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本来说明天回来的爷爷，不承想一大清早就回家了。他一进门就直冲自己的屋子，狠狠地关上了门，门差点儿没被摔坏。就这样，他在屋里闷了个半晌，才下了地。不知两位老人家在旅途中发生过什么事儿，爷爷火气很大。让爷爷吃早餐吧，他说不吃；说去葡萄园吧，他也不理会。后来，他就这样绷着个脸，到了葡萄园。邻村的小伙子们打招呼他也不理睬，反倒训斥了一通那些好端端无辜干活儿的大妈大婶及小伙子们。
“这老头子今天怎么了？发什么神经啊？”
其中一个年岁最大的大妈看着没事找碴儿的金大爷说了一句。
“谁知道呢？”
“瞧那副德性。”
村里的大妈大婶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爷爷的时候，智贤和泽基也在边上默不作声地听着爷爷唠叨。
“你过来给我跑个腿儿。”
金大爷把智贤叫到一边，给她递了一个不知装了点什么的信封。
“这是什么？”
“你不必知道。还记得那个给我们送泡菜的奶奶吧？”
“记得啊。”
“去吧，给她送去。”
“好吧……”
智贤拿着爷爷给的信封，走出了葡萄园。
出于好奇，她摸了摸信封。手感告诉她，那是信件而不是钱，可是爷爷已经用浆糊把它封好，谁也甭想偷看。
智贤慢慢悠悠地走到了不算太近的奶奶家，跨进大门槛，她喊了声“奶奶”。房门开了，奶奶在屋子里。智贤发现她头上扎着白布条，看起来像是和爷爷真的有过什么争执似的。
“你怎么来了？”
“爷爷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
智贤在过厅木板的沿儿上一坐，把爷爷的信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呢。”
“我不要，你还是拿回去吧。”
“您还是收下吧。如果我带回去，爷爷会不高兴的。爷爷大清早到家就生气，刚才又在葡萄园里发了半天脾气。”
“臭脾气，你转告他我不需要。”
“是有过什么事儿吧，奶奶？”
“没什么事儿，倔老头子，跟自己过不去，自作自受。”
“您先收下吧。我拿回去爷爷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哎呦，谁怕谁啊？就他有脾气啊？”
看来奶奶也在气头上。
“那我走了，奶奶。”
“你回去如实转告那老头，别让我再见到他在我眼前晃悠。”
“……”
智贤实在不敢回答说如实转告，尴尬地笑着，走出了奶奶家。
智贤觉得很奇怪，心想：去旅游的时候，两人还是那么高兴，怎一下子就变脸了呢？虽然也很想问个清楚，可没敢。
“看来老人家谈恋爱也时不时地闹别扭啊，真有意思。”
智贤偷着笑，又觉得这俩老人还蛮可爱的。
智贤想着他俩打情骂俏的场景，笑嘻嘻地往葡萄园赶去。这时，她听到了拖拉机的声音，回头一看，是虎俊。
“去哪儿了？”
“给爷爷跑个腿儿，你是去葡萄园吧？载我一路行吗？”
“快上来吧。”
智贤庆幸遇到了虎俊，免了让太阳暴晒，于是麻利地上了车。
“你去哪儿？”
“买冰糕，顺便买点儿米酒和啤酒。”
“哦，到了吃饭的时间了。”
“嗯，你来一个冰糕吧。”
“不了，回去和大伙儿一起吃吧。”
“听泽基说，金大爷叫你回来是因为要给你葡萄园？”
“嗯。”
“那你就一直留在这儿喽？”
“不，那倒不是，以后还会回首尔的……”
“你的意思是要卖掉葡萄园？”
虎俊的表情里写着“意外”两个字。
“还没想到那儿……”
说老实话，智贤的计划是，爷爷把葡萄园给她，她就当即卖掉，然后逃回首尔。可智贤无法如实地告诉他。
“爷爷说过，在这儿起码要干一两年活儿，才能把葡萄园给我。我想到那时候再考虑这些事情。”
“那么你的意思是，暂时留在这儿了？”
“应该是吧。等农忙结束之后我打算回去。我是说中秋回去。”
“哦……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你和泽基谈恋爱吗？”
“没有啊。”
智贤摆摆手明确表示否认。虎俊的面部表情舒缓了起来，但有些诡秘。
“泽基有女朋友的。”
“真的？我还以为泽基和你相处了呢。”
“没有的事儿。虎俊，你有女朋友吗？”
“哪来的女朋友啊，我也没有。”
“到结婚的时候了吧？”
“是啊，我正寻思寻思找人结婚呢。”
“哦……”
到底什么叫“寻思寻思找人结婚”？！庆尚道的方言的确有意思。
“智贤，我给你的第一印象怎么样？”
“你是说虎俊你吗？”
“没错。”
“和蔼可亲，幽默……身体棒！”
虎俊骄傲地笑了笑。
“我啊，有喜欢的女孩儿。”
“是吗？”
“你能告诉我怎么向她表白吗？”
“这个嘛……只要你是真诚的，对方就应该能接受吧？”
“这是真心话吗？”
“是。”
“你说得对，真诚。”
虎俊看着智贤微笑着，露出一种陌生而略显诡秘的笑容。凭直觉，智贤感到有些不对劲。
“这小子，莫非是想向我表白吧？！”
她忽然想起“我是家里的老小，在家负担小”等等虎俊上次说过的那些话。
“哦，上帝。”
“那个……智贤，其实我……“
“虎俊，你的金氏姓属于哪个派系？”
“啊，你说我吗？我的姓氏属于金海金氏派系。”
“那和我一样。如果查看一下族谱，没准儿我们是一家子呢。”
“咦，你说什么？”
“原来我们是同姓同派系的啊。”
智贤看着虎俊渐渐扭曲的神情，便夸张地大笑起来。
“原来你也是金海金氏派系啊……”
“他妈的蒲公英遍地开花。”虎俊有气无力地嘟哝着，接着叹了口气。因为在韩国同姓同派系是属于近亲，是禁止结婚的。
智贤回忆着虎俊差点儿表白的那一幕，松了口气。倒不是因为虎俊是个农村小伙儿，只因为虎俊完全不是智贤喜欢的类型。不管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智贤对具有秃顶倾向的男人毫无兴趣。年纪轻轻的就开始头顶透亮，十年后的形象就可想而知了。虽然这些想法对虎俊并不公平。
此刻，泽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着。看智贤和虎俊一起走进园子，他的眼睛里顿时冒起了火。
“智贤，你吃一个吧。”
虎俊拿出一根冰糕递给智贤时，泽基突然对着智贤吼道：“没个正经，不干活跑哪儿去了？”
这么一吼，智贤、虎俊和大妈大婶们吃惊地把目光转向了泽基。
“无缘无故你发什么火啊？”智贤一副一百个不解的表情，回敬了一句。
“大家都忙着干活儿，就你偷懒，难道我说错了吗？”泽基又呵斥起来。
“我给爷爷跑腿儿去了。”智贤怒视着泽基，一句不让。
见此光景，周围的人谁也不敢插话。嗬，这姑娘也不是好惹的。
“你瞎发什么火？难道我是你们的撒气桶吗？吼什么吼！”
既然要算账，那就算到底吧。智贤寸步不让，越发厉害。可能是听到智贤的声音了吧，邻村的小伙子们也一个个地跑来了。
知道自己冤枉了智贤，泽基变得非常尴尬。不过，堂堂男子汉，就这么了了也太没面子了，为了挽回点自尊，他又给了智贤一句。
“爷爷的差事办完了，你该赶紧回来干活，难道我说错了吗？”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又没去哪儿溜达。在路上碰见虎俊，搭着车直奔这儿的呀。你亲眼看见我开小差了吗？你以为你是谁，你发什么飙！”
“我的妈呀，还以为智贤这丫头是个乖乖女呢。”
正无聊的大妈大婶可算有好戏看了。
智贤喘着粗气怒视着泽基，此时，爷爷从葡萄园里走了出来。
“吵什么？！”
“爷爷，你以后别让我给您跑腿儿了。泽基说我故意不干活偷懒，不分青红皂白在这么多人面前卷我面子呢。”
看样子，智贤要在金大爷处讨个说法。
“爷爷，还有你张泽基，你们以后别对我耍脾气。被你们两个人逼得我快要得精神病了。我没有因为葡萄园冲昏了头脑。您给我，我就要；不给我，也无所谓！”
智贤如连珠炮般扫射了一通，然后一转身把冰糕扔给虎俊，走出了园子。
“你对智贤发什么火啊。”
虽然听到爷爷在责怪泽基，智贤不管不顾，径直往家走。在烈日炎炎下走了半天，智贤出了一身汗。她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咕咚咕咚猛喝了一阵，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下了。
什么人嘛，越想越窝火。你算老几啊，你以为你是皇帝啊？就算你是皇帝，也该问个究竟吧？在那么多人面前呵斥我，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拿我当出气筒，简直不可理喻！一开始，因为我不会干活，你教我，我只好忍气吞声。可今天这事儿实在忍无可忍，也绝对不能忍。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
智贤气得嚯地坐了起来，喘着粗气。突然，她听到了门外有拖拉机的声音。
“智贤！”
爷爷在叫她。
好像是一直跟过来的。
“智贤！”
爷爷又叫了一声，当智贤把门打开，发现泽基也在一边。
“刚才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你给爷爷跑腿儿这回事儿。”
“我不会接受你的道歉，你就省了这道手续吧。”
看到智贤说话这么干脆而且绝情，爷爷流露出惊异的目光。
“人家这不是在给你认错嘛。”
“就算是我出去玩了一会儿，也不该在那么多人的面前骂我吧。你也太欺负人了。”
“我没有骂你。”
“我不想听，也不需要你道歉。”
“智贤……”
“对了，瞧我这记性。那个……奶奶跟你说什么来着？”
“奶奶说了，谁没脾气，谁怕谁！”
“什么？！”
爷爷脸色陡变，马上阴沉了下来。
“还说，爷爷您讨厌，别再出现在她眼前。”
智贤本来是不想把这些话告诉爷爷的，正赶在气头上，于是便不由自主地就都倒出来了。
“死老太太，胆大包天！你给我说实话，她真这么说的？真的？我看她一定是疯了。”
金大爷勃然大怒。
“求您千万别对我发脾气。”
智贤板着脸表示强烈不满，似乎有点效果，爷爷看起来没那么嚣张了。
“我不是对你发脾气……”
“爷爷你跟奶奶结婚算了。”
爷爷被智贤突然的发言一惊，泽基也不例外。
“爷爷奶奶谈恋爱的事情，村里人都知道，我也知道。您以为这事儿能瞒得过吗？我们知道您不是出去办事儿，而是和奶奶去了济州岛旅游。问题是，您每天这么爱发火儿，奶奶凭什么要和你结婚啊？奶奶跟别的男人结婚，这完全可以理解，肯定是迫不得已的。如果奶奶和爷爷结婚，我估计呀，你们可能一个月都过不下去。如果您现在还想和奶奶好好过日子，我劝您先改改您的臭脾气再说。”
智贤以自负的、兴奋和类似教训的语气说了一通。
爷爷大张着嘴，涨红着脸看着智贤，而泽基的表情则无法用言语形容，实在可观。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我又搞错了？”
爷爷的表情扭曲着，不知想说点什么，只干咳了几声。
“天哪，我都瞎说了些什么呀？！”
智贤后悔了，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爷爷，我不需要葡萄园，我回去算了。”
什么“不需要葡萄园”啦“回首尔”啦之类的话，智贤发誓，绝对不是真心话。只是话不小心说过了头而已。智贤对她在情急之下未经大脑脱口而出的这些话，感到十分懊悔。唉，这下麻烦可大了。
金大爷和泽基又是一震，吃惊地看着智贤。
“怎么办呢？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糟了。”智贤暗想。
为了避开暴风雨前的爷爷的表情和泽基的视线，智贤猛一转身，打起了行李。
既然说了不要地啦，回首尔啦等等大话，总得来个实际行动吧？可打完行李之后怎么办呢？智贤陷于尴尬的境地。爷爷奶奶的关系与她有何相干？不需要葡萄园啊，回首尔啊，她真的是脑子进水了！简直是零智商。
“年轻人啊，可真……”
不知道爷爷的叹息到底是什么意思，智贤感到很尴尬，满脸的窘态。爷爷进了屋，泽基还在原地不动。智贤感到后脑勺发痒，转身要关门，泽基马上握住了门把。
“对不起，智贤，真的很抱歉。”
“……”
这时候本该说不要他道歉的，可是如果说了出来，恐怕真的得回首尔了。原来打算拿爷爷给的葡萄园，让妈妈享享福，然而气过了头，竟然连没必要说的，爷爷密谈恋爱的隐私都给揭露出来了。
“对不起。”泽基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马上原谅吧，人家会觉得这人没心没肺的，太好说话了；不接受吧，又很难堪。智贤只好继续打着行李，装腔作势。
智贤默默地把行李收拾好，为了推延时间，她还在全部家当是一床被子的空荡荡的屋子里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提着行李箱走出了屋子，心里却在祷告着：“张泽基，你拦住我，哀求我吧。”如果他不拦住她，事情真的就无法收拾了。
“智贤！”泽基喊了一声。
“你把我送到车站，不行就算了。”
思维由不得智贤控制，话说完她也觉得不对劲了。
“你疯了？金智贤！”智贤开始埋怨自己。
智贤后悔得不得了。她看了看爷爷的屋子，心想着总得给爷爷打声招呼吧。
“我走了，您不必出来！”
当然没有任何反应。智贤感到庆幸。其实，实在不想和爷爷面对面地说“再见”，因为这样彼此都会觉得很尴尬。
智贤拖着行李，在院子里看了看狗儿们。
“阿珍，阿发，我走了。是因为这家的老爷子们太折磨人，只好逃亡啦。你们也趁早逃吧，在这儿待久了会生病，保不住性命的。”
智贤瞎说了一些话，拖着行李走出了大门。没走几步，泽基抓住了智贤的行李箱。
“我送你吧。”
“什么？不拦我，就这么让我走？”智贤真的毛了。
智贤还以为他能拦住她，这样故事才会有进展，而这下倒好，他竟然说“送我”。
“不用了。”智贤用生气的口吻拒绝。
“对不起。”
幸好，泽基说了声“对不起”。谢天谢地。
“再说一遍对不起，我就原谅你的。你要使劲儿拦住我呀，张泽基！”智贤在心里暗暗祈祷。
“别走啊，实在对不起。”
“哦，佛主……”
智贤心想不能错失良机，便一改先前那愤怒的眼神，以太委屈、太伤心的眼光看着泽基。
“真的很抱歉。”
“你是真心道歉吗？”
“我是真心的。”
张泽基，你平时装酷，可这会儿看你道歉的样子，倒是觉得傻乎乎的，蛮可爱。
“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不许在众人面前大声责怪我。”
智贤知道怎么做会更酷，那就是彻底放手一走了之。可在烈日下白白地辛苦了两个月，又放弃葡萄园走，牵挂的人多，无法潇洒地走掉。智贤改变了主意，采取妥协的态度，顺势让他们向她道歉，避免往后再发生倒霉的事情。
“我会努力的。”
“真的？”
“是真的，咱们进屋吧。”
泽基从智贤那儿接过行李箱进了屋，智贤心里一百个放心，脸上却写着“你这么道歉，我可怜你才饶恕”的表情，非常勉强地跟了过去。
“休息吧。”
“我会的。”
“有想吃的没？”
这话根本不像是泽基说的，智贤用陌生的表情看着泽基。泽基似乎有些尴尬，扑哧笑了一声，就走了。
智贤想象着爷爷该是什么表情，很不自然地进了自己的屋子。
傍晚时分就出了门的爷爷，还有去葡萄园的泽基都没有回家。正当智贤琢磨晚饭该怎么办的时候，泽基回来了。
“回来了？”
由于白天大吵一通的缘故吧，智贤见到泽基觉得很尴尬。
“气儿消了没？”泽基笑着问。
他的笑容很灿烂，笑起来简直是大好人一个，可平时为什么不多笑一笑，怎么老绷着脸？
“嗯……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吃饭来着，恰好你来了。爷爷不在家，估计还在生气呢。我要准备晚饭呢。”
“过来吧，今晚吃炸鸡。”
泽基把炸鸡放在大的平榻上。
“哪来的炸鸡？”
“为了表示真诚道歉，特意买回来的。来，喝杯啤酒。”
智贤尴尬地看着，扑哧一笑，泽基也跟着笑了起来。
“咱们和解吧。”
“行啊，和解就和解。”
见智贤坐下，泽基马上打开盒子，递给了她一个鸡腿。
“我特意挑的，挑了粗腿的家伙。”
泽基嬉皮笑脸地想逗智贤开心，智贤调侃他无聊，随即附和着也笑了。
“你，洗手了吗？”
“忘了，我去洗。”
泽基放下鸡腿去洗手，智贤惬意地一笑，随手拿起泽基刚放下的鸡腿啃起来。
“真好吃。”
“这家很出名的。”
“地里的活儿怎么样了？”
“结束了，明天起，邻村的兄弟们不会再来了。大活儿差不多干完了。”
“都没能打声招呼呢。”智贤有些遗憾地说。
这一段时间，这帮小伙子们像众星捧月般地围着她转，在他们中间她还享有韩国小姐的美誉呢。
“舍不得了？”
“谈不上……只是有些可惜再也享受不到公主待遇了。”
“那我把你当公主吧。”
“别对我大喊大叫我就谢天谢地了，还公主呢。”
泽基笑着到厨房拿杯子去了。
“我们真的和解了？”
“知道啦。”
泽基拿来两个酒杯，斟满了啤酒。
“喝一杯。”
泽基举起酒杯，智贤也跟着举起了酒杯。
“以后不许找碴儿吵架。”
“知道了。”
两人轻轻碰了杯，几乎同时喝完。
“现在还生气吗？”
“我生气也就一小会儿。我这人傻乎乎的，不过这种性格也有好处，就事论事，不会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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