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卑微的男人
游戏和蒲公英回去了，我和萧寒跟着可乐来到医院。
可乐把我们带到一个普通病房，我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躺在病床上打点滴。男人穿着旧衣服，面容憔悴，油腻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悲哀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可乐，我简直怀疑他是不是在街头突然晕倒的流浪汉，被人及时发现抬到了医院。可乐走过去，拉着男人的床单，叫男人爸爸。
男人睁开眼，眼里布满了血丝，一脸的疲倦。他看了眼可乐，把视线移到我和萧寒身上，什么也没说。可乐继续拉床单，对男人说：“爸爸，这是萧寒哥和砂子哥！”
男人像一具没有情感的木乃伊，两眼直直的望着天花板，好象和他说话的不是他亲生儿子。我看了眼萧寒，一股原始的野性从他身体中散出，冷气瞬间包围了整个病房，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吃力。萧寒的脸色变得阴沉，他声音很大的骂：“我他妈想扇你几耳光！”
男人死鱼般的眼露出凶光：“你他妈是什么东西！”
我有种强烈的不安。
萧寒冲过去，把病床上的男人硬生生拖下来，放倒在地上，俯下身压住男人就是两耳光，声音脆得像摔玻璃杯。男人两手胡乱的在空中抓，针管脱落了，血流出来，流在落地的白色床单上，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血的颜色很醒目。我听到孩子的哭声，声音尖锐，刺得人心疼，可乐跑过去抱住男人，哭着请求：“别打我爸爸，不要再打我爸爸了，呜呜呜……。”
萧寒看着可乐，停了手，可看男人的眼神还是冰冷的。这时有护士进来了，她吃惊的看着这一切，问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挣扎着站起来，用手捂着流血的伤口，虚弱的向护士解释：“我想去上厕所，我儿子扶我，都怪自己太没用了，摔下跤，弄成这个样子。”
护士一脸的冰冷，阴阳怪气的叫着：“我不管你们刚刚干了什么，弄脏了床单是要赔的，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自己的家，你别以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萧寒走过去，看着护士的脸，压低声音：“你觉得我很穷吗？”
护士一下变成了个哑巴，方才的凌厉消失得没了踪影，她把想说的话咽到独里，帮可乐父亲挂好点滴，小心的退出病房。
可乐停止了哭泣，仍在一旁小声的哽咽，我把他拉到身旁，抚着他的头，说没事了，别哭了。
萧寒告诉了可乐父亲最近发生在可乐身上的一切，严厉责问可乐父亲：连自己的儿子也照顾不好，还有什么资格做男人。如果不是可乐善良，早就被污染了，将来不是****就是盗贼，迟早会被拉去枪决的。
可乐的父亲叹气，抱着可乐骂自己是个没用的孬种，让儿子跟着自己受苦。他对我们说他连自己也管不了，觉得没自己资格管那个穷破的家，更没资格去管自己的儿子。
可乐的父亲告诉我们关于他的故事：
他是个孤儿，从小就受尽同龄人的欺辱，别人都骂他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他一直都自卑，却从没有放弃过生活，在孤儿院里，他是个坚强的孩子。他努力攒属于自己的每一分钱，有捡破烂换的，有可怜他的人给的。十几岁在一家饭馆打杂，他很拼命，希望得到周围人的肯定，可他面队的依然是嘲笑和奚落，甚至他的卖力工作被看成是野蛮人的愚蠢和无知。他终于沉不住了，在二十岁时用自己攒的钱开了个饭馆，刚开始有很多人议论，说这傻子得精神病了，这店会有人来吃吗，肯定要关门的。他什么都忍了，凭自己为人厚道，手艺好，卫生情况也比其它店要好，店里开始有生意。自己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身边人的中肯，他的生意开始火红，超过了附近的每一家小店。有钱后他讨了个老婆，有了孩子，孩子就是可乐。就在可乐两三岁时，店里出事了，很多人吃了这里的东西都拉肚子，有人说吃饭时经常看到老鼠屎，菜里有虫子，汤里有苍蝇，就这样，他在于事无补的解释中关了店门。尽管知道一切都是隔壁饭馆老板搞的鬼，可抓不到把柄自己还是无能为力，自己也没想过报复。在众人的鄙夷声中，他卑微的活着，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与无法改变的，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就是因为自己没用，才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拼命的喝酒，回家后打自己的老婆和儿子，只有他们才可以任凭自己欺负。
萧寒听完，本来僵硬冰冷的脸有些放松。他告诉可乐父亲，以后可以到“天堂”做事，当厨子，没人敢嘲笑他。萧寒还告诉可乐，以后别到“天堂”去了，每个周末到我们学校来玩，我们给他买可乐。
我们离开医院，萧寒还是萧寒，僵硬的身躯和冰冷的眼神。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很苍老，看破了一切世俗人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胸口发闷，像被石头压住，生硬生硬的疼，我在想为什么大家都变了，这个熟悉的世界开始让我陌生。
这之后的许多天里，我不再多说话，很沉闷的抽烟。萧寒不再抢过我嘴里的烟用皮鞋踩灭，他只看着远方沉默，不在乎身边的任何人，然后轻轻叹气。蒲公英经常问砂子哥怎么啦，萧寒看着远方说你不会了解。我不理会游戏，不再陪星儿在夜里吹风看星星，我在想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改变。我担心有一天大家都变成熟悉的陌生人，走在陌生的街头相遇却视而不见，在匆匆的人流中擦肩而过。我不明白为什么生活会无止息的折磨我们这些软弱的灵魂，带来痛苦，在我们心的最底处留下伤口和疤痕。我困惑：为什么我活着？为什么有这么多痛苦？为什么大家都要改变……很多很多的不明白，突然觉得自己很苍老了，去想这些沉重的问题，有时真害怕就这样透支掉自己的生命，虚脱而死。我整天整天的抽烟喝酒，谁也劝不住，上课时脑袋里像塞满了吸足水的棉花。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可大家都在自己生活的圈子中忙着，我害怕把别人也拉入了自己痛苦的深渊。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那个最孤独的孩子，被遗弃在不知名的地方，一个人在黑夜的旷野中哭泣。萧寒整日整日的陪我，却只是残忍的看我孤独，在我身旁沉默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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