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星星的亲吻,风儿的拥抱 1
我坐在行廊边,安成家的大婶提着木盆走过,咧开嘴笑着说道:
“小姐回来以后整个家都温暖起来了。”
她是个老实的人,不会想着去捞什么好处。我去首尔的时候她没说什么,中途回来之后也表现得很冷淡。就像对待白天出去,晚上回来的人一样。但就在去准备早饭的时候,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现在家里舒适多了。真好。果然还是要小姐挺挺地坐在那儿才行。”
是当事者迷吗?
抱着木柴慢慢走过去的炳泰爷爷也是这样。他到后院看那棵因预防寒冬而用谷草裹着的树时,会无缘无故地看着我“呵呵呵”地笑。
“爷爷,你笑什么呀?”
“小姐坐在那里真是太好了。”
“这是什么话呀。别发神经了,快去把厢房的火点起来。这冷风嗖嗖的,家里怎么也得应付冬天了呀。小姐回家了有什么好的?呆在首尔好好上学,出人头地才好呢,但现在却像是没能坚持住,被赶回来了。我本来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了,你们还说好,还笑,发什么神经呢?”
李鹤奶奶从厨房里出来,大声嚷嚷起来。她本来是生我的气,却逮住炳泰爷爷,拿他出气。
“奶奶!你怎么这样啊!谁被赶回来啦!”
“不说就不知道啦?这不明摆着的嘛!话也不说,劲儿都去哪了?不是默默忍着,觉得委屈,最后感觉要熬不住了才回来的嘛!看看这脸,都瘦了。”
“都说不是啦!”
“那为什么这学校上得好好的又回来了呢?为什么说再也不回首尔那个家了?不就是受了首尔夫人的折磨吗?哎,还有,老爷也是。唯一的女儿都不要了吗,这一生就把她从身边打发走了吗?我一想起小姐就觉得心疼……到那边我怎么有脸见太太和小姐啊。你快去首尔吧,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
李鹤奶奶转身用裙摆擦了擦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奶奶,别这样。都说不是那样的……连您都这样的话我还能去哪儿呢?要不我也像俊英那样只背着个包就离家出走?您想看到我那样吗?”
“怎么讲那么不像样的话。你还能去哪里!我是让你去首尔,谁让你离家出走了?”
“别说了。这不是去首尔能解决的问题。真伤心,您别这样了。”
似乎到了景熙放学的时候,景熙妈妈去了村口。等到她牵着景熙手回来的时候,又去劝了劝冲我发火,说自己心里不是滋味而独自落泪的李鹤奶奶。我无力地回到行廊上,转身大声地喊。
“奶奶您都不知道我的心……什么都不知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跟您说话了!”
我气呼呼地回到里屋,故意“啪”的一声关上了门。进到柜子和柜子中间那狭窄的地方,我抱着膝盖,把头埋了进去。
“都说不是那样的了。都说不是被赶回来的了。奶奶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总这样……”
休学回乡下完全是我个人的意思。并不是像李鹤奶奶想的那样,首尔的家人不待见我,把我赶回来的。我谁也不怨,反而觉得父亲和首尔妈妈可怜。
第二天一早背着包消失的俊英也是。大家心底的苦衷太多,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连追究谁对谁错都是可笑的,所以想回头找新的出路,却发现岁月留下的污垢太重,什么也做不了。我们的人生就是那么可怜。
我想起一周前的那个晚上,首尔妈妈听到我们轻率的玩笑时的情景。
当然,首尔妈妈或许只当我们开了个危险的不吉利的玩笑,并没有追问。当然,俊英说的事情也不可能发生,也不会发生。那只是个冷幽默,仅此而已。而且俊英没有得到大人的许可,甚至没跟他们商量过一句就自己办了休学。这已经足以让首尔妈妈震惊了,看似再没有闲暇去顾及别的事情了。
或许费尽心血,精心养育的长子俊英是首尔妈妈唯一可以在我们家到处炫耀,以维护她家中地位和威严的的资本。而且这也很可能曾是她从我母亲手中抢走父亲的绝好机会。
因此,首尔妈妈对俊英的期望和执着已远远超过了我母亲对于我的爱和执着。但这样优秀的儿子还是抛开一切,不管不顾地选择走自己的道路。这样的冲击亦或背叛让她难以释怀。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都是怎么教你的!你明明知道我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首尔妈妈在我面前失去理智,胡乱捶打和撕心裂肺地哭喊。不然父亲也不会惊讶得立刻冲上二楼吧。
俊英休学的消息似乎对父亲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在气愤的父母面前,俊英没有做任何的辩解。他只是频频低头,像出故障的录音机一样,不停地重复说着:“私自做决定,实在是对不起。没有提前和你们商量,是我的错。”但他却绝口不提重回学校和按原计划继承父位的事。
结果,父亲带俊英进了书房,我则把瘫到一旁失魂落魄的首尔妈妈扶进了房间。坐在床沿发懵的首尔妈妈看着我,目光似乎穿越到了遥远的过去。
“……这或许是对我的惩罚吧?”
“怎么会呢?”
“不能强求的事也固执地去做……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自私地只考虑自己……即便如此也不知道自己的错误,仍高昂着头到处炫耀我的儿子。不是别人,而是我为李氏宗家生下了长子……我凭什么退让?我凭什么输?走着瞧吧……我一定会将儿子教育成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堵住那些在背后议论的人的嘴。我一定会得到大家的认可的。我就是凭着这固执劲坚持走到了今天……臭小子,你怎么能这样背叛我?让我得到了与自己犯下的罪同等的惩罚……”
死也不愿在我面前展现其软弱一面的首尔妈妈,不知为何竟在最不自在、最害怕的我面前伤心大哭起来。我感到十分困惑、可怜和尴尬,想要迅速逃离那里。
我的耳朵只听到了她哭声里对我的深深怨念。她既没有不顾形象地凶狠谩骂,也没有将她对自己的厌恶和失望全部发泄在好欺负的我的身上。但我仍然陷入了首尔妈妈指着我大声哭喊“都是因为你”的错觉中。似乎是因为我才有这所有的不幸,我似乎才是所有罪恶的源头。因为这些负罪感,我迈向二楼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瞬间,我就像是突然发现了新岛屿一样顿悟,我需要尽快离开这个家。
事情到此为止是最好不过的,但和父亲谈完话出来后,俊英并没有进房间安慰他的母亲,而是站在门前静静地听母亲的哭声,一脸凄惨的表情。黎明时分,他背着一个背包独自消失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得去给母亲扫墓。怀着错杂的心情,我也在早晨踏上了归乡路。前往火车站途中,俊英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散散心后再回来。帮我照顾一下我可怜的母亲。现在也只有你能帮我了。对不起。--俊英”
听着火车车轮咕咚行走的声音,眺望着逐渐空荡的田野,我突然意识到,我也会像离开的俊英一样,不会再回首尔了。
我所能承受的地方也就只有瑞山的家了。因为乡下家里的所有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任何的不幸。
乡下的每一天似乎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但其实所有的事情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我也融入了这黑白风景中,每天数着手指头度日,就像一颗轻轻掠过水面的沙粒一样生活着。我并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这就是最适合我---李秀荷的舒适生活。
首尔的我就像是一个有瑕疵的碗,总是在那些飞速生长、个比我高、时间比我富裕、匆忙奔走的优秀人群中感到气馁,就像是一棵还没长大的树。他们了解的,我不知道;他们擅长的,我不会做。但我却了解他们所不了解东西,同时他们认为正确的东西在我看来却并不正确。
我是一个迟钝的人,我喜欢褪色、即将消失或拥有一定年岁的旧物,对人、物以及记忆亦是如此。那些有着寂寞低沉的声音的物品,就像是一个让我感觉很舒服的朋友。如沉默而安静,拂过肥大的树枝末梢的风,渐渐遮盖住星星的晨雾,独自低吟的曲调等。只有身在其中的时候,我才感到幸福。因为我没有在繁华忙碌、灯红酒绿、华丽聒噪的首尔生存的一技之长。
这仅仅是我平息心中对原石可憎的剽窃行为、姜体元和林静贤的背叛以及自己内心愤怒的契机之一。现在正是与首尔的生活彻底划清界限的时候。正如俊英勇敢地离开不适合自己的巢穴一样,我也要开始回归到属于自己的巢穴。
大概是因为俊英的离家出走,首尔妈妈的情况似乎变得更加严重了。因而,父亲并没有回乡下给母亲扫墓。就算是忘记自己无心抛弃的妻子也需要三年的时间,说这话的父亲还真是谎言高手。明明母亲去世还不到两年,他就把她忘了,还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想起母亲就悲痛欲绝的表情。父亲,你真的太狠心了。你总是无缘无故地给人期待,之后又冷酷地将一切推脱。
“活着的人总要生活下去,我们要学会放开。我们的世界自有我们的姻缘,那边世界也必然会有他们自己的姻缘。”
听了李鹤奶奶半安慰半唠叨的话语,我低头不语。现在开始,把对父亲的迷恋期待都抛开吧。从一开始,父亲就是属于首尔妈妈的。即便过去他曾爱过我母亲,但现在母亲也已经不在了。我决定独自一人祭拜母亲,从此不再回首尔,也决心不再见父亲,不再依靠他的力量生存。我所有的期待和迷恋,都将会像指间吹过的风一样飞散消失。
正如俊英为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而消失一样,我也要在这里,像小蜗牛一样蜷曲前行,规划自己的生活。
门外突然传来李鹤奶奶的喊声。
“不要再呆坐在角落里难过啦,赶紧来接电话吧。”
瞬间被李鹤奶奶戳中了心思。她真是鬼神一样的神通。我从衣橱间的窄小缝隙走了出来,装作绝无此事的样子,拼命地叫喊否认。
“什么呀,我哪有躲在角落里难过了?根本没有。”
李鹤奶奶打开门走了进来,悄悄地瞟了我一眼,一边啧啧的咂舌,一边把电话递了过来。
“很明显嘛。你能骗过鬼神也骗不了我。难道你没躲在衣橱角落里哭么?快接电话吧,是你进凤爷爷,我们市的市长。”
“欸?市长?他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电话,屏声静气地说话。就连李鹤奶奶看了我的样子,也是摇头无语。我干咳了几声,努力保持声音的镇定,并恢复了华安堂小姐本来的样子,郑重沉稳作答。瑞山市长是我们宗亲中的一员。
“你好,我是李秀荷。”
“小姐吗?我是你进凤爷爷。”
“爷爷好。天气渐渐转冷了,最近过得好么?”
“好,身体好着呢。但小姐你怎么不待在首尔的学校,回到这乡下来了呢?”
“啊,我来这有些事要办,暂时休学一个学期。您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那说回正题吧。我希望华安堂能够帮忙接待一些人。”
“啊,客人吗?”意料之外的问题,一下子让我的声音向上提高了不少。
“正如小姐所知,下周我们市要举办第四届宣传活动,驻韩外交官及其家属将会到场参与。但客人们十分不满意之前安排的住处。一共有30位客人,思来想去,一下子也找不到容纳这么多客人的地方,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华安堂了。华安堂是传统韩屋,外国客人一定会好奇,而且这里还是宗家房屋,肯定能够提升本次活动的宣传效果,这是最佳方案。希望小姐能够问问家里的长辈,妥善处理好这件事。”
简而言之就是我们家即将要接待30名外国客人。
“可是,我们房间虽然很多,但一下子要接待这么多客人,我们实在是没任何准备。。。。。”
“这个,我们绝对不是白吃白住的。我们会用预算经费支付住宿费,而且也会有职员过去帮忙。食物方面,我们会派专攻人参料理的厨师过去。对了,现在天气寒冷,而且本来华安堂的大酱味道就很好,你们只要准备白菜汤和热腾腾的白饭就可以了。其它的菜肴都由饭店准备。就拜托你了。”
“这件事情我会先向父亲询问询问。我可以下午再给您答复吗?”
“可以,就按你说的吧。拜托了。”
我挂断了电话。
“市长说什么了?”
“据说下周市里要举办大型活动,就是那个第四届活动。大概会有30位外国客人过来,而且他们希望能够住韩国传统的房屋,所以他打电话询问能否在我们家接待这些客人。”
“30位?还没有过节时候的客人多呢。我们这里足够了。”
“当然够啦。奶奶,他们还说给付我们住宿费呢。而且会有专门的人参料理师和市政府职员过来帮忙。我们只需要提供房间,煮点白菜汤和白饭就可以了。”
“奉祭祀,接宾客原本就是宗家的职责所在,与钱无关。而且市长还是我们的宗亲,他搞大型活动,我们要帮忙才是。你赶紧问问家里长辈吧。市长估计也是十分着急,才会打电话过来的。有人住的房子一定要有人经常进出才像个样子。当然能赚钱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我陷入了沉思。突然,我想起了去年夏天黄东奎来我家看文衡堂荷花时曾说过的话。
“秀荷啊,试想一下,在明月高照,荷花盛开的夜晚,人们聚在一起,一边喝着茶一边吟诗,欣赏音乐和舞蹈,想想都让人觉得着迷。假如开放华安堂,那么这里就可以成为瑞山文化沙龙的场所。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把它荒置?为什么让它这么冷清?这个地方可是宝地啊!”
我皱着眉头,看了一下李鹤奶奶。
“奶奶,这是我的房子吧?”
“是啊,是你的,这厢房是老爷留给大小姐,大小姐又留给你的,谁也抢不走。”
我在那一瞬间做了个决定,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我和我的家人,子子孙孙都能好好生活的法子。因为想得比别人长远,所以进程稍显缓慢。不过这是因为我在想问题时总是考虑得太深。事实上,对于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会做出果断的判断和迅速的行动。该玩的时候就玩,该做事的时候就做事,这是我的人生信条。
“奶奶,你去给市长打个电话吧,就说我们答应接待客人。”
“嗯,好。”
“还有,请安成家嫂子和景熙妈妈过来一趟。”
“为什么?”
“先请过来再说吧。”
等了一会,那两位也来到了房里。景熙也紧跟在母亲身边走了进来。
“怎么了?到底有啥事啊?”
“怎么回事啊?突然让我们过来还有点担心呢,是要让我们走吗?天啊,这可怎么好啊!”
说话的是景熙妈妈。她刚到这个家时,身心都受了许多苦,整个人像竹竿一样干瘦。现在倒是开朗的很,还有心思开起了玩笑。北方女子原本就比南方女子要麻利干练,嗓门大。再加上有了生死逃亡般的脱北经历,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孤身一人逃到中国,还做起了小商贩,这靠的可不是一般人的意志力啊。她做事有始有终,是个可靠的帮手。我看了看这四个人,说:
“现在我们要开会讨论一下华安堂的发展计划。”
“这是什么话啊?好好地,怎么这么突然?”
李鹤奶奶给市长打完电话回来后,在我耳边呲了一句。不管怎样,我还是下定决心把话说完。
“我的意思是把华安堂卖了做生意!”
李鹤奶奶和安成家嫂子吃惊得合不上嘴巴,景熙母亲的脸瞬间变得苍白。房间里所有人开始吵吵嚷嚷。
“啊,把华安堂卖了?”
“哎呀,想干什么呀?这个房子怎么能卖呢?”
“小姐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能把房子卖了。怎么能把房子卖给别人呢?”
“真是什么事都有啊。你是掉钱眼里了吗?还以为小姐你在首尔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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