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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利剑·牺牲


人质一共有一百三十七人。利剑小队突入据点的时候,那些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身上有伤,脸上有泪,眼睛里没有光。

七个人,在夜色中摸进敌人的腹地,解决了外围哨兵,切断了电源,打开了所有的牢门。

赵小军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给她解开手上的绳子,小女孩扑进他怀里,他没有推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叔叔带你回家。”

撤退路线在来之前就规划好了。穿过密林,翻过山脊,到达接应点。但敌人不会让他们轻易离开。

追兵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车灯在山路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严铮在电台里说:“白鹰,你带人走前面。青鸟,你跟在队伍后面。其他人中间。人质不能有闪失。”

所有人说“收到”。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走在最前面和最后面的人,是最先挨枪子的。

伏击是在人质队伍刚进入峡谷时开始的。没有交战,没有对射。爆炸声直接炸开了。

第一颗RPG在山壁上炸开,碎石和弹片从头顶倾泻下来。有人质在尖叫,有人质在哭喊,有人质开始往回跑。赵小军在队伍中间拉住了那个往回跑的女人。

“往前跑!不要回头!”他喊,声音也被爆炸吞掉了大半。凌霜的狙击枪在峡谷上方响起来,一枪,又一枪。

每一声枪响都对应着一个倒下的敌人。但敌人太多了,倒下一个,涌上来两个。武器精良,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武装分子。是雇佣军。

严铮在电台里说:“山鹰,你和我留下。冰刃,你找制高点,掩护撤退。麻雀——你跟着人质走,伤员需要你。”

贺兰山没有说话。他停下了脚步,把手中的弹匣换了一个满的,拉枪机上膛。他看着那片黑暗的山脊线,像在看他的大凉山。

凌霜找了一处高位的岩石架起了狙击枪。她的视线穿过瞄准镜,十字线套住了一个正在架设重机枪的雇佣兵。

她扣下扳机,那个人倒下了,旁边的另一个补上了。她又扣下扳机,又倒下一个,又补上一个。

她的手指没有停过,枪管在发烫,烫到手套冒烟。她没有松开扳机。

严铮站在队伍最后面,背对着撤退的方向,面对着涌来的敌人。他的枪声很稳,不是最密集,但每一枪都有人倒下。他打了三个弹匣,换第四个的时候中弹了。

左肩,子弹穿过防弹衣的边缘嵌进肉里。他没有停,换好弹匣继续打。

萧栖宁在前队,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撂倒了多少人。她的步枪子弹打完了,换手枪;手枪子弹打完了,用的是刀。

她的刀从第一个雇佣兵的喉管里拔出来时血喷了一脸,她没有擦。她没有时间擦,第二个已经扑上来了。

她的八极拳在山地里变形了,不是训练场上那种舒展优美的姿势,是实战时的变体。肘击、膝顶、锁喉,每一招都不浪费力气,每一招都要人命。

她的身上溅满了血,不知道是谁的。不是她的,她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任何东西,除了“挡在人质前面”。

赵小军在人质队伍中间。他不是战斗人员,但此刻他手里也端着一把枪,保险打开,他端在手里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能打的样子。

他的主要工作是包扎伤员。有人质被弹片划伤了腿,他蹲下来止血带打了又打,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没事,会好会好”。

没人相信他,他也知道自己说的不是真话,但他不能停。一停,人质就垮了。

爆炸声在队伍后方炸开。一颗炸弹落在了严铮和贺兰山之间的位置。

尘土和碎石遮住了视线,萧栖宁回过头去,她看不见严铮,看不见贺兰山,只看到一片灰白色的蘑菇云从地面升起。

电台里传来了贺兰山的声音。“我留下。你们走。”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闷,一样没有感情,但萧栖宁听到了。她听到了扣子解开的声音——他身上绑满了炸药。

“山鹰!没有命令——”严铮的声音在电台里炸开了。

“来不及了。他们的重火力点在山脊上。不炸掉,谁都走不了。”

贺兰山停了一下。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闷闷的,和平时一样,没什么感情。

“山鹰呼叫利剑。听到请回答。”

严铮的声音最先切进来。“山鹰,说。”贺兰山沉默了片刻,像在斟酌什么。

“各位,能跟你们做队友……我很开心。山鹰,完毕。”

贺兰山没有再说话。电台里传来一片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爆炸。不是一颗炸弹的爆炸,是一连串的爆炸,山脊上的重火力点被火光吞没,烈焰冲天。

萧栖宁没有回头。她不能回头。她面前还有雇佣兵在涌上来,她手里的刀已经卷刃了。她换了第三把刀。

周远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电台挂在他胸前,天线被炸断了半截,他用手捏着裸露的铜丝,把信号接续上。他的手指被电流烧得焦黑,他没有松手。

“接应点!利剑小队呼叫接应点!人质正在撤离,坐标已发,请求火力支援——重复——”

信号断断续续,接应点没有回应。他把天线换到左手,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掉的手枪,朝黑暗中开了几枪,打没打中不知道,他不在乎,他只要电台还在响。

赵小军在队伍最后面发现了一个掉队的人质,七八岁的小女孩,趴在地上哭。赵小军跑回去,蹲下来,把小女孩抱起来。

“别哭。叔叔在。”

他把小女孩抱在怀里,朝队伍的方向跑。跑出几步看到了那颗手雷,从黑暗中飞过来,抛物线很低,弹着点在小女孩刚才趴着的地方,他们在的这里。赵小军把小女孩从怀里推开,使劲推。

“跑!往前跑不要回头!”

小女孩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他。他挡在那里,像一堵墙,炸弹炸开了,他飞了出去,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挣扎,没有了喊,没有了“栖宁姐”。他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他看到小女孩被人拽着往前跑了。

他笑了,嘴角的弧度很小,那道血从左额角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右眼,他连那只眼睛也看不清了。

萧栖宁在队伍前面听到了那声爆炸。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听到了声音。

从电台里传来的,是赵小军倒下去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把电台音量调到最大根本听不到。她听到了。

凌霜的狙击枪在峡谷上方响了一整夜。她的手指扣着扳机,机械地、重复地、不知疲倦地扣着。

她的瞄准镜里一片血色。她只是朝人多的地方打,朝举枪的方向打,朝火光的方向打。她的枪管换了三根,子弹打完了,从死人身上捡,捡一个弹匣打一个弹匣。

打到后半夜,她的手不再抖了,她的心也不再跳了。她成了一台机器,一台只会瞄准、扣扳机、换子弹的机器。

严铮的双腿是在最后一次爆炸中没的。一颗炮弹落在他身边,他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不能躲。

身后是还没有撤出峡谷的人质,他躲了,炮弹落进去,那些人会死。他用自己作盾牌,把爆炸范围压缩在小区域里,被气浪掀翻,双腿从膝盖以下支离破碎。

他爬了起来,不是站起来的——他已经没有腿可以站了,他是用双手撑着地面,拖着残缺的身体往前爬,爬到一个射击位,从地上捡起一把枪,朝着对面的敌人继续打。

江牧在人质队伍最前面带路。他的战术板早就丢了,地图也烧了,他靠着天上的星星和心里的方向感,把一百多人往接应点带。

他不是战斗人员,从信息对抗部队转过来的,近身格斗考核勉强及格。此刻他是整个队伍的刀尖,最前面的人,最危险的位置。他没有退缩。

萧栖宁掩护人质撤出峡谷后对江牧说:“你带人先走。我断后。”

江牧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摘下了眼镜,不是近视镜,是防蓝光的,在夜晚没有用。他看着她满身的血,看着眼中那种他见过很多次的光。“青鸟——”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走。”

江牧带着人质走了。萧栖宁一个人面对追来的雇佣兵。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撂倒了多少人,刀断了,换匕首;匕首断了,用拳头;拳头痛了,用牙齿。

她把一个雇佣兵扑倒在地,咬住了他的喉咙。血喷进她嘴里,她没有松口。把嘴里那个人咬断喉管后转身用手臂勒住身后又冲过来的人的脖子。

那个人比她高,比她壮,她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勒到那个人的脸从紫变黑。

江牧在人质队伍最前面,回头清点人数时,看到一个女人低着头,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不放,不是紧张,是在等什么。

他拨开人群朝她挤过去,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恐惧,是完成任务的释然。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按钮。“用你们的命跟我陪葬吧”

江牧扑了过去。不是跑,是扑,整个人飞出去,扑在那个人身上。炸弹在她手里炸开,他把那个人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弹片,右腿从膝盖以下血肉模糊,断肢飞出去砸在人质脚边。

萧栖宁在断后的来路上听到了那声爆炸,不是从敌人方向来的,是从人质方向来的。

她的刀停了。江牧的声音在电台里传出来,很稳,和他在训练场上喊“撤退”时一样稳。“人质没事。我没事。不用管我。带人走。”

萧栖宁咬着牙,转身继续战斗。她的刀举起来又落下,落下又举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下。

对讲机里传来凌霜的声音,冷而稳。“青鸟,三点钟方向,两名狙击手,我解决了一名,另一名被你前面的巨石挡住了,我打不到。”

萧栖宁换了方向,从侧翼包抄,匕首从对方肋骨间刺入,拔出。她听到远处的爆炸声——不是枪,是雷。有人在埋雷。

周远在对讲机里喊:“他们埋了足够把这座山移平的炸药!引爆线在我们前面那座废桥底下!他们要等接应部队到了再引爆,把所有人一锅端!”

萧栖宁抬起头。废桥就在前面,不到一公里。桥下的引爆器由十几名雇佣兵守着,手中有两名人质——一男一女,衣不蔽体,嘴里塞着布条,被按在崖壁边上,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河谷。

凌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引爆器在他们中间,黑色盒子,有人质挡着,不能硬打。你进去,我在外头给你掩护。三步之内能解决那一群人的只有你”

萧栖宁把刀横在唇边,咬住刀背,收紧了战术手套。她从碎石坡上往下滑,蹭到桥墩的阴影里——凌霜的枪响了,对面崖壁上一个探头的雇佣兵应声栽倒,其他人趴了下去。

趁着这片混乱,萧栖宁扑入人质圈。

匕首从持刀者腕间划过,刀落地,人还未喊出声,凌霜的第二枪已至。萧栖宁转身用手肘顶开第二个人的喉结,同时匕首反手刺入第三个人的肩胛。

她挡在那两名人质身前,刀尖沾着血,凌霜的狙击枪在半山上替她守着每一个试图抬头的人。

头目推开人质,朝引爆器扑过去。萧栖宁踹开挡在前面的人,扑过去扣住他握着引爆器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引爆器上掰开,反关节一拧,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桥洞里闷响。

引爆器从他手里滑落,她接住了,把线拔了。

身后传来凌霜的声音:“人质安全了。你那边——”话音未落,头目从地上爬起来了,怀里抱着最后一枚炸弹,引信已经拉开,朝她和人质冲过来。

萧栖宁没有回头看凌霜,没有喊她开枪,没有时间了。她扑过去,抱住他,撞断了桥栏。两个人从桥上翻下去,坠入黑暗的峡谷。

凌霜的狙击枪响了,但已经来不及。她只看到一道影子消失在桥栏外面。一起坠入深涧。爆炸在河谷里响起,火光从桥下涌上来,映红了崖壁上凌霜的脸。

下坠的过程中她听到手雷炸开的声音,感觉到那个头目的身体替她挡了大部分冲击波。她的后背撞上桥墩,腰椎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然后就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身体已经超出了疼痛的极限。

她的防弹衣裂了,弹片嵌进腹部、胸口、手臂,她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凌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她在喊,在喊“青鸟”,在喊“青鸟你说话”。萧栖宁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说不出话。

她只听到凌霜在对讲机那头哭了,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凌霜哭。

天亮之前,接应部队到了,人质全部安全撤离,利剑小队七个人,活着的都是重伤。

她醒来的时候,病房的灯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张床上躺了多久,不知道这是白天还是夜晚,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还在不在转。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灌了沙子。她的第一句话不是“渴”,不是“疼”,是“他们呢”。没有人回答。床边没有人,护士不在,医生也不在,只有仪器的声音在响。

萧栖宁后来听说了严铮的腿从膝盖以下截了肢,江牧的右腿也没保住,周远的听力永久受损,凌霜的手一年后才重新握稳狙击枪。

她自己的腰椎做了手术,医生说以后不能再做剧烈运动了,她问“什么叫剧烈运动”,医生说“跑、跳、负重、格斗、任何会冲击腰椎的动作”,她说“那就是活都别活了”。

医生没有说话,萧栖宁自己也没有说话。她活下来了。活下来就继续活,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没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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