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旧伤撕裂
姜承聿没有退后。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挡住了林深的视线。他学了那些防身术,从她那里学的。
擒拿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向外翻折,利用关节的脆弱性制服对手。
八极拳——顶肘、崩拳、贴山靠,用最短的距离发出最大的力量。他没有实战经验,但他学得认真,比学任何东西都认真。
因为她教的,是她用来保命的。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挡住林深,但他不会退后。
林深看着他,像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孩子。
“你不是我的对手。让开。”
他伸手想推开姜承聿,姜承聿抓住他的手腕向外翻折。学得像模像样,但力道不够,角度也不够刁钻,林深的手腕纹丝不动。
林深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刀锋划过姜承聿的右臂,袖口裂开,血涌出来,黑色的大衣被血浸湿了一大片,从手肘一直蔓延到手腕。
姜承聿没有松手,没有喊疼,咬着牙死死抱住林深的手臂,箍住,十指扣在一起,像焊死了一样,任由刀锋在他手臂上划开第二道口子。
血顺着手臂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在她撑在地上的手指旁边。血是热的,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她猛地抬起头。
萧栖宁动了。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腰椎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嚎哭。那些疼痛汇聚成一条河,从她的脊椎流向四肢百骸,像要把她整个人烧成灰烬。
她咬着牙把所有的痛都压下去,用仅存的那点力气弹起来。疼痛从腰椎放射到全身,她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没有停,锁喉、反扣、膝顶,一气呵成。那些动作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即使她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即使她的腰椎已经在断裂的边缘,她的肌肉依然记得。
比她的意志更坚定。
林深被她锁住喉咙,单膝跪地,动弹不得。他的匕首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脆。
萧栖宁低下头模糊的视线中看着他的头顶,花白的头发,头发已经白了。他老了。
她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小林是我大学的学弟,一直默默关心我”。
那时候他多么年轻,多么干净,不会杀人,不会养杀手,不会站在她面前说“我要带你走”。她收紧了手臂。
远处警笛声终于冲破封锁,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萧栖宁没有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深,看着自己的手,满是血。
她的手臂在发抖,她的腰在疼,她的腿在软。她没有倒下。
她不能倒下。她答应了赵小军要好好生活,她在做,她会做到。
林深趴在地上,身体被反扣着,动弹不得。他挣扎着抬起头,嘴角扯开一个不知是笑还是苦涩的弧度。
“栖宁……”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垂死之人的不甘。
萧栖宁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她抬起手,干脆利落的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
力道精准,不重不轻,刚好让他失去意识。林深的身体软了下去,脸埋在尘土里,彻底安静了。
她没有看他的脸,不需要看,她只知道他不会再说话了。
她慢慢的抬起头,看着姜承聿,视线模糊的看不清他的脸。
他站在她面前,右臂上的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殷红的,一滴一滴,在灰尘里洇开。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他在看她,看她的侧脸——白到透明,颧骨处的青络清晰可见,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她自己咬破的。
她疼,但她从不喊疼。她咬着牙忍着,把所有的痛都咽进肚子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不该来的。”
她的声音很哑,不是感动,是累。累到连说这短短的几个字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
他的声音也很哑,比她更哑。不是累,是后怕。
怕她回不来,怕她倒下去,怕他冲进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萧栖宁紧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忽然松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放松,是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忽然断裂——她一直靠意志力撑着,撑着不倒,撑着不晕,撑着把林深控制到最后一刻。
现在林深被劈晕了,她不用再撑了。她的身体像一座被掏空的山,从内部开始崩塌。
她的手指从林深的手腕上滑落,膝盖跪不住,整个人往前栽。
姜承聿接住了她。他的左臂从她腋下穿过去,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的身体很轻,轻到不像一个成年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他抱着她,右臂的血还在往下淌,他没有松手。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低垂,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知道她不是睡着,她晕过去了。力竭,加上腰椎断裂的剧痛,她的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切断了她对外界的感知。
她晕了,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姜承聿抱着她,跪在地上。他的右臂还在流血,血顺着手臂滴在她的羽绒服上,把深灰色的面料染成暗红。
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她。她晕过去了,就在他怀里。他叫她。
“栖宁,”
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给自己听。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栖宁。”
他又叫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颤抖。还是没回答。
“萧栖宁!”
他几乎是在喊了。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撞在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壁上,又弹回来。
她还是没有回答,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呼吸轻得像不存在。
他想要拿出手机打电话,一秒都等不了,但手抖的摸了半天找不到手机的位置。
不是冷,是怕。她受了伤,浑身是血。跪在地上站不起来,到现在她晕过去。
她在他心里是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是一块不会被水冲走的石头。她是萧栖宁,她不会倒下,她不会晕过去。
她昏迷不醒的在他怀里。他却拿个手机都费劲。
他抱着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很慢,太慢了。
秦正延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林深趴在地上不知死活,三个雇佣兵倒在血泊中。
萧栖宁晕倒在姜承聿怀里。姜承聿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右臂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抱着她,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脸颊贴着她的额头。
“叫救护车!”
姜承聿的声音嘶哑,吼出来的时候嗓子里像含了碎玻璃。
秦正延已经在对讲机里喊了。他跑过来,蹲在萧栖宁身边,伸手探她的脉搏,很快,但很弱。
“腰椎受伤,不能乱动。”
他看了看姜承聿的手臂。“你也受伤了。”
“我没事。她不能有事。”
姜承聿的声音平了,平到不像刚才在吼叫的人,平到像在说一件他必须做到的事。
她不能有事,他不允许她有事,她已经扛了太多了,一个人扛着案子、扛着母亲、扛着那些死去战友的命,扛着全世界。
他总说要陪她一起扛,可是今天她还是在他面前受伤了。
医生抬着担架跑进来。
姜承聿不想让别人碰她,但现实是他的右臂已经没有知觉了,他怕会对她造成二次伤害,只能把她交给医护人员。
他的手臂在发抖,血顺着袖管往下淌。
他看着医生把萧栖宁放在担架上,手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凉到像握着一块冰。
“先生,您的伤——”
医护人员想给他包扎。
“先救她。”
他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手一直没有松开。车门关上了,警笛声再次响起。
秦正延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辆救护车驶远,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
身后赵霖在拍照,王大力在收证物,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救护车里,姜承聿坐在萧栖宁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一片宁静。
他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她,好像只要他一直看着,她就不会离开。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握,是无意识的抽动。他收紧手指,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栖宁。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跨年,要回岚城看师父。你答应我的,不能食言。”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她耳语。
“你还答应过我,以后需要我的时候会说。你还没说。你不能食言。”
她没有回答。她听不到。但他说了,他相信她能听到。就算她晕过去了,他也要让她知道——他在,他一直都在。
她醒了,他就把这句话再说一遍。她醒了,他会告诉她,他在,他一直在。
救护车在雪地上疾驰,警笛声穿透了整座城市。雪落在车顶上,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也没有松开他的。不是她主动握的,是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蜷了起来,勾住了他的手指。
也许是无意识的,也许是她在昏迷中也知道他在。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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