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邵亦夕的韩家村 5
那天,王冬阳在送走比往常要安静听话许多的学生后,一个人静静坐在小木屋里,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他拥紧被子,却还是觉得很冷很冷。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和她一起去泰山顶看日出。晚上,山上风大,他们衣服穿得薄,在风中瑟瑟发抖着。她的嘴唇渐渐都要冻成乌紫色,却还是执意不愿他脱下身上的风衣披在她身上。她的坚持让他生气,于是,她终于不再拒绝。穿着他的外套,看着他瑟缩的样子,她哭着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王东阳一辈子都记得。
叶小柔说:“冬阳,你对我这样好,我该怎么办!”
她说的是该怎么办!
原来,那个时候的她,就已经预感到了,此生她将注定辜负他满满的爱。
当太阳从对面的山顶一分分一寸寸冉冉上升的时候,泰山顶上久候的人群全都欢呼起来,他却沉默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像是一种宿命的味道,在清晨涩涩的风中迎面而来,直击他年轻的心。他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离他远去,不可挽留,无法改变。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如此清晰的悲情的无助感,让他顿时泪流满面。
眯着眼睛看朝阳的叶小柔雀跃着在旁边摇他的手臂:“冬阳,快看!太阳升起来了!升起来了!”
“晚上,它又会落下去的!”他哽咽着几不可闻地回答。叶小柔没有听清楚,追问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苦笑着摇头,再不肯说。只是温柔地近乎悲怆地摸摸她的脸。
果然,那天他们才刚从泰山上下来,就有叶府的人等在山脚。告诉叶小柔,她的父亲,那个曾经叱咤一时的军阀头领已经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爆炸。
事实上,那根本就是一场早就预谋好的爆炸案。叶小柔却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个幕后操作者正是他王冬阳。她还和她在泰山顶上看日出的时候,他花钱雇的一个杀手,引爆了那个炸药包。
他的本意是想要肃清一切妄想阻挠他和她在一起的力量,却从没想到过,他们的爱情,最大的敌人从来就不是别人,而是互相猜疑的心。
原来再多的爱恋和怨恨都有泯灭的一天,时光能创造什么就能改变什么。这么多年,自己一直以为对于当年那个绝情抛弃他的叶小柔,即使没有爱也有深深的恨。直到她出现在自己面前,和他说她愿意放弃现在的一切,重新回到他身边,他在那一刹那才恍然醒悟。爱了太久也恨了太久,自己早就已经累了。
原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人心的变更,也不是现实的不堪,而是飞逝的时光让原来的一切都慢慢变淡直到变了味。有些事,错过即是过错,挽回不了更改变不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韩家村的人都津津乐道于已经被编改得面目全非的关于王老师的爱情故事,包括麦雨秧他们这群小孩。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初也是最朦胧的爱情启蒙。
麦雨秧对于爱是什么还似懂非懂,却已明白感情不是喜欢就可以,两个人即使互相喜欢也未必会在一起。她和韩小岩说这件事,韩小岩说这两个人都是笨蛋,要是他的话,一旦喜欢上谁,就绝对不会松手。
轻狂如他,并不知道,如果,松不松手可以由他一个人说了算,那还要上天做什么?
所谓命运,就是一种你想要这样,它却偏偏给了你那一样的东西。
人们对这件事的兴趣一直持续到韩家村另外一件事的发生。
村里一个三岁的小孩小满跌进扶夷江里淹死了。他在江边上玩,他奶奶在不远处的蓖麻地里锄地,眼睛不行,没注意到孙子跑到江边上去了,等她觉得不对劲到处找时,就只在江心看见一只被水打湿的小纸船,和江边一只没来得及放下去的纸船。
小满的爸爸妈妈是韩家村第一批外出打工的人之一,他一出生就被送回来由他奶奶带着。三年里,他们没有回来过一次,小满到死都不知道他的父母到底长什么样子。他听奶奶说,爸爸妈妈就在江的那一边,等他长大了,就可以乘船过去找他们。
小满等不及长大,他太想爸爸妈妈,就想先让纸船载着他舍不得吃的两颗玻璃糖去见他们。那天,麦雨秧被韩天他们硬拉着去看,当一截被水浸得发白的腿和旁边一只纸船印入她的眼帘,她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这纸船就是昨天小满央求她给折的,他还仰着刚哭过泪痕犹在的小脸问她,小秧姐姐,这纸船真的可以见着我的爸爸妈妈吗?他们会知道这纸船是我折的吗?
小满,你的爸爸妈妈回来了。麦雨秧咽泪入心,对那个一脸安详似乎只是睡着了小孩说。
小满的爸爸妈妈接到电报马上就回来了,他们从广东回来不过三天不到的工夫,早晨出发,第二天晚上就可以到家。他们却整整三年没有回来过一次。似乎人活着就是为了在他乡飘来荡去,家,孩子,父母对于他们只是一个符号,毫无意义。
还只走到村口,小满的妈妈就哭晕了过去,被人背回来,一醒来就趴在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儿子身上嚎啕大哭,谁也拉不动。麦雨秧忽然在想,也许就算这里躺着的是另外一个模样的小满,对于小满的爸爸妈妈来说,也不会有任何区别,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小满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哽咽着跑出哭声抢天的灵堂,来到池塘边上坐着,望着波澜不起的水面发呆。回扶夷村已经快半年了,不知道爸爸妈妈在深圳过得好不好,不会已经把她给忘了吧?一想到这,麦雨秧忽然害怕起来,她真害怕爸爸妈妈已经把她给忘了,像小满的爸爸妈妈一样,除非哪天她也一不小心死了,他们才会回来。可那个时候她已经不能睁开眼睛看看他们了呀!
不行,我得去找他们!我等不到暑假才去深圳见他们!她站起身,忽然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孩子小小的心一旦执拗起来,将会不计后果一往无前地实践自己的想法。麦雨秧趁着小满的奶奶上吊之后,姥姥去陪夜没回来,背着一个大布包趁着天没亮偷偷出了门。布包里装的是这大半年来她攒着留给爸爸妈妈的礼物。在路上捡到的蝴蝶发卡,卖花生时没舍得卖特意留的一小袋花生,一百分的考试试卷,所有她觉得爸爸妈妈会喜欢的东西她都装了进来。
和她同行的还有村上的韩叶子。韩叶子的父母也在深圳打工,两年以前,妈妈生了弟弟,照顾不过来,就把本来在深圳的她送回来给她爷爷带。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爸爸妈妈还有弟弟。
晚上刚下了一夜的雪,这会还在纷纷扬扬下着,路上早积了厚厚一层雪。两个小孩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白茫茫的山路上,艰难却雀跃,身后留下两串小小的脚印,又很快就被飞扬而下的雪花覆盖。
“叶子,你的布袋里背了些什么东西?”麦雨秧瞅瞅韩叶子背上鼓鼓囊囊的布袋。
“给我弟弟带的一把木枪,还有到乡里卖草药的时候捡到的一本连环画,还有玩具刀、、、”
“怎么都是给你弟弟的东西呀?你没给你爸你妈带什么东西吗?”
“我可想我弟弟了-----我本来还想给我爸带瓶自己家酿的米酒,可是装不下了-----小秧,你不知道我弟弟有多可爱-----我们到了乡里以后再怎么走呢?”
“到了乡里我们就坐汽车去县城,然后再从县城坐船去省城,到了省城我们就坐火车去深圳,去年我妈妈带我回来就是这样走的。”
“可是我们没有钱坐车呀,我卖花生草药的钱全被我爷爷拿去买酒喝了-----”
“放心吧,我有。”麦雨秧变魔术般地从身上穿的红棉袄里掏出一叠零零整整的钱,扬眉得意地笑笑“这是平时我姥姥给我的,还有我自己捡花生挖草药卖的钱,全在这儿了,应该够我们两个去深圳的。”
韩叶子惊喜地咧开嘴,冻得龟裂的脸上两抹四季常在的高原红,红彤彤地荡漾起感激的笑意:“小秧,谢谢你愿意带我一起去找爸爸妈妈,等到了深圳,我一定叫我爸爸把路费还给你-----”
“哎呀,谁让你还钱了呀,反正我平时也不需要用钱。现在先不说这个了,赶紧走吧,咱们得在晌午之前赶到乡里坐汽车。”麦雨秧打断她的话,凝神仔细在山林里辨别方向。大雪将路都掩埋了,她们只能凭平时的印象在山中朝着大致对的方向下山。
“嗯!”韩叶子快乐地应一声,加快速度跟上麦雨秧的步伐。她在心里快乐地想象着见到爸爸妈妈后最先说什么,自己走的时候,弟弟还只有那么一点大,现在应该已经快两岁会叫姐姐了吧,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出她这个姐姐-----
想象得到的全是美好,想象不到的总是意外。一个多时辰以后,麦雨秧和韩叶子懊恼地一屁股坐到树桩上,额上的汗水滴落到雪地里,融化掉一小块雪。她们惊骇得发现,走了这么久,她们竟然又走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小秧姐,怎么办哪?我们今天不会走不出去了吧?”韩叶子哭丧着脸看看麦雨秧,又看看四面八方都长一个模样的山林,害怕道,“我们不会赶不上去县城的车了吧?”
“不会的,叶子,你先别担心,咱们歇一会,然后接着找出去的路。咱们一定会走出去的!”麦雨秧揉揉已经酸痛的脚,强抑住心头的无助安慰韩叶子。她知道她们今天很有可能走不出去这个山林了,因为要能走出去早就已经走出去了。怪只怪这场大雪来得太不是时候,昨天天气还好好地,谁知道到了晚上就下起雪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大雪渐渐地止了,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叶子,要不,咱们今天先回去,等雪化了路重新出来了,咱们再去深圳好不好?”早在一个多时辰前,这样的话麦雨秧就对韩叶子说过,可是韩叶子不听。
“不!我不回去!我今天一定要去找爸爸妈妈还有弟弟。”韩叶子打着哭腔,执拗地在夜幕渐渐笼罩下来的山林里徒劳地走着刚刚已经走过一遍的路,“小秧姐,咱们今天晚上到乡里后,等着明天最早的车子去县城好不好?
“好是好-----可是,也得我们今天晚上能走出这座山啊-----”麦雨秧瞅瞅灰蒙蒙的天,苦笑着望着使劲摇她手臂的韩叶子,“如果我们继续往山里走,走不出去的话,我们再想往回走走回家,都不大可能了。可是如果我们在山里过夜,一定会被冻死的!”
“小秧姐,我求你了!我们千万别回去,好不好?我要是回去了,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我爷爷会打断我的腿的!”麦雨秧知道,韩叶子的爷爷是个酗酒的鳏夫,脾气暴躁,平时一点点不如意就拿韩叶子出气,韩叶子的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好好好,你别哭,我答应你还不行吗?咱们这次一定要找到爸爸妈妈,否则绝对不回去,好不好?”麦雨秧抬起袖子擦擦韩叶子涕泪横流的脸,哈口气暖暖快冻僵的手,牵起韩叶子的手,横下心硬着头皮朝前面继续走。
王细莲是快到吃午饭的时候才意识到孙女离家出走了,早晨起来没见她人影还以为她上村子里谁家玩去了。她做好了午饭挨家挨户去找了一遍,也还是没找着人。找到韩叶子家,见韩叶子的爷爷韩龙甲站在门前骂骂咧咧,王细莲便上前去问是怎么一回事。
“哼,这个小兔崽子,这时辰了还不做饭,她是成心想饿死她老子的老子,看她回来我不打断她的腿!”
“你们家叶子也不见了?”王细莲见他又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心里厌恶,远远地站着问,“我们家小秧也不见了,会不会和你们家叶子在一起?”
“好啊,我说这小王八羔子哪借来的胆,原来是被你们家麦雨秧给带出去了!”韩龙甲闻言,眼睛一瞪忽然来了劲,手指一戳,歪歪斜斜走到王细莲跟前指着她嚷嚷,“我们家韩叶子以前是个多听话的孩子,自从和你们家麦雨秧玩一块之后,成天地不着家在外边疯-----”
“我说老甲,你这话说得就有点不太对头吧?两个孩子在一块玩,哪能说是谁带坏谁,这一个巴掌还拍不响呢是吧?”
“哼,谁----谁说一个巴掌拍不响----”韩龙甲伸出一只手探到半空中,胡乱舞拍了几下,突然一个没站稳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他却半眯着眼依旧在半空中乱拍着一只手,“老子今天就拍个响给你看看-----”
王细莲不想再和他胡搅蛮缠,又记挂着麦雨秧,匆匆回了家。找到麦雨秧房间,发现她房里柜子里少了几件衣服,还有她平常最宝贝的那个布袋也不见了。
不好,小秧不会是找她爸爸妈妈去了吧?不会的不会的-----王细莲心里咯噔跳着,因为她知道这很会的。前几天因为小满的死,麦雨秧一直就闷闷不乐的,这孩子平时话不多心思重,一定是怕她爸爸妈妈暑假不回来接她,自己跑去找他们去了。韩叶子的爸妈也在深圳,她们一定是一起去了。算算时辰,这会她们一定已经进了牢艾山,可是这大雪封山,这孩子一进了山怎么可能还走得出去-----
王细莲不敢再多想,心急火燎地找到两个儿子把这事告诉了他们。韩长泰一家正在吃饭,一听说这事,韩长泰赶紧进里间换衣服。
“这个死丫头真是不懂事,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跑了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这些做舅舅舅母的怎么亏待她,活生生把她给逼走了呢!”周九林脸拉下来,筷子搅着碗里的饭粒。
“九林,你想多了,小秧她就是想她爸爸妈妈了,她一个孩子做事哪想得这么周全。”王细莲怕麦雨秧回来又要看周九林的脸色,顾不上儿媳不高兴,急急地替她解释。
“哼,孩子?她可是人小鬼大,你看看她瞅人的那眼神,直勾勾的好像要把谁的魂给勾进去一样,不知道心里头成天在想些什么。”周九林对麦雨秧的不满由来已久,今天总算让她逮住了机会好好发作,“我看她就是成心的,想让别人戳咱们的脊梁骨呢!再说了,这么大的雪,让人上哪找她去呀?”
“又来了,九林,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又不要你出去找!”韩长泰换好衣服出来,实在听不过去,忍不住说了句。
周九林瞪一眼她那平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丈夫,鼻子里闷哼一声,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摔,吓得韩聪哇哇哭了起来,她狠狠心不理睬,转身进了里间。
“妈,你怎么就不吃了?弟弟在哭呢,妈-----”韩桃隔着门喊,周九林在里间气呼呼地说:“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让他找他的宝贝外甥女去吧,自己的儿子哭死算了!”
韩长泰无奈地叹口气,对韩桃说:“韩桃,快去哄你弟弟。”又转过身对气得在抹眼泪的王细莲道:“娘,你就在家里等着吧,我和大哥这就去找小秧回来。”
“我也和你们一块去吧。”王细莲抹抹眼泪,也要去带斗笠。
韩长泰不耐烦道:“哎呀,我说您就别添乱了。这天寒地冻的,您出去要是摔一跤摔个骨折什么的,我还得去借钱给您请医生呢我!”
韩长安好不容易甩掉硬缠着也要跟着去找麦雨秧的韩天,和韩长泰一起走进了茫茫雪岭,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王细莲才转身直接进了厢房,饭也懒得吃,和衣躺到床上,觉得浑身说不出的累,可就是干睁着眼睡不着。
一想到自己当年缩衣节食,好不容易才给两个儿子娶回了媳妇,却没想到媳妇像和自己前辈子有仇似地,一进门就和自己合不来,这几年越发地变本加厉,王细莲的心里就说不出的憋屈。唉,老了,老了。人老命贱,谁还会把这一把老骨头放眼里。要在小辈们面前讨口饭吃,不忍气吞声就得活活饿死。
麦雨秧醒过来,睁眼四面看了一圈,明白自己这次的寻亲之路已经以失败告终。她挣扎着要下床,却发现头重脚轻地厉害,根本站不稳。王细莲端碗草药推门进来,赶紧又把她扶上床,心疼道:“小秧呀,你可总算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两夜了,吓死姥姥了!”
“我已经回来一天两夜了?”一说话,才发现嗓子干干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可不是,你两个舅舅要是再晚来一点,你们就冻死了。谢天谢地,还好只是生一场病,要不然我怎么向你爸爸妈妈交代?”
“那叶子呢?叶子怎么样?”
“她没事,就是脚冻烂了,长满了冻疮,估计这两天也下不了床。”
“哦------”麦雨秧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过一会儿,韩天和韩土豆来了。韩土豆手里捧着几颗鸟蛋,一进来就往麦雨秧床头依偎过去,嘴里直呼:“哇呀呀,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话说着,几颗刚煮熟还滚烫的鸟蛋就从韩土豆手里滑落,跌到了麦雨秧的被子上。
“闪一边去,几颗蛋你都捧不牢!”走在后面的韩天几步上来,嗔怪地瞪一眼狼狈的韩土豆,从被子上捡起鸟蛋,手摊开递给麦雨秧,说:“小秧,你好点了没?吓死我了都!你想去找姑姑,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呀?我带你去不就行了吗?”
“天表哥-----”麦雨秧的眼泪因为这两句话,扑簌簌掉了下来,滴在韩天的手掌心里。
“小秧,怎么,怎么了?”韩天一下子就慌了,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不知所措地和韩土豆面面相觑。
“你啊你,好端端地说你姑姑干什么?明明知道小秧想她妈妈了,你还说!哼!”韩土豆没好气地瞪一眼惶恐的韩天,转脸殷勤地近乎谄媚地对麦雨秧笑:“小秧,别哭,韩天说错了话,我替你教训他就是了,你千万别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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