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你在那方可好
少时，鸾车进了冷宫（西宫），直直驶向了兰心住处。
“近嫔娘娘驾到。”
一声高喝，海月云还未待奴才来请，便掀帘抱着小皇子下了车。
抬眼便瞧见红筝跪在面前，头几乎是想要埋进黄土一般，这般的叫人觉得卑微。
她懂。
红筝为了主子，什么都可以不要。
红筝说道：“娘娘，谢谢娘娘愿意来送我家主子最后一程。”
海月云什么也没说，抱着孩子大步流星的迈进了屋子，却被随行的太监给劝下，说是怕传染了病症。
海月云言语很固执，没人拦得住，她抱着孩子进了屋，那个女子，就这么静静的躺在了床上，脸色白的吓人，也消瘦得厉害。
好似，这般的人，虽是都会死亡。
她来到跟前，腾出一只手轻轻擦过她的面颊，瘦成了这样……
海月云淡淡开口：“你们都去外边候着吧，让红筝进来伺候即可，想必她的主子最后一程也想那丫头在身边。”
奴才们只得无可奈何的退下，在外头候着。
红筝得到了批准，跌跌撞撞的进了屋，眼泪或许早已流干，依旧一头便扎在了地面上，只知道向她磕头，说着那揪心的谢谢二字。
海月云咬了咬唇，这才发觉唇角早已被咬破，此时有些生疼，她淡淡说道：“起来替你家主子抱抱小皇子吧。”
红筝起身，额头早已磕碰破了皮，殷洪，目光却颤颤巍巍的来到了小皇子跟前。
海月云将孩子递过去，轻声说：“别吵醒了孩子，醒了会认生。”
红筝木讷的点点头，眼中只看得到这个孩子。
小姐的骨肉。
“从什么时候开始病成这样的？既然知道我在哪，怎么不找人来知会一会，我好请太医过来。”海月云说这番话时，瞧见床上的人微微的睁开了眼，便转向了兰心说道：“姐姐这是一心求死吗？之前偷偷来看过姐姐，以为姐姐是真的疯了。”
海月云不傻。
此时看到兰心眼底的清明，当即知道，兰心其实从未发疯。
兰心虚弱的看了一眼红筝怀里的孩子，在冲海月云微微一笑，轻轻说道：“我知道你来过，红筝说的，你来了西宫，我便要她别知会你，撞起了疯傻，是姐姐也有私心，怕你瞧着姐姐可怜，又把孩子给送回来，你知道，孩子在我身边，是不会幸福的。”
原来她那日携着邵淑来西宫，她早已知道。
原来是那时红筝认出了她，仔细想来也就不奇怪了，找人打听一下就知道她如今是近嫔，不再是月皇妃。
当然，不排除红筝偷偷找过月皇妃，却发现不是她本人。
想到这，便又听见虚弱的人说道：“妹妹究竟遇到了些什么事，姐姐也只知道一二，妹妹苦是苦，却总是人上人，孩子跟着妹妹自然会幸福。如今，姐姐有一事求着妹妹。”
海月云不知为何，与兰心不过是两面之缘，却有些替她酸楚，却怜惜她。
她点了点头，轻轻回答：“姐姐请说。”
兰心笑得那么苍白，却叫她觉得，兰心今日最美，即便是憔悴的不像个人来。
兰心说：“以后，孩子长大了，即便是谈到母亲，只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妹妹，若是妹妹不愿意，便说不知道。姐姐的事，就当作随姐姐的身子埋进了黄土，再也不要提及。”
海月云皱了皱眉，她以为兰心要交代的是给她的孩子一个好生活什么的，却是这个。
兰心又说：“妹妹背负的，姐姐无法想象有多沉多重，但如今，人之将死，但求妹妹唯独对这个孩子，屏弃过往，给他一个能微笑的人生。”
海月云神情复杂。
兰心颤颤伸出手，握住了她，又冲红筝说道：“红筝，日后就会跟着妹妹，即便是死，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听着妹妹的，代替姐姐去偿还一些……咳咳……”
红筝好似应了什么暗号一般，当即抱着皇子去门，去做哨，避免外头人的偷听。
“别说了。”海月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心下大致清楚，这兰心虽然一副不在凡尘，却对她的事大致了解过了。
想必也猜到了她将要做什么。
也不是很确定，海月云决定试探一番，便说：“姐姐将孩子如此放心的嘱托给妹妹，就不担心妹妹有朝一日也住进了冷宫？”
兰心笑了笑：“皇上……”许是气息断，她顿了顿才继续：“最为在心的，唯有妹妹一人，若非妹妹露出了太多蛛丝马迹，又怎会是这般的结局。”
海月云心中一惊！
果真是知道些什么的。
难道她就这么明显？
连兰心都能知道？
心下当即有些乱了。
却听兰心又说了句话，才稍稍稳定了心魂：“姐姐即使在人眼中过得落魄如此，却是自愿的，不代表姐姐真是无力挽回些什么。妹妹的事，只管放心，能知道这些，已是姐姐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也还知道的不全，姐姐却是相信妹妹。”
海月云皱眉：“既然如此，为何还信我？”
兰心一双眸，微微的映着绝尘般的影子，她笑着说：“私心吧，姐姐也有私心。若不是那个人，又怎会落得如此结局，嘴上，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说着，不去恨，不去怨，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说道这，她挣扎着要起身。
海月云拗不过，只好扶着她起身。
来到了书桌前，她笑着，苍白的手指取来了一些画卷：“妹妹看看吧，这是红鸢与兰心。”说这句话的时候，海月云看到她唇角那般幸福的在笑。
竟然能有这么幸福！
她不知道。
只下意识的打开了画卷。
画卷一幅幅展开。
画中人的一颦一笑，叫她一个外人看着，都有些酸了鼻子。
多般配的一对啊！
那个少年，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用这样的微笑默默立于她的身后。
竟叫海月云觉得有种熟悉感。
仿佛很久以前，曾有个人也这么看着她。
这般待她。
不觉，眼泪竟滴落了下去，她急忙擦拭：“对不起，弄脏了画。”
“不碍事，妹妹能留下这滴眼泪，姐姐真的，心满意足了，也当真彻底的放心了。”兰心接过了画卷，细细看着画中那个少年，那个笑若春风的少年，微笑着说：“本来，我与他，就要成亲的，还记得，一天，他摘了一支桃花瞧瞧从窗下塞了进来，却不见我，只说是，即将要迎娶我，为了能永远在一起白头偕老，不能破例见面。那时候，我的心，真的，好甜。”
红鸢与兰心。
多凄美的一对，多讽刺的人生。
海月云不觉握紧了拳。
兰心继续说道：“谁知，第二天，一道圣旨，我的世界就此粉碎。入宫以后，我尽全力的想要委屈自己，好保全家族，也保全我心中无人可比的红鸢。他却……他却先我一步，去了。”
声顿了好久，她才流着眼泪笑着说道：“那时，我终于知道，什么都不是重要的，比不过一个红鸢，即便是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海月云咬了咬牙：“所以你故意的，故意被打入冷宫，故意活得如此煎熬……”
“是啊，谁想得到，命运如此捉弄人，本是一心求死，却发现身怀有孕。这一瞬，才晓得了女人成为母亲，又是如何的无法割舍。”
女人成为了母亲……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海月云。
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她从未能瞧过一眼的……恨！
兰心轻咳了几下，竟溢出了血，她笑着擦去，不让正在发呆的海月云察觉，将画卷收好，又笑着说：“其实，姐姐还有一事求妹妹。”
海月云收回心虚，说道：“说吧。”
“我若死了，宫里必定不会准许我与这些画卷一并埋葬的，可是，生不能跟红鸢在一起，死了，也想要抱着他，哪怕仅仅是几副画卷。姐姐知道这样的要求太过任性，可是姐姐愿意用最后的一切，去换取这个机会。”
说到这，她从书桌上取来了一叠折本，递到海月云手心，说道：“这是姐姐所能动用的一切势力名单，如今交给妹妹，下面都交代过了，姐姐愿意最后助妹妹这一臂之力，哪怕结局是……”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哪怕结局是亡国的罪人。”
兰心笑了，笑得如此凄美，叫人揪心。
“我也愿意。”
海月云真的想哭。
却早已沧桑经历了便一般的沉着，她淡淡的打开那本折本，大致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才抬眼迎上了兰心坚持不了多久的期待双眼，平静的说出几个字来：“让你死后与红鸢合葬如何？”
兰心忽地一震！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她从未想到，海月云能承诺到这个份上，要知道瞒着阎猎羽让她与画卷里的另一个男子合葬已经是可能会丢脑袋的事情。
而她竟然说，是让她与红鸢合葬！
或许，也是在暗示她，日后不一定能让她的孩子过得幸福，至少海月云从未答应过她孩子的事。
只是，红鸢。
那个少年。
她无法割舍……
“多谢妹妹成全。”哽咽着。
海月云咬咬唇，将折本挪到蜡烛上，竟将折本烧了！
兰心心下一震！
难道她不要她的帮助？
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却听海月云平静的答复：“里面的名字我已经全记在心底，留这个没用。”
兰心再度打量这个倾城倾国的女子，是她小看了她吗？
不，她没有小看她，若是小看，便不会求她。
也不会将孩子嘱托于她。
海月云烧了折本之后，才扶着她回到床边，柔声说道：“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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