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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邵亦夕的韩家村


“我喜欢,你管得着吗?”麦雨秧没好气地回答,脚下却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不一会儿便走到了韩小岩身边,“你干吗还站着不动啊?-----谁要你背我的?”

        “别动!像你这样慢腾腾地走,到了学校只怕都快放学了!”韩小岩不容分说地把麦雨秧往背上一背,两只手抓住她捶打自己背的手,脚下飞一样地跑了起来。

        麦雨秧挣脱不开,骂他也好,打他也好,韩小岩就是不松手。麦雨秧没辙了,索性搂着韩小岩的脖子睡起了大觉。到了学校门口,韩小岩把她摇醒:“喂,快别睡了!赶紧想想办法怎么溜进去吧!”

        麦雨秧睡眼朦胧地睁开半只眼一看,校门口,教导处专管学生迟到的尹大熊端着一杯茶,正襟危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进校门的那条小路。尹大熊的身边已经一字儿排开,可怜兮兮地站着好几个迟到的学生。

        “呀!这下可怎么办?尹大熊在那里守着,咱们可怎么进去啊?”麦雨秧从韩小岩背上跳了下来,吓得睡意全无,紧张地拉着韩小岩的衣袖。

        被尹大熊抓到的迟到学生,除了要在校门口示众一节课,还得打扫一个星期的学校卫生。早上得最早来学校打扫卫生不说,下午放学之后还得留下来搞完卫生才能走,苦不堪言。

        “我去翻围墙,你自己想办法进去。”韩小岩说着就自顾自地向学校后门的围墙走去,把目瞪口呆的麦雨秧丢在原地不管。

        有没有搞错,这么绝情!居然就这样丢下她不管了!哼,想一个人进去?没门!叫你尝尝我麦雨秧的厉害!

        “尹老师,那边有个六年级(1)班的同学在翻围墙哦!”麦雨秧咚咚咚一路小跑跑到尹大熊面前,神秘地凑到他耳边说。

        尹大熊正在喝茶,差点没被这个小小的告密者呛死。

        定了定神,他抓起脚边的长竹条其实往麦雨秧所指的方向跑去。麦雨秧正在得意地耸肩鬼笑,尹大熊却回过头来扔下一句:“你,到旗杆右边去站好,迟到这么久,实在不像话!”

        几分钟之后,垂头丧气的韩小岩被神气活现的尹大熊拎着衣领倒提着拉了进来。从韩小岩出现在视线里开始,麦雨秧就目不斜视地站得笔直,装作看不见韩小岩愤愤的眼神,心里却笑得快抽筋。

        下午,王细莲正在晒衣服,突然看到麦雨秧咚咚咚地从院子外面跑了进来,低着头一声不吭地从她身边跑了过去,忍不住奇怪地嘀咕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这鬼丫头,今天咋这么安静,声都不吱一个?”

        她话音还没落,麦雨秧又咚咚咚地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堆不知道什么东西,脸色难看。

        “哎,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谁又招你惹你了?怎么是这副被鬼打了一顿似的模样?”王细莲几步追上去,一把抓住正要跑出去的麦雨秧,扳过她的肩,却一下子愣住了,“你,你好端端地哭什么?谁欺负你了?快和外婆说说!”

        “韩小岩坏死了!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他了,再也不要理他了!”麦雨秧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却拼命挣脱王细莲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早上,因为她的告发,原本可以顺利翻墙而入的韩小岩被尹大熊抓了个正着,丢到校门口示众。第一节课下课之后,许多人都从教室里跑出来看热闹,说着奚落那些在校门口站得笔直地迟到者。

        麦雨秧就是那个时候看到了孙晓甜,韩小岩也看到了。

        孙晓甜没有说什么,但是她一扫而过的眼神里却写满了对韩小岩的失望。

        她一走,韩小岩就狠狠地瞪了麦雨秧一眼,并且不管麦雨秧再和他说什么,都不理。

        麦雨秧是真生了气。她把之前韩小岩送给她的所有的东西全还了回去,再也不理他。

        “麦雨秧。”腊月的一天,周九林找到正在帮王细莲切南瓜的麦雨秧,“明天你和韩桃去乡里接你菊表姐,顺便买一些生石灰回来,家里就快做过年豆腐了。”

        人其实很奇怪,把平时节衣缩食省下来的好吃的好玩的,全留在过年这几天集中享受,熬红薯糖,做南瓜糖,蒸腊八糕,没日没夜地打牌,用三百六十天的汗滴禾下土换来五天的破门狗肉臭,似乎这就是他们的生存艺术。

        “好啊。可是菊表姐不是说不回来过年吗?”麦雨秧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韩菊了,上次听韩天说她写了封信回来说不回来过年了,二舅母都气得几天吃不下饭。

        “她是韩家村的人,不回韩家村过年回哪去过年?”周九林因她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噎得半天才瓮声瓮气地回答,扭着屁股一声不吭地走了。

        二舅母又不高兴了呢。麦雨秧在她背后偷偷地吐吐舌头。

        第二天,麦雨秧和韩桃点着火把赶到乡里后,在寒风中又等了快两个小时韩菊乘坐的汽车才姗姗来迟,斜跨着一个黑色大布包的韩菊一从车上下来,麦雨秧就发现她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虽然身上穿得还是以前的粗布衣裳,但却干净地一尘不染,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清爽而精神,下巴始终向上微扬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足以她俯视众生,那落落寡合的神情和蓬头垢面的她们简直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我都已经和人家老板说好做一个寒假的工钱了,真不明白妈她到底一定要叫我回来做什么!”韩菊一看到她们两个就皱着眉头抱怨起来。

        “妈说,咱家没有过年不回家的规矩,一年才一次,人不能不全,否则不吉利。”韩桃把玩着刚从韩菊头上摘下来的漂亮发卡,盘算着怎样向韩菊讨过来,回答地心不在焉。

        “什么鬼话!又是他们那老一套!我本来还想着在镇上打上一个月工,下学期就可以少让他们出点学费了呢,结果他们却这样不开通,一封接一封地写信过来催。”她怏怏地踢开脚下的石子,又马上抬起脚掸掉粘在上面的灰。

        菊表姐这样爱干净,回韩家村只怕要没有她下脚的地方呢。一声不吭跟在后面的麦雨秧忽然隐隐地觉得这次菊表姐回来只怕要过得不开心。

        “死丫头,你踮着脚做什么?你小时候还经常捏鸡屎做汤圆玩哩!送你去镇上读了半年书,回来就这样忘了本了?”周九林一眼看见韩菊踮着脚跳跃着避开院子里一坨一坨的鸡屎,借题发挥破口大骂起来。

        “我早就和你说过不要把鸡放在院子里喂,要赶到外面空地上去喂,你偏不听我的话,你看看现在这满院子的鸡屎,脏死了!”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进村的那条小路上牛粪狗屎黄泥巴大杂烩,韩菊一路小心翼翼,,鞋子上还是沾满了黏糊糊的黄黑色的泥巴,一进院子又踩在了一坨鸡屎上,这让她简直快要受不了。

        “哟,你这还没考上大学呢,就开始嫌这里脏了,那你以后要是真有什么狗屁出息了,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韩家村了?你这个贱骨头!”因为把狗屁二字发音发得太重,身子向前倾得厉害,她差点要重心不稳。

        “哎呀,我懒得和你说,你就知道骂这些不文明的话!”韩菊跳过最后一坨鸡屎,不耐烦地推开要从周九林那儿扑到她身上来的灰头灰脸的韩聪,快步进了屋。

        “骚货,你弟弟要你抱,你怎么不抱他?韩长泰,下学期你敢再掏钱送她去镇上上什么鬼学,我要你好看!妈妈的,读个书反倒六亲不认了,早知道你会这样,当初就算你在屋檐下跪死,我也不会送你去读高中!----”

        韩菊仰面躺在床上,听周九林在屋外骂骂咧咧,气急败坏地向闻声而来的隔壁邻居宣传她的罪行,厌恶地从旧棉被上扯下两块棉花塞上耳朵。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格格不入了,泥泞的羊肠小道,邋遢粗俗的妈妈,窝囊无知的爸爸,视线所能及的地方除了山还是山,让人压抑地快要疯掉。城市的花红柳绿,洁净敞亮才是她想要的生活。虽然,她在镇上的这半年,过得并不开心。有时候,她觉得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那些长得比自己不知道丑多少的城里女学生,就因为穿得时髦鲜亮,被男生们追捧得俨然月神一般,而自己书念得再好又有什么用,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粗布衣衫下她一样的在怒放的青春。

        她不知道,其实班上有好几个男生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清纯的她,他们甚至晚上在宿舍整夜整夜地聊她,有两个人还较劲打赌要来追她,但是她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苟言笑的模样,渐渐地吓得他们都知趣地断了那心思。女生们也都不喜欢她仗着成绩好,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孤芳自赏的样子,不愿意和她亲近,渐渐地她在班上便多了一个半公开的外号,韩独行。

        有一次,她想向她的同桌借一本参考书,在还没开口借之前,她忽然想起她的这个同桌是一个非常小气的人,以前问他借过半块橡皮,才过了几秒钟,就又向她收回去了,还有一次她不小心踩了一下他的新球鞋,他的脸拉得比驴子还长。她越想就越生气,越生气就越想。她的那个同桌感觉到她已经一声不吭地看了自己很久了,不好意思地正要问她怎么了,她怒气冲冲地大吼一声:不借就不借,谁稀罕你那本破书!

        从此之后,她便改外号了,他们叫她韩变态。

        每当心里恨他们从她身上简陋得一带而过的眼神恨得不行时,她就在心里这样想,你们这些浅薄无知的人,我的刘老师不知道比你们强多少倍!你们看不上我和你们配不上我是一样的,你们通通都去死吧,去死吧!她甚至偷偷做了几个布偶,白天谁要是有意或无意嘲笑了她,到了晚上她就在一张纸条上写上那个人的名字,贴在布偶上,拿专门用来缝被子的大头针一下一下,咬牙切齿地扎。她的针线活很好,那几个布偶做得栩栩如生,有一天被学校卫生部几个检查寝室卫生的人无意间看见了,都吓得半死,马上把那些贴着名字的布偶交给了老师。从这件事以后,她更加被班上同学当做怪物一样孤立了。

        她现在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就像是个边缘人,城市她不能完全融入,农村她又不能完全脱离,只能游走在城市与农村的夹缝中,寻找一个可以让她栖息的位置。

        韩菊这次回来,让周九林哪都看她不顺眼,总是挑她言谈举止的刺,韩菊也讨厌她乡野村妇的做派,两个人动不动就吵起来了。但也只是吵吵嘴而已,韩菊个子高性子烈,周九林怕要是动起手来,自己打她不赢,不敢再像从前一样滥用武力。

        “韩桃,你看到我枕头底下那本黑色的本子吗?”一天早晨,韩菊刷完牙去叠被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日记本不翼而飞了。

        “小秧,你看到了吗?”得到韩桃否定的回答后,她又接着问在院子里给王细莲剪脚趾甲的麦雨秧。

        “黑色的本子?”心不在焉的麦雨秧抬起头,一脸茫然地四下望望,手指往田堤上一指,“聪表弟手上拿的那个是的吗?”

        她的话音还没落,韩菊就从屋里飞了出来。韩聪本来只是拿着那本本子做捉蚂蚁的盾牌,远远地见韩菊气势汹汹地大喊大叫着冲自己跑了过来,吓得把手里的本子胡乱地丢开了。

        正在伙房里煮猪食的周九林最先跑了过去,伸出沾满猪食的手揽过仰着脖子和韩菊赛着在嚎叫大哭似的韩聪,边哄他便大声责问韩菊:“你是不是打了他?”

        “他把我的日记本扔到田里去了。”坐在田堤上嚎啕大哭的韩菊,抱着沾满黄泥的日记本嚯的一声站起来逼到周九林跟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她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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