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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千七百零六章 幽灵船


林锐没有让那份委托在桌上停留太久。第三天上午,他把将岸叫回办公室,桌上摊开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航线图。
  航线图上用铅笔圈出了那艘船最后发出信号的位置,以及周边几个可能被用于临时停靠或中转的港口。
  将岸在桌边坐下来,把那份最新的调查报告放在桌面边缘,没有打开。
  “那艘船最后发出信号的位置,在索马里以东大约三百海里的水域。
  那片海域的劫持事件通常会持续一段时间,劫匪会利用各种方式与船东保持联系以进行谈判,通过中间人传递信息,沟通赎金金额,确认支付方式。
  但这艘船在信号中断之后,确实再也没有任何一方提出过赎金要求。
  目前还没有人公开声称对这起劫持负责,也没有任何渠道传出关于船员状态或货物去向的信息。
  这种情况在常规劫持事件中极为少见,通常意味着劫持者的目标不是赎金。”
  林锐听完之后没有立即回应,把地图稍微转动了一下方向,使座标与桌面平行,用手指在信号消失的位置边缘划了一道线,落在那片海域和索马里海岸线之间。
  “所以那艘船现在有三种可能的状态:一是被劫持者带到了一个没有通讯覆盖的区域,二是已经离开了那片水域,三是被转移到了某个不需要对外联系的地方。
  无论是哪一种,它的轨迹都不会凭空消失。只要它在移动,就一定会在某些地方被看到、被记录或者被发现。”
  将岸没有反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展开,上面是几行手写的记录。
  “科本昨天截获了一段信号,信号很短,不到十秒,来源是索马里沿海的一处小型港口。
  那段信号没有加密,内容是一个简单的定位请求和方位确认,与劫持事件发生区域的已知坐标差异不大,而且信号发出的时间点,和那艘船最后发出信号的时间相差不远。
  目前还不能确认它是否来自那艘船,但如果那艘船确实进入了某个区域的港口范围,这段信号就有可能成为重新定位它的依据。”
  林锐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如果它真的进入了那片区域,那劫持它的就不是索马里海盗,而是某个在那片水域有固定据点的组织。
  那些组织通常不会在劫持后主动联系船东索要赎金,而是会先把船移到一个他们控制的地方,拆解或改装。
  如果是那样,时间窗口不会太长。一旦它被拆解,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把这段信号发给科本,让他试着根据信号特征反向追溯沿途的中继节点,看看有没有可能在信号来源区域附近找到对应的、正在运行的设备或人员活动记录。”
  将岸点了点头,把纸收回口袋里,但没有立刻站起来。“那委托呢?接还是不接?”
  林锐把地图从桌面上收起来,对折了一下,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先找到那艘船的位置,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将岸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那艘船已经不在那片水域了,怎么办?”
  林锐的声音从桌后传来:“那就找它最后出现的地方,然后从那里开始。”
  科本的消息是在第四天凌晨传来的。将岸在睡梦中被电脑的提示音惊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简短标记,没有立刻打开附件,而是先穿上鞋,拿着电脑走进了走廊。
  他走到林锐的办公室门口时,里面的灯已经亮了——林锐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报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看到将岸走进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示意他把电脑放在桌面上。
  将岸把电脑打开,调出了科本发来的那份综合报告。
  报告开头是一段简短的摘要,用词克制,但每一条结论都像被反复验证过很多次——所有关于那艘船的航行记录、港口出入日志和GPS定位数据,经查证后均被确认为伪造。
  报告中没有使用“疑似”或“可能”这类措辞,每一段结论都附有完整的比对依据和参考来源。
  林锐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视线在最后一页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放下来。“港口监控呢?也没有任何关于这艘船的影像?”
  将岸把报告翻到第二页。“调取了所有涉及港口在这段时间内的监控记录,覆盖了船舶靠泊、离港和停泊期间的影像资料。
  没有发现任何与这艘船相符的船体特征、涂装颜色或船名标识出现在任何一段录像中。
  它在记录里进出过那些港口,在那些港口办理过手续,在那些港口装载过货物,但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拍到过它。”
  将岸停了一下,然后说,“科本还调用了这艘船理论航线的卫星影像,也没有发现这艘船的存在。
  它似乎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只存在于大量的纸质文件和电子记录中。”

  林锐没有说话。他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时间点和每一段描述都能被支撑,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
  “委托方付了高价,要求我们去救一艘不存在的船,还提供了完整的航行记录、船员名单和货物清单来证明它的真实性。
  如果这艘船真的不存在,那这份委托的目的就不是要我们去救它,而是要我们确认某种事情已经发生了——要么是有人想知道我们会不会接下这份委托,要么是有人想通过这份委托把我们引向某一个特定的方向。”
  他把手放下来,搭在桌沿上。“科本有没有查到这批伪造记录的源头?”
  将岸摇了摇头。“没有。这些数据看起来像是提前准备的,每一条记录都很完整,互相印证,看不出明显的剪辑痕迹。
  伪造这些记录需要至少几周到一个月的时间,需要有人提前拿到港口调度的原始数据,然后根据这些数据生成一套对应的假记录,把它嵌入到正常的记录流中。”
  林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追问那些记录的来源或伪造者的身份,但他在脑中已经大致确认了他们面对的是一套提前准备好的虚假委托。
  那套委托从头到尾都经过周密策划,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编排,而他们的调查已经触及了某个此前从未出现在记录中的空白区域。
  他开口问了一句:“委托方那边现在有没有新的动向?”
  将岸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发了委托之后就没有再主动联系过我们。
  我让人用试探性的口吻回了一封邮件,询问是否需要在出发前补充一些关于货物和船只结构的细节,以便提前做好准备。
  对方回复说一切按原定计划执行,没有提及任何额外的信息或调整。从他们的回应来看,显然他们也在等我们做出某种反应。”
  林锐坐在桌边,没有立刻回应。他保持着他习惯的坐姿——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份已经被合上的报告上,但并没有在看它,像是在等待那份报告在桌面上完成它的最后一次沉淀,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先不回复委托方。告诉科本,让他顺着那些伪造记录的源头继续往下查,看看那些数据是从哪个节点开始被嵌入系统的。
  能查多少查多少,不用急着收尾。”将岸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电脑夹在腋下,向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那些记录的源头指向某个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向呢?”
  林锐的声音从桌后传来,平稳但缓慢:“那就先确认那个方向,然后再决定怎么走。”
  第五天上午,将岸带着新消息走进林锐的办公室时,手里没有拿电脑,只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
  他把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解释,等林锐先看完。纸上列着四家公司的名字——四家在中东和北非地区有一定规模的私人军事公司,服务的领域覆盖运输护航、设施安保和人员营救。
  每一家公司名称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数字,数字在逐次递增,最后一家公司的报价已经接近委托方最初给三叉戟报价的八成。
  林锐看完之后抬起头。“他们找过四家,而且每一家的报价都越来越高,说明他们已经问了一圈,只剩我们还悬着。”
  将岸在对面坐下来。“我通过中间渠道确认了这个信息。几家公司的态度都很一致:他们接到的委托内容相同,但各自评估后都拒绝了。
  有的说风险评估不匹配报价,有的说船只信息存在多处疑点,有的直接没有给出明确理由。
  但有一点很明确——每一家都开始意识到,委托方提供的资料与他们自己掌握的船运信息之间,存在无法完全对齐的缺口。”
  林锐把那张纸放回桌面上。“那现在可以有更清晰的判断了:第一种可能,这是一个陷阱,但对方不会同时布下五根引信等在不同的地方,因为任何一家公司都有可能提前识破他并切断联系,所以这个可能性在逐渐降低。
  第二种可能,这艘船确实存在,但有人正在系统性地抹去它的真实痕迹,并且迫切地想要掩盖相关的一切。
  一个正常的船东不会在船被劫持后立刻伪造全套航行记录,更不会同时在多家公司之间分散委托。
  他这么做,说明他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经不起常规审查,也知道正常渠道无法为他处理这个任务,所以才会选择用高价来换取时间。”
  林锐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段话留出足够的沉降空间,“如果连第一梯队的公司都拒绝了,那我们可能是他们能找到的、还在考虑接受委托的最后一家。”
  将岸听完后没有马上回应。“那我们应该接,还是继续观察?”
  林锐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但他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他们接下委托,就能接触到那些伪造记录背后真正的信息来源,也有可能在执行过程中发现那些被隐藏的货物。

  如果他们不接,他们就会错过验证那艘船是否真实存在的唯一窗口。
  林锐开口说:“这个委托的真正价值不在于那批货物,也不在于那二十二名船员。
  它的价值在于:如果那艘船真的存在过,那么伪造它存在痕迹的人,一定是因为有人不希望它在被找到之后出现在任何记录里。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它被彻底抹去之前,找到它真正的航行轨迹。所以我们应该接下委托,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有自己的行动节奏,不能完全按照委托方提供的路线和时限来安排。”
  将岸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什么时候回复他们?”林锐把那张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两天后。在这两天里,我们需要确认那艘船最后一次被目击到的真实位置,以及在那之后有无任何与之相关的影像或记录。
  如果能找到,回复时的底气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找不到,我们至少也要确认,我们手上已经没有任何能够证实它存在的线索,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将岸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没有停步,但侧过头,像是想确认林锐刚才的话是不是已经完整了。
  林锐没有补充,于是他将门带上,让那份尚未成形的决定在走廊里被脚步的节奏牵引着,沿着已经确定的边缘,向它即将抵达的边界缓慢移动,直到它在那段距离的尽头与另一份尚未确认的信息相遇。
  精算师将岸回过头,对一个工作人员道,“准备联系雇主吧,老大已经决定了。”
  “可是,他刚才不是说再等等吗?”工作人员迟疑道。
  “你不了解他。如果没有兴趣,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老大的再等等,我们就必须走在前面,获取更多资料情报。
  还有什么比之间接触雇主,更能得到更多信息呢?”精算师将岸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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