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第一个学生
不过，顾清尘接了这活儿之后发现，自己说是帮肖宿的忙，其实也学到了不少。
肖宿在不同数学工具之间的切换之自然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一个从拓扑角度看是纤维丛退化的问题，他可以随手用变分法重新表述。
一个原本需要构造显式映射才能说清的同伦等价关系，他只要一句话指出两个空间的商结构同构，整个证明就省了三分之二。
他的脑子里似乎天然就存在一套完全不依赖具体表达形式的几何直觉，能在不同数学语言之间自由穿行，仿佛没有任何语言壁垒。
这种能力的本质，其实和他想教给学生的东西是一致的，只是他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而已。
有了顾清尘负责那些让肖宿头疼的工作，肖宿的心情舒畅了许多，进度也快了很多。
在写书之余，其他课题也推进的很顺利。
超隐形材料的全尺寸样品通过了第一批试产验收，罗华和朱旭上周把验收报告递上来的时候，肖宿翻了翻数据，和他预期的完全一样，就彻底把这个课题交出去了。
这个交出去当然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课题没有进步发展的空间了，而是就像顾叔叔之前说的，科技需要迭代，但这是需要时间的，也是需要全人类共同推进的，而不应该靠他一个人拉着向前走。
一个无法被人类掌握的科技列车，在飞速向前的时候，最终只会被越来越多的人舍弃，成为一个供人观赏的景观。
只有能够为人所用的东西，才会在所有人的努力中不断得到发展。
邹源昌三人也很快把负责的稀土掺杂超导材料第一轮合成结果报了上来，从实验结果来看，表面电磁波传播损耗比他给的上限还低了将近一半，完全可以开始其他项目了。
不过，肖宿现在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急切了，这些结果虽然好，但他还没打算让高长安去申请新的课题立项。
他还是决定先写书。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低头把纸上的东西拓展了一些。
就这样，时间一晃就到了十月下旬，京大的银杏叶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了一地。
这段时间，肖宿《数学原理》的第一个目标也已经完成了。
对于代数、拓扑、微分、几何等等不同领域之间的关系和连接，大部分的连接点他都找完了，整本书最难的山峰他已经插上了旗帜，剩下的小坡就都不是问题了。
到了后期更辛苦的那个人反而变成了顾清尘，肖宿的那些东西虽然已经写的尽可能详细了，但是对于一直研究几何的顾教授来说，要顺着肖宿的思路看向他涉猎未深的领域，还要不断打磨细节、添加注释和分步推导，这难度可比写一本书困难多了。
所以他的进展可以说是步履蹒跚，尤其是到了后期，代数拓扑里的同伦群、非交换几何里的谱三元组、代数几何里的概形上同调之间的交叉连接，他不得不一边读一边补。
比如肖宿在第三章里用和乐群的轨道等价类统一了凝聚层上同调和德拉姆上同调，顾清尘在几何那一侧没问题，但是凝聚层上同调那部分涉及到复代数簇上的层论构造，他就需要回头去翻格罗滕迪克的《代数几何基础》和哈茨霍恩的《代数几何》了。
只有把那套环层和理想层的局部自由解消重新啃一遍，他才真正确认肖宿在稿子里一笔带过的“由凝聚层的局部自由解消拉到纤维丛联络形式上”这一步，对不熟悉层论的读者来说究竟缺失了多少中间环节。
也只有自己真正读进去了，他才能把肖宿省略掉的那些推导步骤一层一层地补全。
而这样的工作显然不止一条，随着肖宿写下的算式和定理越来越多，顾清尘要补充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而遇到那些抽象内容的时候，顾清尘的工作难度更是呈指数倍增长。
就肖宿用一句话概括的“用和乐群的曲率积分不等式控制截面的正则性”这一条，顾清尘就加了两页的注释，不仅需要把曲率积分不等式的具体形式写出来，还要把截面正则性在索伯列夫空间中的嵌入定理标注清楚，最后还得补上一个简短的解释，说明为什么这个不等式在这个位置是有效的。
这还只是一般难度而已，还没有脱离顾清尘的数学范畴，到了后面类似多源噪声在商空间中的统一正则化构造这种涉及多学科交叉的领域，顾清尘连自学都解释不了，只能求教身边相关领域的学者，进度就更加缓慢了。
肖宿为了自己的学生写下了这本参考书，结果，顾清尘反而成了第一个学生。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顾清尘也会有一种恍惚感，没想到帮着帮着自己反而成为了一个学生了。
不过恍惚之后他更多的是感到幸运。
很多人都说数学是上帝的语言，一边惊叹它包罗宇宙的宏大，一边又因为它的艰深困难望而止步。
在所有普通人眼里，数学可以是任何模样的，而对于大多数选择数学的人来说，选择它，只是因为它美而已。
不只是它的表达之美，功用之美，更因为用数学看到的世界是美的。
而很可惜的是，除了少数的天才之外，大多数人究其一生都只能看到数学世界的冰山一角，他们欣赏到的美不过是浮于表层的零星碎光而已。
但是现在，通过肖宿搭建的桥梁，顾清尘走出了研究半辈子的几何框架，窥见了数学世界其它角落的美，代数的极致对称、拓扑的浑然自洽、分析的精密收敛、数论的质朴纯粹……数不胜数，甚至于，他还可以将他们与自己的领域结合起来，创造一个独属于自己理解的世界。
对于一个纯粹的学者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呢。
也就在这个节点，韩柏岩给肖宿打来了电话，原来是第一批整装完成的鸾鸟飞行器已经下了总装线了，一把手正式给它命名为“鸾鸟号”，航天科工和国铁集成实验室准备在戈壁试验场搞一个内部揭幕仪式，他们想请肖宿到场。
肖宿想起上次鸾鸟验证机首飞时，顾清尘没有机会去现场，这次刚好可以一起去看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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