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麝香 1
李晋言回神,转眸笑着安慰她道:“没事,小云不要担心。”
撇开小云走至刘芸面前,看着她的面色许久,李晋言问:“你近日身体如何?”
刘芸笑道:“还好。”
李晋言面色凝重,低眸思虑良久。
似是够了,他拉起小云笑道:“小云,你娘累了,让她休息一会儿,你同晋言叔叔说说话可好?”
小云极其欢喜,捉着李晋言的手,点头如捣蒜。
刘芸摇头失笑——这个小色女!
李晋言问道:“小云,你身上这样特别的香味从何而来呢?”
小云乖乖地从衣服里将香囊掏出,解开递至他的面前:“晋言叔叔说的是这个么?”
李晋言伸手接过香囊,香气愈浓,他转头深沉地望了刘芸一眼。
刘芸不解,这个香囊会有什么问题?看起来精致一些罢了。
他扭头接着问小云:“何处得来的呢?”
小云笑道:“表姑姑前几日送给我的呢!”
刘芸耸肩,林慕婉么?也没什么稀奇,此前她还送给自己一个昙花香囊呢,她记得那香囊极其讲究,撇去送时的口舌之争,她觉得她的女红极其漂亮,算是艺术品也不为过。
她起身走过去,好奇地伸手想要拿来细看,却被李晋言以手挡住,他转眸问小云:“送给晋言叔叔可好?这样精致的香囊!我极其喜欢。”
小云有些犹豫,这个锦囊是表姑姑才刚刚做给她的呢。
刘芸诧异,李晋言为何偏偏要与一个孩子争个香囊?并且,李晋言将她隔开的举动太过明显。
李晋言求助地看刘芸一眼,示意她帮忙索要香囊。
刘芸不知其意,但料想他这样的要求必有原因,便勉为其难地帮腔道:“给晋言叔叔吧,你不是一直想要娘的昙花香囊?娘送给你可好?”
小云歪头想了一会儿,想到可以得到自己盼了许久的昙花香囊也是不错;看看李晋言,禁不住点头,终究是美色占了上风。
李晋言将那香囊攥于手中,笑道:“晋言叔叔来时带了你喜欢吃的开口笑,放在房里,去尝尝吧。”
小云听后极其高兴,匆匆朝两人道了个别,便快步离开寻找好吃的去了。
刘芸捂嘴笑,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美食胜过了美男。
正想对李晋言调侃一番,抬头却见李晋言已是忧虑重重。
他注视着手中攥着的香囊。
刘芸讶异,某非这锦囊内有玄机不成?
刘芸欲伸手拿过来细看,不料被李晋言躲闪了过去。
刘芸诧异,已经是第二次了,李晋言似乎不愿她碰触这东西,究竟是为何?
李晋言蹙眉解释道:“这东西于你像是毒药,你万万碰不得。”
哦?刘芸挑眉。
李晋言道:“还好时间并不长,也恰好我今日过来。”
刘芸催促道:“什么大不了的?快说吧,净是卖关子!”
李晋言将这香囊沿缝隙拆开,里面满满的香料渐渐显露,执起一些,他道:“你可知孕妇滑胎之前有何征兆?”
刘芸摇头,她不是医生;但他大概知道吧,人说十道九医,李晋言一定微通岐黄之术。
李晋言不疾不徐地道:“四肢冰冷,频繁出汗,心跳加快,你近日难道没有这样的感觉?”
刘芸心中大叹不妙,怎会没有?近日突然便会冒虚汗,正如刚才!
李晋言将囊中的香料捏在手中,若有所思。
莫非跟这些香料有关?
刘芸问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李晋言踱着步子:“麝香。”
“麝香?”刘芸不解,“那又怎样?”
李晋言冷笑:“麝香可做香料,也可入药,大夫常用它开窍醒神,活血通经,止痛催产;据说一块喷有麝香的帕子的味道可以持续四十年之久。”
刘芸静待他往下说。
李晋言道:“在吐蕃,早有用麝香避孕的习惯;那么,孕妇若闻得此香一段时间,刘芸,不用我往下说了吧?”
刘芸心中猛地一震,不用再说了,她什么都明白了——麝香能使孕妇滑胎。
林慕婉想要除了她的孩子!
心中极其气怒,这个林慕婉,她一再谦让,而她却一再挑衅!
以往只是觉得,她虽然小有心机,但行事还算坦荡;没想到也开始转变了心思!
看来,她必要事事小心了。
李晋言担忧道:“告诉钧尧吧。”
手握成拳,但刘芸极力压下:“不能,现在还不行。”
“为何?”李晋言问道。
刘芸不语,挖尽李扶摇的货源还需一段时间,接下来便要和他一决高下,林慕婉的支持必不可少。
现在还不能动她!
稳住心神,她抬眼笑道:“谢谢你,晋言。”
真心诚意地感激——幸好他过来,幸好他懂得些许医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晋言面露愧疚:“抱歉帮不到你们。”
刘芸知道他指的是李扶摇的事。
刘芸笑着安慰他:“无碍,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李晋言诧异地看着她,她不语,但心中祈求,李晋言永远不要面对雷纳面对过的两难,不干涉,最好。
李晋言踱过院子,眼见林慕婉信步掠过浓密的柳条。
他眸子一凛,走至她身前,伸手将她拦住。
林慕婉见是他,倾然一笑,语调依旧温婉:“许久不见了,晋言。”
李晋言礼貌地微笑颔首,多年不见,当年的她还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天真且挚诚。
林慕婉看着李晋言,他依旧仿若不染尘世,空灵得那样不真实。
以前极爱看他笑,只是现在,她不禁蹙眉,竟然觉得有些厌倦了。
只有人生总是平顺的人才能有这样的笑意吧,他从没有烦恼,没有焦灼,也没有懊恼。
李晋言恍然觉得两人生疏了许多,他道:“这些年不见,你倒是变了不少。”他意有所指。
林慕婉也不遮掩,李晋言一直知道她的心思,她昂首攫取一抹绿意,长叹一声:“你知道,我等了他许久,等过了他的妻,等过了他的子”,她凝眸看李晋言,“只有对他的心意一直未变。”
李晋言冷然睹她一眼:“他的心至始至终不在你身上,等也的徒劳。”
林慕婉仰头笑道,眯着眼斜睨他:“你以为我这次过来,还会安于等待么?”
鼓起勇气再次登上傅家的大门,她便决定不再像当初一样痴心呆望等待,这一次,她不会再无用地哭哭啼啼,她再不会甘心做被选的那个。
李晋言看着眼前的女子,摇头,不愿相信她会变成这副样子。
他凝眉道:“我没有想到,你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愿放过。”
林慕婉冷哼:“表哥当年不也为了那个女人放弃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我为何不能?”
李晋言敛下眉,她终究不懂得钧尧的心思。
她未见到,傅钧尧背负着半生的谴责,犹如行尸走兽一般度过了漫长到足以窒息的那段时间。
她以为,钧尧撇下自己的亲生儿子便意味着绝情了断;她以为,钧尧妻子的离世便是她希望的开始。
李晋言解释道:“你当时不在他身边,你怎会知道他的哀伤?”
林慕婉截断他的话,眼中浮现一抹狠绝:“我不想知道,但我明了,听到他妻子俱死,我心中的哀伤却是散尽了!”
李晋言心寒地看着她。
等了这些年,她的心早已填满固执,丝毫听不进别人的劝说——或者应该说,是闭目塞听,不愿去认清已经存在的事实。
林慕婉苦笑:“可我等了这些时候,却等到了他另取一妻——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就算是假意,难道就不能多容我一个吗?”
李晋言无言,他说不清这是谁对谁错,或许爱情本没有对错。
但是,无论如何,他不愿见她成了这副样子,逐渐连最起码的人性都丧失。
或许,他该试着做些什么。
他眸子一沉,冷声道:“那我若将这香囊的事情告诉钧尧呢?”
林慕婉依旧冷静,轻蔑地瞥他一眼。
走近他,她挑衅地建议道:“你不如先告诉那孩子,我摆明了在耍她”,鄙夷一笑,“可是你舍得吗?”
李晋言皱眉,捅出这件事,必然无法绕开小云,林慕婉早已料到他和刘芸不会忍心将这些黑暗的现实过早地加附在小云身上。
林慕婉冷笑:“晋言,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
李晋言心中微微泛冷。
林慕婉接着道:“即便你告诉表哥,便一定能将我摸黑了么?香味是小云循着而来,香囊是她求我做给她的”,她转眸凝笑,“就连香料都是她自己选的,这又怪得了谁呢?”
李晋言皱眉,她果然是筹谋了许久,早已想好了脱身之法。
思虑片刻,李晋言不疾不徐地补上她的话:“你借着小云的好奇心,一路设着香味引她进入你的房里,以你精致的女红博得她的艳羡,让她求你制作香囊,又让她自选麝香作为香料;你知道她跟她娘常待在一起,假以时日,胎儿必会滑落。”
林慕婉也不反驳,她道:“你要怪,就怪老天也不给刘茗芷机会——奈何那么多的香料,小云就单单挑中了麝香!”
李晋言鄙夷地道:“你以麝香引着小云,她本就对这香味好奇,先入为主,选了麝香并不稀奇;况且,即使她选错了,你也未必会放手”,他凌厉一睹,似是要射至她的心境,“若我猜的不错,你早已将麝香混入了其它几种香料,只是成分多少,易不易察觉的问题罢了。不论小云选了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
林慕婉忍不住击掌:“晋言你还是一样的聪明呢”,她凑近他,嚣张地道,“可惜我只需假装毫不知情便可,我既未婚又未生子,何来麝香滑胎这样的常识?况且,我也不似你,懂得这些医术道行,我只是个弱女子罢了。”
伴着她的笑声,李晋言隐住怒气。
冷冷瞥他一眼,林慕婉道:“晋言,我无意将你牵扯进来,所以你不要插手,不做声便可。”
李晋言冷笑:“好运气不会这样次次伴着你,想我不捉住你的把柄,除非你不再妄动!”
林慕婉也不怕,张狂地应下这挑衅:“那,试试便知了。”
李晋言怒极,愤然甩手而去。
林慕婉捋下一抹柳叶,狠狠捻碎直至手指泛青。
轻敲林慕婉的房门,里面一个温婉的声音道:“进来。”
拉着小云,刘芸慢慢走进去,她看到林慕婉坐于窗前,似乎等着她许久了。
林慕婉笑问道:“表嫂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刘芸松开小云的手,低头示意她过去,轻声道:“小云不是说想见表姑姑么?”
林慕婉微微诧异——这个刘茗芷,葫芦里不知又卖着什么药。
只一晃神,她便看到小云扑至她怀里。
小云唤道:“表姑姑!”
她一直觉得,表姑姑笑起来很像以前的娘呢!让她莫名地有一种亲切感。
刘芸暗下眸子,笑着逗小云:“你喜欢表姑姑,若是将来表姑姑嫁给你爹,常常陪着你可好?”
林慕婉不语,抬眸凝视刘芸。
小云缓缓地从林慕婉的怀中抽身,皱着眉,思索了许久,终究摇头道:“喜欢表姑姑可以有其他的方式;小云觉得,谁也不会抢了娘在爹心里的位置,自然也代替不了在小云心中的位置。”
走至她身边,刘芸满意地倾身在她颊上一吻,平常没有白疼她,却是转眸看着林慕婉道:“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一个孩子都明白,都想得通呢?”
林慕婉不语,隐着怒气——她意指她冥顽不灵。
刘芸也不以为意,笑着提醒小云道:“晋言叔叔昨日送来的开口笑,你不是说要留给表姑姑尝尝的吗?”
小云这才想起,忙从怀里掏出包裹好的点心,欢喜地递于林慕婉面前:“表姑姑,这糕点味道极好呢。”
林慕婉讪笑地看着刘芸——这是什么意思?先给一巴掌再作温情抚慰么?
她缓缓拨开小云的手,笑道:“表姑姑这几日嗓子不舒服,吃不得这些甜的。”
小云暗下的眸子带着失望。
刘芸深深看林慕婉一眼,低眉抚抚小云的头道:“也好,你表姑姑前几日忙着给你绣香囊,必是太过操劳了。”
林慕婉低首不语——这是在提醒兼威胁她了吧!
小云听后心中不禁愧疚,表姑姑是因为给她绣香囊才累到的呢,伸出小手,她忙道:“表姑姑,我给你捏捏肩吧。”
对上小云干净的眸子,林慕婉忽然心中一阵不舒服,但固执地将它归于烦躁,她拨开她的手道:“我累了,你们走吧。”
刘芸轻笑,知道良心不安,或许还是有救。
她拉起小云道:“你表姑姑已经了解了你的心意,你心里有她,她行事的时候也一定会顾虑到你”,她睹一眼林慕婉,“你表姑姑必不是残忍木讷的人。”
拉着小云朝外走去,她转眸看林慕婉:“你表姑姑怕是真的累了,我们走吧。”
林慕婉蹙眉忽道:“表嫂请留步。”
刘芸面上浮起一抹笑意,她低首对小云道:“你先过去,娘随后就来。”
送走小云,林慕婉示意刘芸坐下,冷着眸子道:“表嫂这样花费心思,不觉得徒劳么?”
刘芸莫测一笑:“是不是徒劳,便看你怎么去想了。”
林慕婉不疾不徐,伴着几乎轻不可闻的哼声:“表嫂似乎总是喜欢将事情扯在慕婉身上。”
“哦?”刘芸挑眉,“那便是我多想了,只是你的表哥会不会也这么想呢?”
林慕婉笑道:“昨儿个晋言也提醒了我,想是那香囊让表嫂误会了,慕婉真是罪过,可我并非特意为之,也并不知这麝香的作用呢。”
刘芸讥讽一笑——早已料到她会借着这样的说辞狡辩,她道:“你和你表哥相处的时间比我长,更是了解你表哥的为人,有些事,瞒得了别人,怕瞒不住他的眼睛呢!”
瞥见林慕婉的眸子乍现慌乱,刘芸在心中暗叹自己不巧猜对了她的心思。
她大概什么都不怕,唯独怕面对傅钧尧的失望和怨恨吧。
林慕婉稳住心绪,不逊地和她对视:“为何表嫂一定觉得表哥会怀疑我呢?”
刘芸叹一口气:“即使他视你一如既往,扪心自问,你可还是他心中疼惜的表妹?”
林慕婉仰首而笑,再不想遮遮掩掩,她坦然道:“这些我不愿再想,想的太多,便会束手束脚;我欣赏你,但你不愿退步,我亦不会谦让,这样的演戏便是多余了。”
林慕婉心中已是极其沉重——对于表哥,因为太在乎在他心中的存在,她错失了太多的机会,也等待了太长的时间;林慕婉望着窗外的绿意,这一次,她不想再和他擦肩而过。
刘芸不语,自己何尝做过戏?一直以来,隐而不发、演技精卓的人非她林慕婉莫属。
心中存着一份侥幸,本希望能以小云的单纯换得她的良知,看来终是多余了。
那么,她下一步想要怎么做?
如果她一再地挑衅,她亦不会再忍气吞声了。
刘芸冷声道:“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下次了。”
如果她胆敢再有所动作,她一定不会轻饶她。
林慕婉恢复依旧的温婉,她隐着眸子道:“表嫂承让了。”
傅钧尧携着刘芸来到扬州街上。
刘芸笑着看他,今早他说要请她看场好戏。
放眼望去,扬州城人潮鼎沸;除了他俩驻足不前,路人均朝前跑去。
她拦住其中一人,笑问:“这位小哥,这么匆匆忙忙地是去哪里呢?”
那人兴奋地道:“这位夫人您有所不知啊,听说今日集市上有不少新奇又漂亮的玩意儿,便宜得紧,去的迟了,怕抢不到了呢!”
那人说罢便欲离开。
刘芸诧异,眼疾手快地抓住他:“这话怎么说?”
那人眼见周围的人都超过他朝前拥去,急得直跳脚,但又不得脱身,无奈道:“唉,怕了您了,这不是前些日子么,李老板打压傅老板和其他商户,占了几乎整个扬州市场,可是他的东西要价太高,我们这些穷人怎么买得起呢?如今傅老板东山再起,卖的东西不但比他李老板的丰富,还极其便宜,您说这样的好事,谁不去争抢呢?”
刘芸看一眼傅钧尧,转眸笑看这个被她拦着,急得满头大汗又张望着前面集市的路人,忍不住道:“这么说来,是商人之间的争斗咯!”
那人甩开她的手,不耐烦地道:“哎呀,管它这么许多呢,斗让他们斗去,反正我们占到便宜就好了!哦,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过去了!”
目送他匆忙离开,刘芸面露笑意,仰头看傅钧尧,她知道他要开始反击了——这一次,必定会将李扶摇一举击败!
这便是他一早要让她看的好戏,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序幕,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刘芸牵着傅钧尧的手笑道:“过几日,扬州城可能会更热闹呢!”
傅钧尧握紧她的手,会意一笑——李扶摇的货源已经挖尽,这几日,他匆匆收回了刘家避暑之地的资金注入,怕是已经捉襟见肘,想要聚集一切可能的财力抵住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可是,怕是大势已去,早就迟了。
看来李扶摇已经没了财力支持,之前的靠山怕是不肯再出手帮他了。
傅钧尧勾起嘴角——李扶摇腾出了本就属于刘家的地方,正好解决了他的为难之处呢!
他凑近她的耳朵,轻声道:“说来你给李扶摇筹谋的点子,现下倒成了除去他的阻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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