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手术
救护车在雪地上疾驰,警笛声撕裂了京北的夜空。
姜承聿坐在担架旁边,右臂上的血已经止住了,急救人员用纱布给他缠了几圈,血渗出来,把白色的纱布洇成暗红。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他一直在看萧栖宁。
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散落在担架上,素银簪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不知道掉在仓库的哪个角落。
他想着要叮嘱手下的人找回来,毕竟那是她最重要的人送给她的。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栖宁。”
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回应。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到像握着一块冰。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温度传给她。他的脸是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热度传不过去,他恨自己。
他松开她的手,用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姜董。”
助理的声音带着深夜被吵醒的沙哑,但在听到老板声音的那一刻清醒了。
“京北或者国外最好的骨科医生和神经科医生。现在,立刻,联系。
让他们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手术室等着。她腰椎旧伤撕裂,需要紧急手术。”
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是。我马上安排。”
助理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谁受伤了。
老板的声音他听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语气,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和焦急。
姜承聿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握住萧栖宁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救护车在雪地上转弯,车轮打滑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用左臂撑住担架,没有让自己压到她。
“栖宁。最好的医生在等你。你撑住。”
她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很轻。
救护车到了医院。担架被推出来,轮子碾过雪地,留下一道深深的辙痕。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一群医生护士已经等在门口——骨科主任、神经外科主任、麻醉科主任。
院长亲自站在最前面。看到担架推过来,院长迎上去。
“姜董,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马上做CT,然后直接进手术室。”
姜承聿点了一下头。他跟着担架跑,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护士想让他松开,他攥得更紧了。
院长看了一眼他的手臂,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袖口滴出来,在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姜董,您的伤——”
“我没事。先救她。”
院长没有再劝,转身跟上了担架。
CT室的门关上了,医生护士围上来,动作很快,剪开她的衣服,插上管子,测血压,测心率。
姜承聿被挡在外面。一个护士拦住他,想给他处理伤口。他没有让她碰,站在CT室门口,看着那扇门。他的右臂在滴血,他没有感觉。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助理跑过来了,大衣没扣,领带歪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他看到姜承聿站在那里,手臂上的血已经滴了一地,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青。他跑过来,喘着气。
“姜董,医生联系好了,都在里面。”
他看了一眼姜承聿的手臂。“您的手——”
姜承聿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CT室的门上。
“我没事。”
助理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找护士。他拉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麻烦你,给他处理一下伤口。他流了很多血,不能再等了。”
护士看了看姜承聿,又看了看助理,点了点头。她推着处置车走过来,托盘上是碘伏、纱布、缝合针线。
“先生,您的伤口必须处理了。不然会感染的。”
姜承聿没有动。他不想离开这扇门,一秒都不想。她还在里面,CT做完就要进手术室,他不能在需要签字的时候不在。
助理看出他的犹豫,轻声说了一句。
“姜董,萧小姐还没出来。您把伤口处理好,她出来的时候您才能好好照顾她。您这样撑着,她醒来会心疼的。”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让护士剪开袖子,消毒,缝合。碘伏碰到皮肉,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护士的动作很快,缝了七针,包扎好。助理把袋子里的大衣拿出来,披在他肩上。
管家送来的,深灰色,厚的那件,她说过他穿那件好看,他换了,今天穿的这件,又脏了,全是血。
新的这件,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衣柜里淡淡的樟木香。
CT很快。片子出来了,院长亲自拿着片子走出来,脸色凝重。
“患者腰椎L3-L4节段旧伤撕裂,碎片压迫神经,需要紧急手术。手术室在准备了。”
院长把片子举起来,指着关节处。
“这里,碎片移位,如果不及时取出,可能导致下肢瘫痪。手术难度很高,但我们的主任做过类似手术,成功率——”
他没有说成功率,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萧栖宁的腰椎已经做过太多次手术,瘢痕组织多,解剖结构紊乱,这次手术的风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
“成功率多少?”
姜承聿的声音很平,和萧栖宁平时说话一样平。
院长沉默了片刻。“我们会尽力的。”
“手术难度很高,但我们的主任做过类似手术,有信心。”
他看着姜承聿。“需要家属签字。”
“我来签。”
护士递过来手术同意书,密密麻麻的条款,风险告知,可能的并发症,最坏的结果。姜承聿接过笔。
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用左手握着笔,手在发抖。
他从来不会手抖,签合同时不会,开董事会时不会,在仓库里面对林深的刀时也不会。现在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他签了,姜承聿三个字。他把同意书递给院长,院长看了他一眼。
“您的手臂——”
“我没事。手术多久?”
“大概四到六小时。您可以先去休息。”
姜承聿站在手术室门口,没有动。
“我在这等。”
院长看着他,看着他大衣上被血浸透的袖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攥成拳头的左手。
他没有再劝,转身走进手术室。门关上了,红灯亮起——“手术中”。
他知道那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里面,一刀一刀,血一滴一滴,心跳一下一下。
他不知道医生切开她的皮肤的时候她会不会疼,她现在还昏迷着。
她虽然打了麻药,但是她在部队有过抗麻训练,还是会疼,她的身体会记得。
她的身体已经记得太多疼了,被弹片划过,被手术刀切开,被病痛折磨。
她从来不喊疼,她连眉头都不皱。她皱一下,他就能知道她疼。她不皱,他只能猜。
他猜了这么久,猜到她腰疼,猜到她胃疼,猜到她半夜睡不着,猜到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他没有猜到她今天会去赴死。
心脏闷痛的找不着出口,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她经历这样的疼痛。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冬天大衣上的雪水味。
姜承聿靠在墙上,右臂垂在身侧,缝了七针,裹着厚厚的纱布,还在隐隐作痛。
他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不是怕,是失血。他用左手撑着墙,没有坐下。她还在里面,他不能坐下。
助理站在旁边,想说“您坐一会儿吧”,没敢说。他走过去,找了一把椅子搬过来,放在姜承聿身后,没有说话。
姜承聿没有坐。
凌霜来了。不知道从哪里赶来的,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乱了,嘴唇冻得发白。
她走到手术室门口,没有惊慌失措,没有问护士,看着那盏红灯,站在姜承聿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凌霜开口了。
“她会没事的。她命硬。”
姜承聿没有说话。凌霜又站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下来。
秦正延来了,王大力来了,赵霖来了,老孙来了。他们站在走廊上,没有人说话。王大力手里还拿着勘查箱,忘了放下。
赵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他没有擦。秦正延手里难得没有端着咖啡。顾铭远从病房楼那边过来,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停下来,看着那盏红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法医。也是我见过最倔的姑娘。她会没事的。”他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次,护士出来拿血包。姜承聿拦住她。
“里面情况怎么样?”
护士看着他,看着他的手臂,看着他大衣上的血。
“手术还在进行中,医生在取碎片。患者生命体征稳定。”
她走了。血包拿来了,她推门进去。门关上了。
四个小时。五个小时。六个小时。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姜承聿。
“手术顺利。碎片取出来了,神经没有受损。术后需要严格卧床休息,至少三个月。”
他的声音有点哑,站了六个小时,累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做到了,他把她的腰接上了。
姜承聿站在那里,看着医生。他想说谢谢,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落下来。他伸出手,握住医生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松开。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身体素质好,会恢复的。你是她家属?”
“未婚夫。”
医生说“她需要静养,不要让她下床。伤口不要沾水,按时换药。”
姜承聿点了一下头。
医生走了。
萧栖宁被推出来了,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没有血色。
也许是麻药还没退,也许是她力竭还在昏睡,她闭着眼睛,睫毛低垂着,在眼下落一弯黛色的弧影。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姜承聿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栖宁。”
他低声叫她。她没有回应。他知道她听不到,她还要睡很久。
“你睡着了比醒着的时候乖。”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是我还是喜欢你醒着怼我的样子。你骂我‘浪费钱’的时候,说我‘开车技术不好’的时候,叫我‘资本家’的时候。你说什么我都爱听。你醒着,比什么都好。”
护士把病床推进病房。姜承聿跟在后面,手一直没有松开。秦正延站在走廊上,看着病房的门关上。
王大力抱着勘查箱,终于说了一句话。“萧法医会没事的,对吧?”
秦正延看着他。“她会没事的。她是萧法医。”他们走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了,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意,吹在玻璃上,沙沙的。
姜承聿侧过头看了一眼,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外面。
天快亮了,远处隐约传来早春第一声虫鸣,细细的,怯怯的,像在试探冬天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他转回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呼吸比昨晚稳了很多,胸口一起一伏,慢而均匀。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纹很深,生命线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用指腹顺着那条线慢慢划过去,从虎口到手腕,从手腕到虎口。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掌心。
“天快亮了。你该醒了。”
他知道她的作息时间一向规律,但她没醒。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靠在椅背上。
窗玻璃上的水雾越来越厚,天光透过那层雾渗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灰白色。
她的脸在那片灰白里白得透明,像一块被水冲洗过的玉石。
他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的,不是昨晚那种凉了。
他收回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她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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