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三百零二章 颉利归途,暗棋落子!
贞观三年,元月初二,西域归途。
朔风呼啸,黄沙漫天。一支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在草原上蜿蜒行进,宛如一条黑色的长龙,望不见首尾。队伍中央,一杆绣着金色狼头的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颉利可汗的牙旗。
这支大军从昭武九姓的故地出发,一路向东北行进,穿越戈壁、越过荒漠,朝着草原王庭的方向急行。
三个月前他们意气风发地西征,如今满载而归,每个人的马背上都驮着沉甸甸的战利品。
只是长途跋涉让这支军队的风貌大不同于出发时——将士们的皮甲上沾满了风沙和尘土,战马也瘦了一圈,不少人脸上的胡须长得老长,看着颇为狼狈。
但他们的眼神中却满是兴奋和贪婪,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马背上驮着的,是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财富。
颉利骑在一匹高大的西域汗血马上,身披一件厚重的玄色狐裘,头戴貂皮风帽,面容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这匹汗血马是他从康国国王的马厩里挑来的,通体赤红,四蹄如雪,日行千里犹有余力,是万里挑一的良驹。颉利对这匹马爱不释手,一路上亲自喂养照料,不让旁人插手。
他的目光望向东北方,那里是王庭的方向。算算日子,他从王庭出征昭武九姓,已经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颉利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眉头微微皱起。三个月前他率四万精骑西征,势如破竹,不到一个月便灭了昭武九姓,缴获了海量的粮草、金银、布匹、工匠和青壮劳力。这本该是他此生最辉煌的战绩,可他的心中却始终有一丝不安。
他不在草原的这三个月,王庭会发生什么?阿史那思摩能不能撑住?那些被强压下去的部落矛盾会不会趁机爆发?大唐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日夜不得安宁。他总担心,等他赶回王庭时,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大可汗。”身旁的亲卫策马上前,禀报道,“前面斥候来报,距王庭还有八百余里。照此速度,急行军四五日便可抵达。”
颉利点了点头,沉声道:“传令下去,先锋加快速度,务必要在五日内赶回王庭。后方辎重队伍不必着急,稳着走便是。”
“是!”
亲卫领命而去,很快,前锋便吹响了加速行军的号角。两万狼骑精锐纷纷催马提速,马蹄扬起的雪尘遮天蔽日。这些狼骑是颉利嫡系中的嫡系,人人配双马,日行数百里不在话下。
他们身着皮甲,腰挎弯刀,背负弓矢,虽经长途跋涉,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不愧是草原上最精锐的铁骑。
这支大军如今分为前后两截。前方是颉利亲率的两万先头部队,皆是狼骑精锐,轻装简行。
后方则是阿史那社尔氽率领的两万大军,负责押送从昭武九姓抢来的海量战利品——粮草、金银、布匹、铁器,以及数千名工匠和数万名青壮劳力。辎重庞大,行军速度自然慢了许多,恐怕要十来日才能回到王庭。
颉利望了一眼身后那蜿蜒数里的辎重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一趟西征,他可是赚得盆满钵满。昭武九姓经营丝路数百年,积攒的财富难以估量,如今尽数落入他囊中。光是金银便装了八百余车,粮草更不下数百万石,足以支撑他扩军百万征战半年!
有了这批物资,他回到草原后便可大肆扩军。草原各部落缺衣少粮,只要他肯开仓放粮,何愁没有部落来投?待各部落归附,兵源便源源不绝。到时候,一统草原指日可待,他便可以集中全力,南下与李世民决一死战。
颉利想到此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李世民那个伪善的小儿,当年在渭水边上卑躬屈膝求和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大唐虽有些起色,但终究是农耕之国,如何能敌得过他草原铁骑?待他整合草原之力,挥师南下,定要让那李世民跪在他面前求饶!
大军继续东北行进。沿途所见,草原一片萧瑟。前阵子的暴雪将牛羊冻死无数,沿途的部落营地里满是死牛死羊的尸骨,牧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部落的帐篷都被大雪压塌了,牧人们只能挤在简陋的雪窝里瑟瑟发抖。见颉利大军经过,有些部落的牧民甚至跪在路边乞讨,眼神中满是绝望。
颉利对此视若无睹。这些小部落的死活,他向来不放在心上。草原上的规矩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弱小的部落本就是强者的养分。待他一统草原,这些部落自然会被重新编整,为他的大军提供兵源和劳力。
倒是阿史那社尔氽经过那些部落时,会命人扔下几袋粮食,算是施舍。颉利知道后也不在意,区区几袋粮食,他如今有的是。更何况,阿史那社尔氽向来以宽厚著称,在部众中颇有威望,这点小恩小惠反倒能帮他收买人心,日后再征兵时,这些部落也会更听话些。
阿史那社尔氽是处罗可汗的次子,也就是颉利的侄子。此人十一岁时便以智勇双全、箭术无双而闻名于本部,后来拜了拓设,与颉利之子欲谷设分别统治铁勒、回纥、同罗等部落。
他用宽松的政策休兵养民,为官十年未征赋税,曾有言“部落既丰,于我便足”,在草原上颇有贤名。此番西征,颉利特意带上他,让他负责押运辎重战利品,可见对他的信任。
行军途中,偶尔也能遇到一些从东方来的商队。这些商人大胆得很,即便草原上刚经历了战乱和暴雪,仍有人冒着风险往来贩卖货物。
从他们口中,颉利零星听到了一些东方的消息——大唐似乎在边境上增了兵,云州、代州一带的唐军比往常多了不少。颉利听了也不在意,大唐在边境增兵本是常有之事,算不得什么大动静。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商人带来的不过是些皮毛消息。真正的大事——大唐已正式对突厥宣战——还没有传到草原深处。那些被颉利安插在大唐北方州县的狼卫暗线,早已被金衣卫连根拔起,根本来不及将消息送回草原。
行军至傍晚,大军在一处背风的河谷扎营。篝火连绵数里,炊烟袅袅。狼骑精锐们席地而坐,啃着干粮,喝着马奶酒,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他们虽经历了长途行军,风尘仆仆,但士气并不低落——此番西征大获全胜,每个人都分到了不少战利品,腰间挂满了金银,马背上驮着布匹和铁器,回程的路上还押着数不清的战俘和奴隶。这些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财富,足以让他们回家后置办牛羊、娶妻生子。
那些被押送的昭武九姓战俘则惨得多。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绳索串成一串,蜷缩在篝火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这些原本是昭武九姓的百姓和工匠,如今沦为奴隶,将被打发到草原上去放牧、挖矿、砍柴。不少人眼中满是绝望,有些人在路上就已经生了病,被突厥兵一刀了结,扔在路边喂狼。
唯有那些有一技之长的工匠待遇稍好些。昭武九姓地处丝路要冲,商贸繁荣,工匠技艺精湛,铸币、纺织、制陶、打铁、造兵器,样样都有。
颉利特意吩咐过,这些工匠要好好看管,不能死了——草原上最缺的就是工匠,有了这批人,突厥便可自产兵器甲胄,不必再仰中原之鼻息。其中尤以铸币匠和兵器匠最受重视,颉利打算将他们集中到王庭,专门为王庭打造兵器和钱币。
颉利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他盘膝坐在虎皮榻上,手中握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马奶酒,目光却落在面前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地图上用各色线条标注着草原、大唐、西域、吐蕃、吐谷浑、大食等各方势力的疆域。
帐中还有几员心腹将领,都是随他西征的嫡系。一名将领抱拳道:“大可汗,此番西征大获全胜,将士们个个腰缠万贯,只盼着早日回到王庭,论功行赏,好生歇息。”
颉利点头道:“歇息是肯定的。但歇息不了多久,怕是又要打仗了。”
那将领一怔:“大可汗的意思是?”
颉利冷冷道:“李世民那小儿,绝不会甘心坐视我突厥坐大。此番我西征昭武九姓,大唐那边必定不会无动于衷。等我们回到王庭,怕是唐军已经在边境上集结了。不过也无妨——”
他环视众将,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突厥铁骑纵横天下,区区唐军,何足道哉?待我整军扩兵,再联合四方势力,灭掉大唐不过是举手之劳。”
另一员将领问道:“大可汗,此番西征缴获的粮草辎重足以支撑大军多久?”
颉利道:“百万大军,征战半年绰绰有余。只要阿史那社尔氽把辎重押回来,粮草便不是问题。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到王庭后立即征兵扩军,趁大唐还没打过来之前,先把兵力补充到位。”
众将闻言,齐声高呼:“大可汗英明!愿为大可汗效死!”
颉利摆了摆手,示意众将退下。众将鱼贯而出,帐中只剩下颉利一人。帐外的风雪声透过厚重的帐帘传进来,愈发显得帐内安静。
其实,对于大唐,他还有后手!
他脑海中不由回想起一个月前,在昭武九姓时与王煜东的对话。
王煜东躬身行礼:“大可汗有何吩咐?”
颉利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缓缓道:“你几时启程?”
王煜东道:“回大可汗,属下明日一早便启程。属下已挑选了三队精锐暗卫,分头行动。一队往西南,去吐谷浑;一队往南,去吐蕃;属下亲率一队,往西去大食。三路并行,预计半月内均可抵达。”
颉利点了点头,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王煜东:“此行关系重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告诉那三个国主,本可汗邀请他们共同出兵,夹击大唐。事成之后,大唐的国土财帛,由四方共分。吐谷浑可占大唐陇右、剑南之地,吐蕃可占松州、岷州以西,大食可占安西、北庭。我突厥则取大唐河北、河东。四方联手,大唐纵有百万雄兵,也难逃覆灭之命!”
王煜东沉声道:“属下明白。此番前去,定不辱命。只是大可汗,那三个国主未必会轻易答应出兵。大唐近年来国力日盛,他们未必敢得罪李世民。况且吐谷浑的伏允可汗年老昏聩,吐蕃的赞普年幼即位、政权未稳,大食更是远在数千里之外,三方各有各的难处。”
颉利冷笑一声:“大唐国力日盛?那是因为他们还没见识过草原铁骑的真正威力!况且,李世民那小儿自登基以来,四面树敌,陇右的吐谷浑、西南的吐蕃、西域的大食,哪一个不被大唐压制?他们心里头对李世民的怨气,恐怕比我还重。你只需告诉他们,颉利可汗愿意与他们结盟,共同瓜分大唐。这等天赐良机,他们不会不心动。”
他顿了顿,又道:“伏允可汗虽老,却贪婪成性,只要许他陇右之地,他必会出兵。吐蕃那边,你去找他们的权臣论科耳,那人有野心,不满足于偏安一隅,若许以松州以西之地,他必会动心。至于大食,他们的势力已伸到了昭武九姓以西,对大唐的西域虎视眈眈,只需告诉他们昭武九姓的故地归他们所有,他们必会答应。”
王煜东眼睛一亮,拱手道:“大可汗英明,属下受教了。此去定当投其所好,逐一游说。若三国之中能有两家答应出兵,大唐便要四面受敌,疲于奔命。”
“嗯。”颉利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记住,此事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被大唐的金衣卫探到消息,一切便前功尽弃了。”
王煜东道:“大可汗放心,属下行事,向来滴水不漏。那些暗卫都是属下亲自挑选的死士,纵然被抓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
想到月余之前布的这一后手,颉利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下的是一盘大棋。单凭突厥一国之力,虽然不惧大唐,但若想彻底灭掉大唐,绝非易事。李世民那小儿不是庸主,大唐的国力也不可小觑。可若是四方联手,大唐便要四面受敌,兵力分散,顾此失彼。到那时候,他便可集中主力,从北方直捣长安,一举灭掉大唐!
这盘棋,他已酝酿多时。覆灭昭武九姓,只是第一步——既是为了获取物资扩军,也是为了打通前往大食的通道。如今昭武九姓已灭,从草原到大食的商道尽在他掌控之中,王煜东此去大食,便可以借道昭武九姓的故地,畅通无阻。
颉利又望了一眼地图,目光在大唐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他端起马奶酒,一饮而尽,冷冷道:“李世民,你且再得意几日。待我回到草原,整军百万,四方合围,便是你的死期!”
帐外,风雪依旧。篝火在风中摇曳,映照着那些疲惫却兴奋的突厥骑兵的脸。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可汗正在下一盘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棋。
而颉利更不知道的是,他离开的这三个月里,草原上已天翻地覆。汉奴营被唐军救走,十五万汉人脱离了突厥的掌控,草原上一下子丧失了大量的劳力;阿史那舒嫣失踪;大唐已正式对突厥宣战,六十万大军整装待发,不日便将挥师北上——这三个噩耗,正等着他回到王庭后一一品尝。
他自以为下了一盘妙棋,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另一盘更大的棋早已悄然展开。
等待他的,不仅是他梦寐以求的扩军良机,还有一场他始料未及的灭国之灾。他那盘精心谋划的大棋,终究不过是井底之蛙的一厢情愿罢了。
暴风雨,即将来临。而在长安城中,六十万大军正在做最后的整装,只等元月十六日一到,便要挥师北上,直捣王庭。
…………………………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68/68477/90542679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