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莫向横塘问旧识 下
森森冥府,其间自是无边黑*暗。纵然有灯火,也是幽幽青色冥火。
霓衣走在其中,暗暗叹道:“暗家冥王也真是一个毫无趣味之人,堂堂冥府,竟如此黑*暗晦气。哪如当年在天阑城,那般气派辉煌。夜风,你说是不是?”
江桐沉默不语,全身罩在雪狼裘袍下,默默跟着。
霓衣娇*笑这攀在他旁边,掀起那厚重的狼皮风帽:“怎么?到了幽冥,你可否有记起什么。不记得也没关系,待我将幽冥重新交还于你,我们重新回到天阑城,你定会记得,当初你便是在那里,发誓要君临整个天下。夜风,我一定会助你夺得这天下!”
江桐不动,低垂的眼睛中是无神的空洞。他呆呆木在霓衣的手臂中,如同一个没有只觉的玩偶。
霓衣也不恼,继续用手指玩*弄他的发梢:“夜风殿下,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那小妮子又不是真的死了,我不是把她还给那个少林和尚了吗。这少林武功虽不算什么,护体的心法还是可以称道的。”
若是有旁人听到这番话,定会心惊起疑,说话的女子到底是何能奈,竟然说天下大派的少林武功不算什么!可是江桐听到这话,却猛然抬起头来,手掌用*力的握向霓衣的手臂,眼神中迸出惊喜的火花。
“你说的,是真的!”
霓衣娇*笑:“当然,我何时骗过你。所以,你就不要再装死了,我们一起好好的将这幽冥重新掌握在手中吧。”
江桐眼中的火花熄灭,眼光深沉藏着苦楚,望着霓衣如媚的眼睛欲说什么,却又止住,向后退了几步,躲开了她缠人窒*息的温柔。
复低下头,看着指尖隐隐现起的灵光,狠狠咬牙。我不是夜风,我也不想得到这幽冥、这天下。若我还能有愿望,也只能奢求她能好好的,就算远离我,也可以好好的活着。
漆黑的门打开,并未发出什么声息。幽幽的冥火之后,有一个僵硬漆黑的影子。影子坐在桌边,苍白如死人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蛊家女王,你来冥府,说明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是成功了,我已经得到了玉花瓶。如今只需在血月之时到达镜湖,开启冰封之城,复活百万冥兵。”
“哈哈。好!”冥鬼的笑声如乌鸦夜啼,让人不寒而栗,“待到冥兵复活,便是你我一统天下之时!”
“不对,没有你,只有我和他。”霓衣冷冷打断冥王的笑声,指了指身后的江桐。
“他是谁?”
“作为暗家的唯一传承,冥王居然会不认得他!五百年*前你们暗家卑劣,趁他兵败之时屠*城篡位,原来居然不记得了?”
“蛊家女王,五百年*前之事早已灰飞烟灭,史迹不存,你又何必今日在此污告先祖之事。况你又为我冥界故人,与我暗家更有百年之约。当初你蛊家覆*灭,刺杀宣武帝后,被世间追杀,若不是我幽冥暗家,有何来如今的黑!”
“我是冥界故人,却不是你暗家故人。百年*前我逃回冥界,得你暗家藏匿,所以我也许了你暗家多存了一代。而如今,真正的夜冥王已经回归,你暗家也该把篡占了五百年的幽冥王*位还来了吧。”
“夜冥王?夜风已经死了五百年了!五百年*前他南征惨败,自刎于天阑城门之上,你凭什么说是暗家篡位!霓衣,今日*你交出玉花瓶,我便还将往日约定算数。如若不然……”冥王轻叩桌面。一时间阴风阵阵,冥火幽然明灭,似有无数鬼魂飘荡于黑*暗之中。
江桐轻移半步,便感觉身上雪狼皮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缠住,碎裂成了几段。手指灵光触点,微黄的光如线火蔓延,霎那间,空气中*出现了无数交错燃*烧的丝线,在莹莹灵光下显现出来。
“好!居然还是个灵族。”冥王笑道,抬手在空气中挥舞片刻,又道:“霓衣阁下,这可是个灵族,你有何证据说他便是五百年*前的夜冥王。”
“我便是证明。”霓衣冷冷说道,于是婉转温柔的春风变成了凛冽的寒风,如冰刃割开了漫天交错的无影绳。七彩绫绡瞬间冰冷,在寒风中碎裂成片片冰棱。一股银白的光华从霓衣身后升起,如漫开雪白的屏,照亮了整个冥府。
那是一簇雪白的狐尾,九根雪白的尾巴带着银色雪山的光芒,在黑*暗中盛开。有雪花降下,飘然覆盖在冥府阴暗的角落。一个个灰色的影子惨叫着碎裂,被冰凌钉在地面,只剩污黑的血液横流。
“狐妖!”冥王狰狞尖*叫,黑衣无风自鼓,如同硕*大的地狱蝙蝠。尖利的嘶叫*声振聋发聩,江桐只感觉一阵阵眩晕。
江桐连退几步,背靠着墙,艰难抬头看着半空。此时在霓衣的四周出现了十八个黑色的影子。如蝙蝠闪电般飞着,根本分不出哪个才是真正的冥王。尖利的声音恨不得直直的撕*开脑袋,引得全身血脉乱涌。江桐勉强的用灵光护住全身,背抵着墙,与这杀*人的音浪硬撑着。
霓衣的九只狐尾,在半空中伸长蔓延,其间闪现的尖锐冰凌,将一个个灰衣鬼魂钉死碎裂。可那飞舞的黑色衣袍,却如一只只深不见底的死神,吞噬着冰棱。突然,其中露*出黑色嗜血的镰刀,如闪电般斩裂下来。
一根雪白的狐尾被横着斩成两段,有冰雪从断裂的伤处飞出,把靠近的一切凝固。黑色镰刀被冰雪粘在了雪白狐尾之上,一时间无法摆脱。
“夜风!”霓衣喝道。
江桐的手触*碰到了腰间的剑鞘,微微迟疑,又放开了。他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那个执着黑色镰刀的影子就是冥王真身。可他不想帮助霓衣,他甚至隐隐希望这霓衣可以死在这场战斗当中。
就因这个迟疑,黑色镰刀挣开冰雪,再一次狠戾的劈斩。霓衣躲避,不再直击而上,只是与他缠斗起来。银白与黑气在半空中升腾飞舞,尖利的嘶叫*声充满了整个冥府。
江桐痛苦的靠在墙边,感觉自己全身的灵光燃*烧着。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支撑多久,如果霓衣真的死在了冥王之手,那他也绝不可能逃得出这冥府。可那也没什么,霓衣如果死了,玉花瓶便不会再现于世间,修罗之道不会再被开启。霓衣如果死了,伏血虫也会消失,莲儿就再也不会有事。
就让她这么死了吧。我再也不想如此的受制于人,再也不愿被深爱的人怨恨至深却不能辩解。就这么死了吧。
可我不想死呢。我还未真正的爱过,还未真正的活过。我还想回到宜歌,回到莲的身边,去做一个真正的江桐。一个可以爱人、也可以被人爱恋的江桐。
这可怎么办呢?
江桐的手指再次抚*摸上了腰间的剑柄,眼睛再次看向了半空中缠斗的黑气。霓衣的狐尾已被斩断一根,八根雪白的尾巴如风雪在空中肆掠。可那黑色身影化作一道黑气,散开、凝聚,不可琢磨。
战斗离自己只有半尺之遥,江桐尝试着撑起自己的身*体,向中间移去。那道黑气似乎发现了这个破绽,席卷而来,出现在了江桐身前。黑色镰刀带着刺鼻的腥气,高悬在了头顶:“区区灵族,也敢来我冥府放肆。霓衣阁下,如若这小子死了,你便可以履行我们百年之约了吧!”
死神的镰刀就在头顶,带着戾气斩下。江桐站立,却感觉不到丝毫恐惧。原来死亡也不过如此,也许早在十年之前他就该死了,死在东部的灵界森林里。微微闭上双眼,却等不到死亡降临。
“夜风!”霓衣的声音从未如此凌厉过,江桐疑惑的睁眼抬头,却感觉到铺面而来的冰寒。死亡的镰刀依旧高悬于顶,却被八根白色狐尾缠绕,断裂的伤口喷*出冰雪,将镰刀牢牢冻住。
“夜风,拔剑。”有风雪灌入耳朵,惊起一遍冷颤。江桐终于回过神来,嘴角挂着惨笑,挥手拔剑,幽黄的灵光点燃了整个剑身,如阳光凝聚。再无半分迟疑,长剑狠狠没入黑色衣袍,尖利嘶叫*声戛然而止,有污黑血液滴下,又被灵光烧干成灰烬。
剑回鞘,灵光消失。江桐跌跪在地,低垂的脸上带着死灰的惨笑。连死亡也无法触及,只得像只提线木偶,被命运无情的摆*布,任人随意的牵制。
“死神的镰刀,也不过如此。”冰冷的金属声撞击在地面,霓衣将黑色袍衣罩在了江桐身上,“夜风,从今天开始,你便是这冥界的王。”
我不是。江桐默默闭眼,任由霓衣将自己拉起,引向那冥殿上白骨堆砌的宝座。
我不是夜风。手中传来凉凉的玉石感觉,一只雕刻着狰狞龙头的骨玺被塞*入了手心。
我不是冥王。终于坐了高高的宝殿之上,听到那盘旋了几百年的怨魂在呼号。霓衣的声音高悬如雪原冰山:“冥王在此,众鬼参*拜!”
我不是。可我不能说,不能逃,什么也不能做。我不是夜风,可我也做不成江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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