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相信我吗? 1
我咬紧嘴唇,一口气在信封上写下父亲的名字和地址。
“李熙光先生亲启”
人生里第一次给父亲写信。
真是奇怪啊。世上所有的事都是这样,你越是想把它做好就越是做不好。常常会搞砸或是事与愿违。我写这封信也是这样。虽然想着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写好,结果却把爸爸的姓名写得歪歪扭扭,像三条正在爬行的蚯蚓。但我又不愿重写,只想尽可能快地、干净利落地写完。在把信放进信封前,我又再读了一遍。
爸爸,我是秀荷。天气很冷,您身体还好吧?我过得很好……(中略)学校的事和回乡下的事是我擅自做的决定,真对不起。所以,我想慎重地跟您商量一下我将来的计划。下周末想要去首尔,您有时间的话给我回个信,我会在爸爸方便的时候上去。还有,请帮我问候首尔妈妈和俊熙。
哈哈哈,真是稳重又乖巧的女儿的信啊。枯燥乏味、注重礼节、虚情假意,所有的礼仪都具备了。我一边嘲笑着自己干瘪的写作实力,一边把信封糊好。我估量着在小区邮差过来的时候把信寄出去。刚走出马路,就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小车经过小桥,开进了村口。我突然觉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在以前,就算看到那个人的脸,我也绝不会有什么感觉。现在,就只是看到相似的车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我还是想见他,我们已经十多天没能见面了。
李鹤奶奶提着装有新打的芝麻的包裹进了里屋。转身也看到了进村的那辆小车。
“小姐。那辆好像是白菜小伙子的车。”
“白菜小伙子?”
“就是首尔来的那个小伙子啊。记不清是哪一天了,他弄了个奇怪的波浪卷发过来,那天开始我就叫他白菜小伙子了。”
“诶,怎么会呢?来的话肯定会说的吧。”
“就是他!我的眼力多好啊!”
“知道了,可能是有什么事吧。奶奶,您不是要去医院吗打针吗?之前我跟您说什么来着,事情要慢慢做,要注意休息!”
上一周,我们顺利地招待了三十个外国客人。客人很满足,市政府的职员也表示了感谢。市政府还答应说,日后有机会还会再带客人过来,约定之后我也拿出了最好的泡菜饺子招待他们。当然,他们不仅觉得“很棒”和“漂亮”,还给予了“非常非常好吃”的赞赏。
但我当时真的太紧张了,虽然招待过很多客人,但收钱办事还是第一次。鉴于这是一项能赚钱的事业,我们以专业的精神团结在了一起,抱着不允许有任何瑕疵和错误的信念,日夜为此费尽心机。结果不仅是我,李鹤奶奶也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之后就生病了,两天来老是“哎哟哎哟”痛苦****。李鹤奶奶弯着腰坐在我旁边,长着老年斑的手不太灵活地筛着新打的芝麻,放进桶里。
“人死尸腐,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身体好的时候,就要赶紧玩,这样去了阴间才有话说啊。”
“您是疼得说胡话了吧。”
“吃了药就会好了。倒是小姐,你可要健健康康地生活啊。哦,这不是白菜小伙子的车吗?看!停在我们家大门了。”
我也看到了。从桥那边开过来的正是黄东奎的车。有十多天了啊。随着一阵嘎登嘎登的脚步声,他跨进了大门,用眼神朝我和李鹤奶奶打了个招呼。也不问现在能不能进来,就理所当然地走过院子,在我身边坐下了。跟着他进来的张代理,把两个巨大的泡沫塑料箱子放在了过道的尽头,然后出去了。
“这个是什么?”
“好吃的东西。”
“所以我问你到底是什么啊?”
“这个是野生的沙参,那个是野生的松茸。”
我和李鹤奶奶不可置信的竖起了耳朵。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送上门了?昨晚也没有做好梦啊。我甜丝丝地笑着问道:
“哈哈,这是要放进酱缸的吗?”
“那个到明年春天做大酱的时候再买。这次的就留着家里吃,给小姐和奶奶补补身子。”
“哎哟,怎么买这么贵重的东西来?”
李鹤奶奶也高兴地说道。
“这就当是我付的饭钱。也给炳泰爷爷一些,家里人都吃点。”
“怕来了不给饭吃,所以买了这个?真是太谢谢了。我们会好好吃的。”
晚上炭炉里面烧起了炭火,烤了一点松茸。诶哟,再裹一点南瓜叶子来烤,抹点油撒点盐就是美味了。这可是去世的厢房大人们最爱的小菜啊。沙参也是,要用刀剁一下,沾点辣椒酱一起吃才好。
“哎呀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安成家的大婶和李鹤奶奶一起拿着黄东奎买来的食物走进了厨房。他打量着我苍白的脸庞,表情有些不满。
“不是说身体不舒服?起风了,和我这么坐着也没关系吗?”
“都好了。那点小病痛算不了什么。不过你怎么没说一声就来了?不工作吗?那个债券公司,不做事也不赶你走,真是好啊。”
真是个笨蛋。他用眼神如此嘲笑着我。
“今天是周末啊,小姐。”
我下意识地去看对面屋子墙上的挂历,一直闷在乡下的家里,连时间的流逝都不曾察觉,这点真是不好。
“啊,真是这样,都周六了。”
“这回是黑芝麻呢,榨成香油的话会给我一瓶吗?”
他望向台阶下面那一捆捆像列队出征的士兵般垛着的芝麻杆子说。
“好啊,你不是也拿了松茸来嘛。”
“想趁着周末好好休息,顺便讨论讨论你说的那个传统文化村的构想,所以我就过来了”
也不说是为了来看我,而是为了工作,不知怎么的,听着让人讨厌。虽然我也想讨论工作,但听到这些话我却并不高兴,反而觉得有点上火。好像只有我想见他,只有我想念他似的!真想发火!我们对视了一下,他低声地自言自语:
“我伤心得都要生气了。”
“什么?”
“一听到你不舒服的消息,我真的想丢下所有的一切跑过来,这让我很累。”
他很担心我,很想念我。这个木讷的男人只用那么一句话就让我那颗坚强的心重新变得柔软。我就像个傻瓜似的,淡淡地笑了起来。他垂下来的手轻轻地移到我的手边。就像那天晚上我们接吻时那样,如今我们的手也交叠在一起。我把双手放在他的风衣口袋里面,悄悄地、无比热烈地互相磨蹭着。
“那个,秀荷小姐啊,你怎么就不说你很想我?”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装作望向村子的那边,耳垂却渐渐红了起来。他更加紧握住我的手,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嘟囔起来,那音量却分明是想让我能听清。他在倾诉着自己的苦闷。
“我真的很想见你,一直等着周末。”
“我也想着是不是要去趟首尔呢。”
我无意识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却又觉得委屈。
“我可不是只有一点点想你,是非常想你呢。不过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我一直在等着呢!”
“诶呀,这小姐真是坏啊。就说我吧,不知道给你打了多少次电话了。明明是你不接电话把我急得要死,现在你还跟我计较打电话的事情?小姐啊,人可不能那样啊!”
黄东奎很是委屈。他用哀怨的眼神盯着我,我竟开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哦,这样啊。”
“要不要确认一下?”
人如果忙的时候也会这样嘛,为什么要生气?于是我嘟着嘴说道:
“知道啦。我错了,我再也不关机了,一天到晚都抱着它,行了吧?”
“秀荷小姐真听话,我喜欢。”
“切,整天把我当小孩。”
“我也想你快点长大成人啊。我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呀!我早就是个大人了。要不要给身份证你看看?前年还举行了成人礼。”
我急忙辩解。他没有回答,咧着嘴冲我笑了笑。我的心像那炕面儿似的,热乎乎的。
“什么时候走啊?”
“后天清晨。”
“嗯。事业计划书带来了吗?”
“像我这种高级顾问,是绝对不能免费雇佣的。小姐,专业一点,我希望得到相应的回报。”
“还真像那些没人情味的无良私债业主!”
这完全不讲个人情分、合作意识和博爱精神嘛。其实想想,虽然他让我出钱这也没错,但我们经济也不富裕,人都已经拮据得前胸贴后背了。我润了润喉,正准备跟周旋,说人不能这样。但我刚转过头,他的嘴唇就轻轻地贴在我的唇上。他的牙齿温柔地咬着我的下唇,深深探进来的舌头把我的魂从身体里抽走了。他竟以闪电般的速度把我的第二次吻夺走了。光天化日之下……在我家的行廊上……还是在墙那边伸长了脖子虎视眈眈的炳泰爷爷面前……他有看到这个****吗?真是不要脸!
“这,这……”
我红着脸,狠狠地盯着他。他微微一笑,轻轻在我耳边说:
“这就当还债了。”
“以后也要这样吗?”
“嗯。”
真是气死了!不反省自己的猥琐行为也就算了,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泰然地宣布以后还会这么做。我第一次见这种男人!就在那时,李鹤奶奶端着桌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炳泰爷爷也突然“哒哒哒”地从里屋杀气腾腾地冲出来,手上还拿着镰刀。但是,李鹤奶奶瞪大眼睛瞟了他一眼,横穿院子跑过来的炳泰爷爷一下停住了脚步。
果然是专业的。刚才炳泰爷爷看到他干了人神共愤的事,但他依旧一副泰然的表情,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轮番地看着李鹤奶奶和炳泰爷爷。结果,我成了共犯。因为我既没有叫喊,也没有逃跑,这也就算了,连脸都没有避开。说实话,我还遗憾刚才那个吻的时间太短。所以,我犯了同样的罪。但我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从奶奶的手上接过小茶桌。李鹤奶奶往下看着自己的丈夫大声喊起来:
“你气势汹汹地拿着镰刀干什么?首尔来的客人还在这儿呢!放好了去扫一下别屋的院子啊!”
“不,不是……是说,那个……我……小姐……”
“别在这胡言乱语的,出去吧。去打扫一下厢房,好让客人可以休息。天这么冷就老老实实在房里呆着吧,整天进进出出干些可怕的事。”
李鹤奶奶回过头对黄东奎友善地笑了笑。他用一箱沙参和一箱松茸就完全“笼络”了李鹤奶奶的心。
“喝茶吧。正好做了柿饼汁放着,用嫩姜做的,应该挺好喝的。我要先去厢房把首尔少爷们的被子拿到太阳底下晒晒才能用。你们聊吧。”
李鹤奶奶下到院子,“啪”地打了一下炳泰爷爷的后颈,拉着他走出大门去。
“不行啊!不能让小姐一个人留下啊!”
“别废话,快出来。在斯斯文文的少爷面前这是在干什么啊?你要总这样,我就把你捆到村里的医院,让你住院去!”
我和黄东奎老实地把双手搭在膝盖上,在行廊边坐着,一直到他们走掉。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啊?两个人就那样喝着柿饼汁,嚼着里面放的干柿饼。
“有桂皮的香味。”
“因为喝了柿饼汁嘛。”
“不是,我是说秀荷小姐的嘴唇。”
“呀!”
我猛地站起来。盯着那个望着远山的男子,我苦恼了一下。现在这个瞬间,再次遭到******的女子应该作出怎样的表情呢?要那么追究的话,其实我也对那个男人的嘴唇起了贪念,这算是相互犯罪吗?哎,算了,还是说该说的话吧。我打断他,命令道:
“给你喝了柿饼汁,收留了你一晚,哦不,两晚,现在轮到你帮我忙了!”
“什么忙?尽管说说,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没办法拒绝,不是吗?”
黄东奎马上变身忠心耿耿的男仆,殷勤地回答道。就算是财阀三世,在首尔有头有脸又怎么样,这种时候还不是一副长工后代的模样。
“黄东奎,明天向张代理借下车。我们去旅行吧。”
“旅行?就我和你两个人?真的吗?”
显然,他没有想到那些话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这进展也太快了吧?虽然他也喜欢我说要一起旅行,但脸上看着好像有点苦恼。我撅起嘴,心想着:哼,跟东奎一个样。我还没这个想法呢,他就在那自作多情了。我整了整羊毛开衫的领子,又重新坐回他旁边。
“什么两个人啊?这是去度蜜月吗?张代理也和我们一起去,他不去,我们的事情就没法做了。”
他一点也不掩饰脸上极度不悦的表情,紧张地问道:“小姐怎么突然对张代理感兴趣了?”
“那是因为这次的事情需要张代理的帮忙。我们要去的地方比较远,需要早起,今晚就早点睡吧。”
“我借你车,给你当司机,陪你去这么远的地方,甚至还给你当保镖,这些全免费的?不行,拿这个抵两晚的住宿费太便宜了。你也不想想现在的汽油都多少钱了。”
“那付你油费不就行了吗。我再请你吃路上服务区的糖馅饼。”
“不行,还是太少了。”
“那你想怎样?”
“今晚和我一起去约会。”
我睁圆了双眼。哇,约会!我这是从男生那得到了约会邀请了吗?但我也要顾及小姐的体面,不能立马欢喜地答应下来。我佯装若无其事地反问道:“约会?什么约会?”
“我开车进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漂亮的小学,我们俩去那里走走吧。”
“那你会在校门前的文具店里给我买地瓜干和麻条吗?也给我买广东饭店的炸酱面吧。”
“麻条是什么?啊,我知道了。垃圾食品!有红蓝条纹,像橡胶一样可以拉长的东西吗?”
“恩。”
“我知道了。我也想吃。我给你买两个,但是这之前……”
我也跟着黄东奎一起看向墙外。炳泰爷爷正躲在厢房院子里的柿子树后面监视着我们。这次他手里拿着铁耙。黄东奎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先去摆平守护公主的老火龙!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绝不能被破坏了。”
黄东奎向着柿子树走去,拽着炳泰爷爷似乎在解释说明什么。30分钟后,炳泰爷爷高高兴兴地穿着新衣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黄东奎开车载他去了集镇。
“首尔少爷说欠我人情,要请我喝酒呢。”
“又来!你这死老头子!喝什么酒啊!你是去找路茶座那些穿红裙的女服务员吧!”
李鹤奶奶虽然吵闹,但仍是无济于事。被炳泰爷爷一句“不就是大老爷们一起认真打场棒球,喝点小酒,怎么那么啰嗦”堵住了嘴。黄东奎与我约定,只喝双花茶,不喝咖啡,随后便出去了。
那天太阳徐徐下山时,醉的不省人事的炳泰爷爷才被张代理背了回来。刚把他放倒在床上,就听到他一个劲儿打鼾的声音。他是睡眠很沉的人,即便现在我和黄东奎偷偷去约会也不可能受到阻挠了。
我快速地回到房间,穿上连帽的秋天短外套走了出来。
“去哪里啊?现在都快到晚饭时间了。”
“我想和黄东奎一起去村子里转转,顺道逛逛工厂和下面的村子。他说想亲眼看看我们的村子是如何开发的。”
“天色都这么晚了,即便是事业上的事情,也不能单独和外面的小伙子出去啊。绝对不行!”
李鹤奶奶强硬地阻拦着我,我以为爷爷睡了就不会有任何阻碍了,没想到还有一头更加凶猛的龙。
“奶奶,都21世纪了,哪来什么男女之别啊?我们只是去下面的村子转转就回来了。”
“不行!人言可畏,我怎么能让小姐无缘无故地遭人口舌?”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景熙推开里屋的大门走了进来。
“老师,我做完作业了。现在可以去厢房外面读书了吗?”
“如果小姐非要出门,那就带上景熙一起。”李鹤奶奶坚决地说道,毫无回旋之地。我只好无奈地抓着景熙的手向厢房走去,黄东奎早已穿着风衣站在石阶下面等着。看见我牵着景熙出来后,他一副“你怎么这么厚脸皮”的表情瞅向我,我急忙辩解道:“不是这样的!是奶奶非要我带上她的。”
“老师是要和首尔叔叔约会吗?”
景熙很有眼力劲儿,似乎知道什么似的,掩着嘴哈哈大笑,还十分俏皮地一个劲眨巴着双眼。
“我会回厢房藏得严严实实的,早去早回吧。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嘻嘻。”
华安堂的小姐——李秀荷在众人面前是备受关注,有体面和威严的。至少到出村头为止,绝对不能牵手。过了桥,绕过山弯看不见村子后,我们俩的步伐才开始对上。为了我,个高腿长的他故意地放慢了步伐。不知不觉,我的手被放进了他的外衣口袋里。
“到田里看了一圈,河川里的鱼可真多。”
“老人们夏天还常常在小河里抓鱼呢,以后我们也一起去做吧。我去抓条短沟蜷。那位就钓鱼吧。”
“那位?”
他看着我,浓密的眉毛欢快地耸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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