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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宿命与死亡


新学期正式开始了,一切都按部就班,我们的生活也开始步入正轨。

        这学期文理分科,班级也重新调整。我们班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理科,大家都觉得读理科将来更有出息些,就业条件方面也比文科生优越。经常和叶子一起的柳也选择了理科,而且分到我们班,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高兴,我可以知道更多和叶子有关的事了。蒲公英也选择了理科,我觉得是因为游戏的缘故,以后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呆在一起了。

        星儿选择了文科,我有种难言的感觉,以后不能每天都看到星儿让人温暖的笑容了。让人欣慰的是她和叶子同班,而且还是同桌,她们能做很要好的朋友,我想。

        我开始努力学习,这是叶子告诉我的,因为我们约好了,我们将来都要去读自己喜欢的大学。我会在下课时给叶子写信,告诉她我现在的心情,对她说要努力,为了我们的约定。我花整天整天的时间呆在教室里搞学习,我对自己的父母说,他们的儿子不会让他们失望,我能感觉到老马看我时脸上欣慰的微笑,他在想我终于懂事了。

        我不再在有风的夜晚陪星儿看星星,星儿也不会过来约我,我再也不能看到她乌黑的长发和泛蓝光的脸,我们之间永远都存在不可消除的隔阂,就像她说的——一切都是宿命。我在每个周末和萧寒一起到“天堂”找豪哥喝酒,看他们对着沙袋怒吼,疯狂的打拳。萧寒还是萧寒,永远有坚毅的身躯和冷酷的面容,不管我的心情如何,他都陪着我,自己沉默或看我沉默。生活变成一杯无味却让人依恋的白开水,不同的是有许多作业和试卷要写。教室里疯闹的学生也不那么多了,大家都开始学会沉默和思考,为了各自的将来。

        生活不会一如既往的安分,没人了解它的性情,它总喜欢在不可预料的时间破坏人的生活规则。像有些不安分的人喜欢往平静的水里丢石块,溅起水花,激起涟漪。我们的生活就如一湖水,刚刚得来的平静被一阵风吹皱了。

        老马病了,高烧不退,躺在医院打了一个星期的点滴。我怀疑医院的点滴是不是纯的自来水,一点药效也没有,老马的身子似乎越来越虚弱。

        我和萧寒会轮流去医院照顾老马,老马的身体极度虚弱,只能输营养液和喝很少的稀粥。看着日渐消瘦的老马,我由担心转到害怕,我问萧寒老马会不会有事,萧寒说不知道。马奶奶告诉我们,老马本来只是有点轻感冒的,但这段时间试卷多,他不想耽误工作,只随便吃了点感冒药。自己也知道老伴性子倔,就每天都熬了点姜汤,希望能起点作用。没想到感冒变成了高烧,一直到现在这个样子。都怪自己不好,要是自己早点让他来医院,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我们安慰马奶奶,说马爷爷会没事的,爷爷身子骨一向都硬朗,会很快好的,同学们还等着马爷爷到教室给我们讲课,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马爷爷的。马奶奶一个劲的夸我们这些孩子懂事,然后叹气。

        看着马奶奶整日守在老马床头,我和萧寒心里真不是味道,想安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游戏和蒲公英每晚都会来,垃圾王也组织了班上的同学看老马,大家都带了一些东西:吃的、花、自己做的一些小礼物,大家都希望老马能快些好起来。看着这些平日很少来往的同学,我心里生出莫名的感动,温暖,其实大家都是善良的孩子。

        几天以后,老马能轻声说话了,高烧也退了,只是头发彻底的全白,脸上的胡子也长得老长,本已消瘦的脸现在瘦得让人不忍心看了。等游戏和蒲公英再过来时,老马已经可以出院了。蒲公英一把抱住刚下病床的老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爷爷,这些天都给你吓死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要是你真的走了,我该怎么办啊!”

        老马摸着蒲公英的头笑:“你这闺女还没出嫁,我敢放心的走吗?”

        大家哄的笑开了,我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安稳和轻松了。我看见马奶奶笑的脸上有泪光,这些天最担心的人应该是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

        蒲公英轻轻推开老马:“当这么多人的面笑人家,再也不理你了!”

        大家笑得更欢了。

        出了院,老马买了顶帽子,理了个光头,刮了胡子,老人又显得精神抖擞了。

        以后的每天早晨,我和萧寒都陪着老马跑步。其实老马一直有晨跑的习惯,只是老马起得很早,我和萧寒一直都没能陪老马。每次跑完,我们会在跑道上走两圈,老马对我们说很多嘱咐的话,希望我们懂事些。我对老马开玩笑:还是听您唠叨舒服,要是哪天听不到您唠叨,我还真的有点不习惯。老马笑着对我们说:“我哪舍得你们这些小鬼,阎王对我说等我退了休才收我,我不退休他有压力啊,我想我应该晚几年退休。”

        老马还告诉我们:这么多年一直在锻炼,身子骨一直很好,连感冒也没光临过,没想到这病一旦找上门来还真厉害,自己好象一点抵抗力也没有。说实在的,他挺喜欢和我们这些小鬼混在一起,可以得到很多快乐,只要看着我们不长歪,不失掉理想,他就打心眼里替我们高兴。他说我们这些孩子都是可塑之才,只要有人扶,将来都能长成参天大树,说完看着远方。

        一个年事已高老人的希望竟如此简单,这不能不让人生出感动。

        自从我们答应老马每天早上陪他跑步,老马每天都很准时的叫我们起床。说实在的,真不敢相信他是个大病初愈的老人,虽然穿着运动装显得很清瘦,却有古松般的苍劲。这个老人永远都这么爽朗和精神,他简直是我眼中的神。

        生活的轨迹永远都是不可预知的。很多天后的某一天,老马失时了,他没能准时叫我们起床。我是被萧寒叫醒的,我问他老马怎么晚点了,萧寒说不知道。

        我们敲老马卧室的门,开门的是马奶奶,她问我们今天怎么没去跑步,我说马爷爷没叫我们。马奶奶说昨晚马爷爷在书房改试卷,可能累了就睡书房了,让我们现在去叫他。我们说算了,让马爷爷多休息下,我们跑完再叫醒他,说完我们就跑步去了。刚跑完两圈,马奶奶过来叫我们,说书房门反锁了,叫了半天也没人应。我们听出了马奶奶心中的焦急,急忙跑了回去。

        书房门紧紧反着,我和萧寒叫了半天也无人应。萧寒叫我让开点,对着门就是一脚,门板“啪”的整块倒在地上,发出巨响。我们看见老马趴在写字台上,台灯还亮着,旁边是一堆试卷。老马把头枕在左手上,右手把试卷推向一旁,手上有已凝固的血。我顺着老马的手看过去,写字台上有一层干裂的血痕,老马的身上、地上全是已凝固的血。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冲出书房要去打120,萧寒用僵硬的手拉住我,说来不及了。满屋子是老马血液的腥味,马奶奶走过去要叫醒老马,她的手触摸到老马早已冰凉的身躯,我看到她把老马用力的往自己身上扯,哭叫着:“老头子,你怎么就这样走了,你怎么能就这样丢下我这个瞎老婆子!”

        我看不清老马的脸,上面沾满了早已凝固的血,鼻子和嘴角旁是一团团的血块。萧寒默默站着,脸上流着清澈的泪,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坚强的男孩咬着牙哭,我冲到写字台旁拿起那堆试卷用力扯碎,哭喊着:“混蛋,混蛋,全是混蛋!”把碎片抛向空中,散满了整间屋子。

        马奶奶抱着老马坐在地上哭:“老头子,你怎么能就这样丢下我,老头子!”

        我在一旁看着马奶奶哭,任泪水模糊自己的视线。马奶奶坐在地上,把老马紧紧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不敢看老马沾满血的脸,我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老马在台灯下耐心的改试卷,有红色的液体滴到试卷上,老马摸自己的鼻子,手上即刻沾满了血。老马以为只是一般的流鼻血,用左手紧紧捏住鼻子,右手拍打后脖颈,大量的血从口里流出。他吐出口中的血,想起身叫我和萧寒,身体已经开始失去知觉,视线也变得模糊。他觉察到自己该走了,趴在写字台上,任血从鼻子和口中流出。他趴在左手上,用右手努力支开还没改完的试卷,害怕自己的血弄脏了我们的试卷。我能感觉到老马想让自己的表情尽量轻松,他不想他的表情会吓到看到他的孩子们。

        马奶奶摸着老马的头痛哭,老人几十年没流过泪的眼往外流大量的泪水,浑浊的泪水浸在皱纹里,积满了痛苦。老人像突然想起什么,慢慢停住了哭泣,让我们帮老马洗下身体,她说你们马爷爷这一声都是干净的,走也要干干净净的走。

        我们脱掉老马的衣服,看着老马骨瘦如柴的身体,我的泪往外汹涌着。老马的血染红了整个洗手间,我看着自己满手沾着老马的血,心底升起无限悲凉,我只能任眼泪汹涌流出,模糊自己的视线。我用沾满血的手擦自己流出的眼泪,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暴徒,这些血是因为自己才从老马身体中流出的。萧寒咬着嘴唇流泪,血从嘴角流出,滴到老马身上,一滴,两滴,萧寒的眼泪不住的流——那是些咸涩痛苦的水滴。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帮老马洗完,把马奶奶准备好的白色运动衣给老马穿上,看着眼前躺着的僵直身躯,我觉得他就是圣人。

        我们去叫马奶奶过来,卧室的门被紧紧反锁了。萧寒一脚踹开门,我看见躺在床头的马奶奶,柜子上安静躺着安眠药盒子,地上是沾满鲜血的白色药丸和老马家的菜刀。我看到两个很脆的耳光抽在萧寒脸上,血从他嘴角流出来。我跪在马奶奶身旁,大声的哭:“马老师,我对不起你,我是个十足的混蛋!”

        一向稳重的萧寒也有些不只所措了,他用很大力气把我从地上提起来,扯着我来到学校升旗台,把红旗降掉了一半。我脑中已一片空白,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我站在一旁,太阳很猛,天很热,阳光猛烈的抽打着我。我远远看见校警从校门口冲过来,他如一头暴力的野兽,口里不干不净的骂:“你们两个兔崽子在干什么,不想活了!”

        他冲过来什么也不问,对着我的腰就是一脚。我像个充满气的皮球,被人狠狠抽一脚,从地上腾到空中,再从空中落到地上。我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被一股力量弹开,然后躺在了地上。我听见萧寒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他用一只手卡在满脸横肉的校警脖子上,用力一扯,一百五六十斤的体重硬生生砸到水泥地上,萧寒对着地上的黑脑袋就是一脚,校警马上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萧寒提起脚对着他背又猛的踩了几下,我听到有人痛苦的****和求饶。校长室里的老师听到声音都跑了出来,有老师跑过来叫萧寒住手,萧寒像没听到一样,继续毒打着水泥地上的校警。那些虚伪的成人都只敢在一旁看,直到校长过来,用手扯住了萧寒。校长腆着个大肚子用官腔问出了什么事。萧寒对着一堆所谓的干部吼着:“马老师死了,马奶奶死了,都死了,听清楚了没有,都死了!”

        萧寒这时像个十足的疯子,那些虚伪的成人们都被他吓到了,他们定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脸的愕然。现场一片死寂,篮球场上上体育课的同学把头不安分的摆向这边。

        校长支走了校警,这个平时喜欢欺负学生的小青年像丧家之犬一样走开。校长心平气和的和萧寒说话,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萧寒对他说了一切,他说自己会负起当校长的责任的。他向其他老师交代了一些事,和我们一起到老马家。

        屋子里很重的一股血腥气味,校长叫了几个老师收拾屋里的一切,我知道自己不希望但必须接受的仪式将开始了。

        老马的一些远房亲戚都过来了,看得出来,他们都不怎么伤心,我猜是因为老马没留什么东西。下午过来了一些同学,大家什么也不说,只默默流着泪。我不清楚老马在大家心中的地位,有一点我敢肯定,这些年老马对大家的爱没有白白付出。蒲公英跪在老马和马奶奶的遗像前,哭得一塌糊涂,撕心裂肺的声音让人听了疼痛,两眼红肿得像个胡桃,哭累了躺在游戏怀里,睡醒了继续哭。

        蒲公英的父亲林校长也来了,穿着红色的衬衫,他不理会任何人的招呼,径直走到老马遗像前,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再去敷衍别人的招呼。

        蒲公英这时正躺在萧寒床上,游戏在一旁坐着看蒲公英的脸。林校长问我林琳在哪,我说在她睡觉,我这就去叫她。他说不必了,你带我去看看他。

        林校长的脸色不像以前一样红润了,头发也白了一部分,他走到床头摸着自己女儿的长发。他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眼一旁的游戏,对游戏点头,把游戏叫到了外面。

        游戏低着头跟在林校长后面,林校长叫游戏抬头看他的眼睛,他一脸的严肃:“你和林琳之间的事,我全都知道了,这些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无话可说。林琳从小没吃过苦,也没受过多少欺负,我希望你能对林琳好点!”

        游戏用坚定的眼神看着眼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坚决的说:“我一定会照顾好林琳的,您放心!”

        林校长把双手重重压在游戏肩上,又松开手,转过身,深深的叹了口气,走了。

        当天下午,学校召开了学生大会,对老马一生的功劳做了表彰,并放了一天半的假。我想这就是所谓的人生价值吧,老马一生总算得到肯定了。

        到了晚上2:00左右,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校长和学校里的干部都忙了一整天,我和萧寒劝他们休息,说今晚我们守夜。校长拍了拍我和萧寒的肩膀,看着我们还幼稚的脸,什么也没说,回去休息了。看着这个平时可谓的成年人,我突然觉得他们也不是那样的让人讨厌,他们也有自己生活的苦衷。

        等人都走完了,我问萧寒:“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萧寒看着我的眼:“这就是你想了半年的问题吧?”

        我点头又摇头,说差不多吧。

        萧寒和我走到屋子外边,天空的星很多很亮,夜也不那么冷了。萧寒看着夜空,目光望穿了天空,他说:“人活着只是一种形式,生命存在的最简单形式。除了吃喝拉撒,我们都在寻找一种感觉,用那种感觉填补心底的空缺,感觉生活与心底添不满的空缺就是我们的灵魂。”

        我释然。

        我问老马会被人忘记吗?

        他说会的,时间总会冲淡一切,浓的淡的,深的浅的,没人可以例外。

        我听了心底冷冷的,很痛很痛。

        第二天我们去送老马和马奶奶,我们没进火葬场,大家都不愿意看到那种让人心寒的场景。老马和马奶奶埋在了一起,我想这也是这两位老人生前唯一的希望,我们所有同学含着眼泪和老马说再见。下午校长告诉我们,老马用过的一切都要烧掉,让我们帮忙整理一下,看看有什么可以留下的。

        我、萧寒、游戏和蒲公英开始整理老马和马奶奶的东西。我发现老马除了衣服,有有些教学用具,我在老马的笔记本里找到两张纸,一张是老马的病历单,一张是老马的亲笔遗书。

        病历单是半年前的,原来老马早知道自己得了脑瘤,晚期的。他没和任何人说起,连马奶奶也不知道,他不想有人为他过多的操心。老马在遗书中说自己一生碌碌无为,又没存多少钱,日子过得清贫,拖累了陪伴自己一辈子的妻子。他说最担心自己走后,马奶奶无人照料,他希望我和萧寒可以帮他照顾马奶奶。他说我们这帮孩子虽然任性,却都善良,他真舍不得就这样丢下我们,真的很担心我们因为没人管将来走上歪路。他让我和萧寒看完这封信就烧掉,让我和萧寒做事别太任性,好好搞下学习,要给班上的同学做表率。

        我泪流满面的把两张纸给萧寒看,萧寒扫了一眼,把纸塞到了自己口袋里,继续整理老马的东西。我没有去问他,我知道萧寒做每件事都会有自己的理由。萧寒问我要不要留点什么,我说把老马用过的那支钢笔给我吧,他说不行,他要了。我说算了,我什么也不要,我们继续收拾东西。

        一把火烧掉了一切,我在想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吗——难道宿命只是一把火。萧寒离那些烧得噼里啪啦的东西很近,大量的泪和汗从他身体中涌出,火光映得他全身通红。

        之后我们换了语文老师,是个女的,三十几岁,和善而且友好。我并不讨厌她,可是发现语文课总提不起精神听讲。我每天晚上都和萧寒一起到“天堂”喝酒,我看他和豪哥打拳打得汗流浃背。星儿托人对我说好久没陪她看星星了,她告诉我十一月有狮子座流星雨,我答应陪她看,我会在夜里陪在她身旁,直到最后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于是我一直等十一月,那个有狮子座流星雨的晚上——漫长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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