及的恐惧,在眼前发生。杜子青站立着,全身僵硬,一动不动。

        到底是怎么了!明明被从小就*教*导着要守护南寨,要和蛊家斗*争到底。明明蛊家终于在百年*前宣武皇帝的铁蹄下覆*灭,剩余的不过只是单单一个蝴蝶谷。明明继承了喜鹊之哨,于黑家决斗在镜湖之前。

        怎么可能,一瞬间便见到了南寨的毁灭!

        “爷爷!爷爷!”终于回过神,杜子青踉跄着向裕和楼跑去。百年不倒的裕和楼在火焰中斑驳了外墙,三尺方窗摇摇欲坠。杜子青穿过层层大门,到了内院。堂屋已毁,贴有门神的朱漆大门横卧在地面凶凶燃*烧着。杜子青冲了进去,看见跪坐在祖先排位前的杜老当家。

        “爷爷。”

        “子青,你回来了。”杜老当家没有回头,面向排位跪直了身*体,“过来,跪下。”

        杜子青上前,跪在了爷爷身后。稍稍往前俯身,便可看见爷爷苍老的脸。深深刻下的皱纹上,是苍白如雪的胡须、皮肤和唇角。

        “杜衍无*能,五百年南寨毁在了这一代。蛊家残余,仅一个黑却灭了我南寨!”

        “爷爷,我回来晚了。孙儿,无脸再见先祖。”杜子青俯身,泣不成声。

        “对呀。你怎么才来,南寨都没了,你怎么不去死了呢!”杜老当家的声音突然森然狠戾起来,一双手猛然掐住了杜子青脖颈。

        杜子青被*迫抬起头来,感觉脖子上的手力气极大,就要背过气去。陡然睁大眼睛,看见面前这个狰狞的老人,“爷爷!放手,爷爷。”

        老人不为所动,眼睛瞪得极大,干涸的嘴唇张*开,黄*色枯老的牙齿和血红色的舌*头间有什么在蠕*动。

        “去死,去死。”苍老的声音像是从地狱底层爬出来的恶*鬼,狠狠掐住了最后的生机。

        “不,”在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杜子青挥舞了手臂。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利刃,狠狠切断了面前枯瘦如材的手臂。喷薄而出的血液溅了一身,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蠕*动着的蛊虫。

        “你不是爷爷。南寨的当家是不会杀*害自己的族人。”杜子青调转刀刃,逼上了老人的胸口。

        “是吗。杜子青,你去看看,这个你发誓守护的南寨,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不对,这里不是南寨。我已经和飞鸟一起到达了天阑,妖狐出现,开启修罗之道。这里的血色是血月映湖的颜色,而这火,只是幻觉。”杜子青伸出手,穿过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妖异明亮的火焰,竟然没有任何的热度,犹如北冥万年堆积的白雪,带着刻骨的寒意。

        血与火燃*烧的天空消失了,只有弥天血月之色染满天地。寒风从遥远的冰山吹来,带着地狱般看不见尽头的绝望,席卷整个北冥雪原。杜子青从雪堆中站起,手中利刃狠狠劈散弥漫包裹的白雾。女鬼的歌唱还在雾中徘徊着,陷入噩梦绝境的人们跌坐呆立在雪中,身前是天演大师盘坐,眉头深锁,口*中快速低念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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