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用意 1
大肆铺张般的标新立异使得扬州老百姓跟风购买,他再以财力倾轧扬州各商户,首当其冲的便是傅钧尧一直经营的丝织业。
李扶摇尝试着将渠道不断地拓宽,邀请远至西域更甚者英国,也就是这个时代还称作大不列颠的地方的商人来到扬州实地考察广阔的市场潜力。
她不懂得做生意,但她知道他的眼界一定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商人许多。
李扶摇,是个精明并且大胆,骨子里积聚着无尽躁动的生意人。
可是,即使再深沉的脑袋也免不了百密一疏。
刘芸嘴角染上一抹笑意,李扶摇千算万算也没有料到,这些外国商人在见到扬州巨大商机之后会眼红他的暴利,相互商量之后决定坐地起价要求更多的酬劳分配——这就导致了她所见到的吵架一幕。
本意是想吸引更多的合作机会,岂会料到招致自身成本的急剧增加。李扶摇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她静静地回忆,刚才的外国人叫威廉姆,他代表一众商人本欲跟牵线人戴纳提出独立营销的条件,但被戴纳一口拒绝,谈不拢便吵了起来,甚至到了相互辱骂的地步。
外国商人欲拿供货源头这一优势威胁李扶摇,否则便扬言另找买家一拍两散。
李扶摇确实精明,几句话几个指示便将他的要求压了下去,虽说不是彻底地解决,但短暂的平息也需要一些本事。
她喟叹,这是她的机会,可是接下来她需要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这必定会伤神不少。
或许以后的每一日,她都要仔细地琢磨李扶摇每一个举动所包含的意思,以防错入其中。
比如刚才,他为什么应了她邀约的同时还附带将生意的商谈放置隔壁;再比如,他为何让她在一旁倾听,难道当真这样信任她不成?
不可否认,这些问题,她现在不得而知;也或许,这本就不是个问题,只是他随意的一个举动——不可一世到认定了她在他的眼皮底下压根儿做不了什么手脚。
她叹口气,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为什么才刚刚开始,她便觉得疲惫不堪了呢?
眼前晃过一个身影,她抬头,忽见傅钧尧面带疲惫,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她微微歪着头想,他到底注视了她有多久?
近来他也该异常忙碌吧,李扶摇的打击自然不会留情,虽说林慕婉将家产奉上,但他亦要准备下一阶段的反击;她极其想在他脸上抚一抚,因为上面的倦意清晰可见。
可是她现在不能。
她侧过脸,别开眼神,强迫自己不再看他,否则,她会软弱到就此作罢了吧。
傅钧尧忍住怒气,可心中憋闷:“你知道回来了?”
刘芸依旧没有看他,但她料想,微弱的月光打在他对着她的一边脸上,离她最近的那只眸子必然会因焦灼而晕出一抹血红色。
此时,她希望他静置在原地等着她,可是这样的等待又让她心中退却。
她尽量让声音听来轻松:“有些事耽搁了。”
傅钧尧怒极,他抓着她的手:“什么样的事能让身怀有孕的你如此奔波?”
刘芸心中一团酸楚,拨开他的手绕开他,往里走去。
但却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被傅钧尧一把抱住。
“可还有事?我累了。”她摆脱不开,忍痛闭上眼,声音近乎哀求。
她确实已经身心俱疲——今天,为了应付李扶摇的一波波试探,她已是脑力全无,回来面对他,更是怕软弱到撑不下去。
傅钧尧依旧抱着她不愿放开,刘芸低下头。
就这样僵持着,直到这世界倾覆,刘芸想,这样说不定也是美的。
可她是鸵鸟,注定了不愿面对便想将头埋于沙下。
漫长的沉寂终被打破,傅钧尧试着平静地道,像是在诉说天气:“慕婉说要嫁给我。”
刘芸眼里一震,她听到心里某些东西碎掉的声音。
终究还是来了,是她甘心退让,此时,所有的苦都应由她一人咽下。
她强忍住悲戚道:“那,恭喜了。”
傅钧尧不愿放手,即使觉得她的心远到抓不住,还是期望她能回应他:“你若说声不许,我便不会答应。”
刘芸眼中已是湿润,她咬唇撑住,这个时候,她赌上了太多的筹码,她不能与他对视,她不能前功尽弃。
在心中暗叹一口气,她欲撇开他的手,可他执拗地将她搂得更紧。
“不必纠结,”她眸子一暗,强忍住,语带决绝,“我允许了。”
她感到傅钧尧的身子猛地一震,钳住她的手木木地放开。
罢了,傅钧尧苦笑,无论如何,她还是选择了放弃他;不论她要做怎样的事,他在她心中不值得信任,最终还是可笑至极地硬生生地被她的执着比了下去。
刘芸顿觉心中一空,像是被抽离了生命中的支柱。没了束缚,她苦笑,这不是她嘴上一直要求的结果么?
那她又为何会这样悲伤?
她的心,她现在可以毫不挣扎地肯定,早就遗落在了他那里。
可这便是她的悲哀——遗落了,便更要坚定自己设定好的路子走下去。
她快步掠过他,抑或应该说是逃离他的身边。
穿过回廊,漫长的回房之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终于走进属于她一个人的地方,几乎是逃亡般地躲了进去。
犹如无根的稻草,她将自己的全负重量交托在床上;伸手缓缓抚着下腹,她仿佛听到了砰砰的心跳声响。
刘芸觉得这大概是她穿越以来度过的最累的一段时间了。
累到她想要抛开一切散手不干。
她暗叹自己每天的生活犹如一成不变的上班族般木讷——所不同的是,他们的付出有相应的酬劳,而她只是单纯地被反复压榨和利用罢了。
李扶摇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让她的使用效率达到最大化。
他似乎擅长,抑或说是习惯了以要挟的手段将对方啃噬到不剩一点骨血。
除了随传随到,她还要承担大量的复述工作,兼充当智囊。由于没有掌握这个时代的书写方式,她常常以画代字,交上他分配的任务,再详细地给他进行解释。
他就像是所有刻薄的老板,稍有不满便立即否决,每当这个时候,便意味着她几天的努力全部都付诸了流水。
他极其刁钻,要她几时策划出谋略必要几时看到,容不得她反驳,更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几乎觉得他对她始终存着一份怨恨,虽然她丝毫想不透他和她会有什么样牵扯——毕竟他们之前几乎没有接触过。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他似乎乐见她这样繁忙,仿佛她越难受他就越畅快。
三天前他交代她设想出一件夏季商品,没有范围限制,也没有特别要求。
如果非要道出要求的话,那便是,要符合他的心意。
他的心意太过古怪,性格也阴晴不定,几时喜欢什么,中意什么,没有人能摸得透。
她长叹,这,又是一个难题。
天气渐渐炎热开来,古人夏天都有什么爱好,她似乎全然不知,她记得她的穿越恰是在冬季。
这么说来,她在这里已经待了整整半年的时间。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半年,有喜有悲,现下,只剩下误解和不得不往前走的执着。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可她到现在还是没有丝毫头绪。
夏天,古人需要什么?
她暗暗思索,夏季到来必是高温灼热的天气,消暑是她怎样也绕不开的路子。
可是古代女子保守,不能引入短衣、短裤或是凉鞋;丧失了部分人群,李扶摇必会心中不满。
若是用冰枕一类的东西作为降温的方法,没有塑料,放置亦是一件难事。
没有电,便不会有空调或风扇,这个时代她更是找不到相应的装备。
她仰头,抚着低头低到僵直的脖子——闭门造车三天依然没有头绪,所以终于决定出来走走,期盼能够找到一点灵感。
出了门才知今天天气不错,据说孕妇多晒晒太阳比较好。
扬州城依旧繁华,街边的小二吆喝着:“凉茶,凉茶,解暑的凉茶。”
刘芸晃神,想起了能够和傅钧尧一起在街上喝酸梅汤的日子。
短短的时间间隔,现实却是发生了这样大的改变。
鬼使神差地,她坐至摊边,那小二笑眯眯地走过来问道:“夫人,您来点什么?”
刘芸看着小摊前的布制招牌,上面赫然写着:凉茶解暑,若有食言,分文不取。
她顿觉好笑,指着上面的字,随口问道:“小二,这可是真的?”
小二有些不悦,撇着嘴道:“怎么不是真的?我家的凉茶,均由苏叶、藿叶、甘草等中药熬制而成;这条街上,您随便问问,三伏天里,谁不是靠着我们家的凉茶熬过去的?”说罢脸上自豪不已。
刘芸微笑,炎热的天气,除了条件不利之下的单纯适应之外,古人也必然有着自己的避暑方法。
她笑,也有那么一点好奇:“那你倒是说说,除了喝你家的凉茶,这扬州百姓还有什么解暑的好法子?”
小二见现下也没有什么客人,便本着铲除愚昧的心态坐了下来,准备详细跟她讲讲,反正凉茶店是自家开的,没有老板的压制,自然也就少了份束缚。
他一脸自豪:“要说这避暑的法子啊,富人和穷人可是不同。”
刘芸挑眉,静待他往下说。
“穷人伏天最喜吃莲子汤,咱们江南本就是莲子富庶的地方,莲子能养心益肾,夏天常饮能补中强志,养神益脾;这同样是饮食,宫里面可就不同了,消暑冷饮的种类也多,冷饮中最出名叫做的冰碗,是用甜瓜果藕、杏仁豆腐、葡萄干、鲜胡桃、怀山药、枣泥糕等料制成,冰镇后吃起来绝对爽口。”
刘芸面露夸赞:“你倒是知道的不少呢!你可是吃过?”
小二嘻嘻笑着挠头:“我哪有那个福气?不过,听我爷爷说,我们家祖上曾入过御膳房呢!”
御厨么?
刘芸觉得极其有意思,便追问道:“你倒也说说这富人家的过法。”
那小二顿时来了劲儿:“宫里或是富人家自是有自己的地窖,夏天热极的时候便把前一年冬天贮藏在地窖里的冰块拿出来,放在屋子里,你道是凉爽不凉爽?还有更绝的,富庶人家有着自己的避暑之地,你就说富庶一时的扬州刘家吧,至今在这东面山腰上开了一处洞穴,听说以前,每当夏季到来,这刘家小姐都会上去住上几个月呢。”
刘芸笑问:“刘家小姐?”
小二连忙摆手纠正道:“不了,现在不是刘家小姐了,她嫁给了傅家少爷傅钧尧,现在是傅家少夫人了。”
“哦?”刘芸挑眉失笑,原来这刘家小姐果然指的是自己,这小二倒是八卦得很呢。
但随之心中也不免升起一丝无奈,刘家曾经鼎盛一时,但现在已是过气了。
小二叹道:“若是能在这刘家开凿的洞穴清凉一下就好喽。”
“你说什么?”刘芸问道。
小二不明所以:“我说在刘家洞穴里避暑呀!”
刘芸眸子一亮,笑意爬上了她的脸,果然出来走走是好的。
她对他道:“或许有那么一天呢?”
小二撇嘴不信:“我这样平凡的人,怎么可能,夫人说笑了。”
刘芸起身,放下几文钱:“小二,做好你的凉茶,说不定这几日便可以了。”
起身离开,身后,她听见小二唤道:“夫人,您的钱,喂,您还没喝茶呢!”
清楚询问了刘母刘家避暑山洞的详细位置,得知绕过院子,直面的东山腰上便是处所,刘芸心想,自己是势必要去走上这么一遭了。
所经之地必要路过院中的古井,这便使得她又一次想起了当初穿越而来的情景。
以手触摸着井沿,感觉它依旧古朴沉静,似乎跟她半年前在另一个时空所见到的相差无几。
可物是人非,变的只有她的心境罢了,她已不会痴傻单纯;渴望着回去,便天真地坐上井沿,思考着跳下去是否能够穿越回现代。
嘲笑自己曾经的痴傻,知道这里不是自己应该驻留太久的地方;掠过井,她仰头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阶。
穿越了二百年,这么高的海拔依旧使她觉得眩晕。
刘宇曾经说过,这台阶有八百一十级,取的是九九归一之意。
二百年后的她以懒惰为借口躲过了这耗费体力的攀爬,没想到冥冥之中注定她终究要走上这么一趟,并且还是承着两个人的重量。
她缓缓地上行,循着二百年后刘宇走过的足迹,每走一步都极其珍惜,因为说不定,她脚下所踏的恰巧就是刘宇搁着脚的位置。
时空,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物转星移,但有些地方存在了,即使经历过万人踩踏亦是不变,转换的单单只是谁的区别罢了。
日头已经渐渐上来,爬至累了,她也不逞强,找了一处石凳歇息,心想这登山路上歇脚的地方颇多,想来刘家在开凿这山洞时亦是考虑到了刘茗芷上山时的便利。
刘茗芷作为一个富家小姐,应该是极其幸福的吧,父母疼惜,给她的全部都是能力范围之内最好的东西。
有着吴鸿的心心念念,其实刘茗芷本可以安适满足地过上一世。
可是时空的错落将她的一切都搅散了吧?
轻喘着气,她想着二百年后的刘宇一定不似她这般虚弱——她一直都懒得动,而他的体力一向都比她好去太多。
都说双胞胎之间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感应,她想象着,若是他们恰在某一时刻某一位置想到彼此,他能否感觉到她时空交错的存在呢?
而现在,她在想他,他是不是也在想着自己?可她惟有在心中唤道:刘宇,爸妈只得你代我尽孝了。
风吹来,裹着夏季的温热,她想,虽说孕妇应该多做运动,但若是傅钧尧知道她胆敢爬上这么高的山又不知是什么表情了。
他现在还在怨恨她吧?失望、恼怒,甘心放弃她,抑或留下的只有冷漠了吧?
而她呢?无论问题解决与否,若是有着穿越的机会搁置她眼前,她是抓住,还是放开呢?
雷纳有着两难,李晋言有着两难,傅钧尧有着两难,她笑,她也着实逃不开这两难。
雷纳死了,却带给她些许清醒——所以她代他们做出选择,她只希望,他们不要面临雷纳一样的境地。
她笑,这么说,似乎自己竟如救世主般伟大;其实她心中一直知道,这不过是她懦弱地不愿面对内疚所找寻的借口罢了——她其实一直是自私的。
一声清脆的鸟鸣窜入她耳中,将她无边的神游打断,她循声望去,一只麻雀恰巧立于她的眼前。
她轰它,但它不走也不逃,蹦跳着爬上她的腿,歪着头以圆溜溜的眼睛斜睨着她。
突地一个腾空,那麻雀朝她啄来。
她眼疾手快地挡住脸,不禁感觉到它在她裹着袖子的臂上一通撕扯,犹如发疯了一般;她挥手欲将它赶开,谁知它竟反扑过来,犹如中了魔咒。
一个人怎会两次被鸟欺负?而且还是这种身形极小的麻雀,刘芸一阵懊恼,说来自己足以羞到无地自容了。
半年前被一只麻雀袭击,导致坠井穿越,现下又是这副样子——可是等等,她慌忙移开手,顾不得阻挡,细细看着它——这只麻雀,会不会就是当初的那只?
它气势汹汹的样子不同于一般麻雀的瑟缩,她狐疑,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那麻雀此时倒也不再啄她,“吱——”的一声,扇着翅膀朝上山的路上飞去了。
刘芸站起身,提起裙摆往上追去。
这麻雀似乎像是专门引着她,在她气喘吁吁迈不开步子的时候便驻足在一旁等着,不远不近,但当她稍一歇息妥当,它便腾翅朝前飞去。
于是她一路追来,竟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这半山腰上的洞穴口。
这鸟忽的极速朝里面飞去,她提起步子便追。
谁知脚下一滑,一个踉跄,身体便要失去平衡,她不禁心中一紧,大叫不妙。
她的孩子!
一只强有力的臂拦住她的腰,阻止她前倾跌至地面,也因此,她撞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她抬头,对上的是傅钧尧同样惊慌的眸子。
原来他在这山洞里。
她当下松了一口气,还好,若是这个时候摔跤,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将她扶正,傅钧尧抽回手。
刘芸心中不禁一阵失落,他已经开始想要跟她拉开距离了吗?
他道,声音不带一点温度:“容我提醒你,孩子并非你一人所有。”
意指他的出手只为她腹中的孩子无事。
刘芸心中一片落寞,忍住道:“我以后会注意。”
相顾无言,剩下的便只有静默,他们之间变得越来越陌生,刘芸想着,自己这样的付出是否还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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