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重写韩家村
“你要死了，这么大声做什么？”周九林被她气得变形的脸吓了一跳，定了神也大声地嚷嚷开了，“什么日记本夜记本的，我花那么多冤枉钱是让你去读书的，你这个妖怪婆尽学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回来。聪儿，你扔的好，你不扔，妈妈也会扔了她的，莫哭了。”
“反正在你眼里我做什么事都是错的，弟弟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她气得半天才大喊出声，紧闭的眼睛里流出两行委屈的泪水。
“这死丫头，抽什么疯。”周九林愣了愣，白着眼瞪韩菊跑远的背影。
“呜呜~~~妈妈，大姐是不是生我气了？”韩聪噘着嘴，可怜兮兮地泪眼汪汪地看着周九林。
“管那个死丫头类！聪儿莫怕，你大姐就是这火爆脾气。”周九林抱着韩聪就往院子里面走。
麦雨秧见周九林抱着韩聪往院子里走了过来，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麦雨秧，你吃多了是不是，你不知道你菊表姐她脾气大吗，多什么嘴，不晓得当做没看见吗？”周九林果然老远就开始喋喋不休地指责她，不管周九林说什么，她都低着头不做声，心里的烦闷与焦躁却空前骤急。
在这个家里，她越来越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全都得三思而后行。所以的人都可以给她脸色看，所有的人都可以来指责她，怀疑她，
上次，她辛辛苦苦地在学校工地上搬了半个多月的红砖，挣了两块钱。给王细莲买了栗子糕，给自己买了一本梦寐以求的书，没想到，王细莲却怀疑她的钱是偷来的。
鬼知道，家里的辣椒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少了那么多。
唉。
麦雨秧幽幽地叹一口气，往被子里缩了缩。
麦雨秧往床外侧习惯性地一摸，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一大团一大团的黑色。
“小秧，你怎么醒了？”木柜方向传来王细莲疲倦的声音，接着煤油灯点亮了，王细莲坐在凳子上揉打自己的腿。
“外婆，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半夜里跑到哪里去了呢！你的腿又疼了吗？”麦雨秧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鼻音重重地，像是要哭的样子。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又想着咱们家那头猪，就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起来走一走。”王细莲家的猪这两天好像是生病了，天天趴在猪圈里睡大觉，猪食给它煮得再喷喷香，它也看都不看一眼。
“外婆，天变冷了，你是还到床上来，我给你捏捏吧，好不好？”麦雨秧说着披上了一件外套。
“你明天不是还要上学吗？早点睡吧，我再坐一会，就到床上来了。”王细莲说着也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坐了进去。
“外婆，我睡不着，给我讲个故事吧！”麦雨秧翻个身，一只手搭在王细莲的腰上。
“讲故事？外婆哪会讲什么故事呀！”王细莲苦笑着摸摸麦雨秧的头。
“讲羽哥哥的故事吧，好不好？听爱香说，羽哥哥他原来有个城里对象，可漂亮了呢！”麦雨秧想了想，说。
“唉，你羽哥哥是个可怜的人。你们那个刘老师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听说，刘老师明天就要回城里去了？”王细莲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把喝过的茶盏放回柜子上。
“刘老师要回城里去？她没和我们说过呀，你怎么知道的？”这实在是一个很意外的消息，虽然，麦雨秧并不喜欢刘薇。因为刘薇喜欢她麦雨秧不喜欢的孙晓甜。
“刘老师今天到韩羽家来了，我恰巧在和黄裴翠拉家常。听到她和韩羽说的话了，她说她要回城里家里去了，出来这么久了，也是时候回去了，年纪不小了，找个好人就嫁了吧。”王细莲叹一口气，幽幽地说，“也是个可怜的娃儿。”
刘薇自从找到韩羽之后，并没有嫌弃他已经是个痴傻模样，每天都会往韩羽家跑，替他洗衣服，给他送好吃的点心，陪他说话。她原本以为，只要那些和小雪有关的记忆再也不在韩羽脑子里复苏，那么，她刘薇就可以重新拥有韩羽。
可是，韩羽却和以前一样，对她始终若即若离，总不很亲近，对刘薇甚至还不如一个月才回一次的韩菊那么亲近。
原来，人远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的坚定啊。曾经以为，会是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东西，只一个转弯，就失去了等待的耐心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她把女人一生最美的十年全用在了等待这个男人上。
只是，倘若十年前的她就能知道，十年之后是这样的结果，她还会挥霍着心头的不甘，自伤七分然后再伤人三分么？
不知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然而，似乎，离去的时刻，真的到了。
韩羽还是像以前每次她来之时一样，不冷不热，淡淡的热情是发自内心的纯善，和本性有关，和她无关。
在听说刘薇要走之后，他也只是说：“一，路，小，心。记，得，常，回，来，看，看。孩子，们，都，等，着，你，呢。”
“韩羽，你想知道你和小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有片刻的迟疑，但是刘薇还是淡淡地说出了口。
有些事情，知道比不知道要好，因为，人不能一辈子都当个傻瓜，那些他经历过的，他有权保留记忆。
“小，雪？”韩羽队这个名字一直保持着特殊的感觉，只要别人一说到小雪，他就会很安静地站着听。
“你很想知道，是吧？”有些悲伤的，刘薇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眼睛里面有着没有完全消解的悲伤，还有一抹决绝，“我终究还是比不上她的，哪怕你早就已经忘记了你们的过去，哪怕她已经死了——韩羽，让我来告诉你吧，当年，杨明隆事件之后，小雪就得了抑郁症，整天不吃不喝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得抑郁症吗？那是因为你，因为你韩羽的一句话------脏，别碰我！
这就是那夜你对小雪说的话，很绝情是吧，很不可思议吧？你韩羽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当时，我去看小雪，小雪和我说的时候，我也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这样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男人，思想里还会有这样迂腐陈旧的思想。但是，那句话终归是你说的。只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的绝食，很快就让小雪不像个人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一个骨头。她的灵魂却比她的躯体死的更早。我不知道她在挣扎着拿起桌子上的剪刀剪断自己的血管的时候，有没有过一丝犹豫，或者，她是幸福的吧，带着对你的爱和恨，她脸上的笑容到死都是温润的。韩羽，你在听我说话吗？”
刘薇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忽然发现韩羽的头慢慢垂了下去，还以为他听懂了自己的话，难过地哭起来了。低头一看，韩羽居然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在说些什么似的，弯着腰在捉地上的蚂蚁玩了。
“唉，明知道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是我还是想把一切都告诉你------这样，我就可以没有遗憾地走了。”刘薇自嘲地笑笑，笑容里又如释重负地轻松，“而你现在也受到了惩罚，变成了这样一个样子，如果你是清醒的，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只怕是会痛哭出声的吧---你一直是个那样骄傲的人-----韩羽，我走了，以后也再不会回来了。十年，是我能等得起的极限。”
刘薇走了，她一直没有回头。如果，她回头看一眼，或许就能看到韩羽眼角大滴大滴落下的热泪。
或许，她的选择会重新来过，也不一定。
然而，这世界上的事情，从来就是这样，没有如果，也没有彩排。一个决定，就是一辈子。
星期五，麦雨秧又趁着放学后的时间，偷偷地溜到学校后面的红砖厂里，做散工。
红砖厂的包工头王麻子，本来是不肯收她的，但是经不住麦雨秧软磨硬套，只好答应了，说好工钱一个月四块，半个月结一次。
麦雨秧已经在这里做了快一个多月，红砖厂的人都认识她了，每次刚一去，远远地就有人和她打招呼。
“小秧，你来了！”每次都是这样，那个王麻子隔老远就扯开嗓子喊她的名字。
“嘘-----小点声！别让我同学听到了！”每一次，麦雨秧都会这样回答他，就像现在。同时心里埋怨这个王麻子热情过度，生怕别人不晓得她麦雨秧放了学不回家，跑到这里来挣钱似的。
“你快看，你又多了个帮手了——”和平常不一样的是，王麻子在和她打完招呼后，居然又加了句，手一指，“那个小子，是我刚招的人，以后，重活你都给他做。你只要把这堆红砖从这里搬到那里去就要的了，记得啊，每次少搬一点，别砸着手了。”
“韩小岩？”麦雨秧顺着王麻子的手一看，居然是灰头灰脸的韩小岩，失声大叫，“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这里是你买下的吗？”韩小岩没好气地回了句。小气鬼，还在记恨那天早晨她告状的事情呢，哼。
“和你说话，算我倒霉！”麦雨秧恨恨地瞪了韩小岩一眼，再也不搭理他。放下书包，就熟门熟路地干起了活。
过一会儿，她听到韩小岩在她身后问：“喂，这铲车该放哪里？”
“干吗要来问我？你不晓得自己去问王麻子啊？”麦雨秧翻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王麻子让我来问你，说这铲车之前都是你负责收的。”韩小岩倒是温顺地低眉顺眼，语气始终淡淡的，不温不火。
麦雨秧瞪他一眼，从他手里抢过铲车，咚咚咚咚跑到砖房了，轻车熟路地把它推进了杂货间。
“不许回家告诉我外婆，听到了没？”回家的路上，麦雨秧揉揉酸痛的手臂，追上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韩小岩，恶声恶气地威胁他。
“我才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呢！”韩小岩头也没回，没好气地说。
天已经快黑了，四周的山林里发出鸟雀归林细细碎碎的声音，偶尔飞过一两只乌鸦，嘎嘎地叫，吓得麦雨秧只得紧紧地跟在韩小岩身后。
“我去打散工，是想买学校门口的那本《山海经》。”好像是要讨好韩小岩似的，麦雨秧自说自话起来，主动告诉了韩小岩她在这做事的原因，“我已经买了《三侠五义》，《西游记》了，你想看吗？我可以借给你！”
“我很忙，没有时间看那些闲书。”似乎觉得回答地太冷淡了，韩小岩顿了顿，又说，“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看那些书？你不知道书里面那些事情都是别人编出来的么？”
“不会啊。”一说起书，麦雨秧就滔滔不绝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书里面讲的那些事情都像真的一样呢，那个孙悟空好厉害的呢，他会七十二变，还会筋斗云，你知道筋斗云是什么东西吗？------不知道吧，筋斗云就是一个筋斗可以翻十万八千里呢。唉，我也好想像孙悟空那么厉害，那样，我就可以晚上去深圳看我爸爸妈妈，白天再一个筋斗云翻回来上课了。”
末了，麦雨秧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无限惆怅地望着天空，呆呆地机械地走着路，再也不开口说什么。
韩小岩见她突然一下子沉默了，回头一看，见她脸上竟然有泪痕，吃惊地问：“喂，你说孙悟空，怎么说得好好地在这流眼泪了？孙悟空难道也是这样的爱哭鬼吗？”
“才不是呢！”麦雨秧被韩小岩一本正经地样子逗得破涕为笑，两个人有说有笑地继续往回走。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孙晓甜呀？”像是经过慎重考虑似的，麦雨秧轻轻地问。
“她是我哥哥喜欢的女孩子。”韩小岩看一眼麦雨秧，眼地里的神色深不见底，“所以，我要替我哥哥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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