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笙歌散后酒微醒 一
“咱们走了许久了,”周质成凑近她,“阿音,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楚穆音不假思索:“你想叫我说甚么?”
他略略抬眉,温声道:“我虽不会度人心意,但方才太皇太后与长公主的意思,我却懂得。”
她突然有些难过,“懂得……又怎样?”
他伸手,将她圈入怀中,极坚定道:“倒不怎样,我只是想说,我心里只有你,凭她们想去,只要我不娶长翊,她们不敢逼我,”他顿了顿,小意思量了一番,“哥哥说,我要娶谁就娶谁,没人能干预我,也没人……敢干预,否则……”到底是犯上的话,在下边的,也不好再说出口。
楚穆音的身子微微一颤,就凭这句话,她也应当放心,但她仍是害怕,故此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再抱我抱得紧一点,千万别松手!”
毕竟有些事,究竟是不由人的。
“好!”他抱她更紧,似要将她揉进骨子里去,楚穆音轻轻吻了吻他的颈脖,喃喃道:“你不许松手……”
“我绝不松手!”
他的爱很真挚,不似帝王,再怎么爱终究参杂着一丝虚伪。
月色尚好,凉风习习,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着,廊下灯火通透,宫娥一茬换过一茬,清一色的如花容颜,在亮如白昼一般的宫殿里,变着法子惹人注目。
远远的树下,离了灯火喧闹,只有一抹皎素的月色,映在傅语笑的脸上,衬得她姣好的面容更显清丽,实在是个美人。
傅语笑看了叶学思一眼,踮起脚尖环上他的脖子,顺势吻上去,叶学思迅速伸出手指,轻轻抵在她的唇上,哽了哽:“我还有十四日就要成婚了。”
她松开他,冷冷一笑:“我知道,我今日见到管清寒了。”
他神色一滞,低低道:“对不住,我并不是有意瞒着你,我只是怕你伤心。”
她心里很难过,却不肯露在面上,只生生按捺住:“你肯瞒着我,说明你心里还有我,我并不怪你,”她嗫了嗫,“我只问你一句,你与管清寒能生几分情意?”
叶学思微微攒眉,未料到她说出这样露骨的话,却也并不细想,便脱口道:“陛下这边还需借她母家一份力,五分利用,五分愧疚,仅此而已。”
她这才稍稍展了颜,“你得记得,你今日拒绝了我。”
他点一点头,沉声道:“我知道。”
傅语笑觑他,换上一副正紧的面容,道:“谢辞今日很让人眼前一亮。”
他愣了愣,似在回忆今日所发生的种种,因道:“他的骑射功夫并不逊于长年征战的将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很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付出得到最大的收获,”他若有所思,“咱们……一直小瞧了他,难怪当年太皇太后会选择让他做顾命大臣,平衡两方势力。”
她点点头:“他很懂得韬光养晦。”
叶学思因说:“前阵子在朝上陛下与周质良争执不下,他倒噤声不加思辨,原以为是个随大流的,却不想后来连上几章奏折,将朝堂分权利弊皆理了一通,倒叫陛下侧目了,否则今日怎能位于第一排次。”
傅语笑深有所思:“我原以为谢氏一门单靠谢昭仪护着,原来谢辞也是个厉害的主儿。”
叶学思又道:“陛下这边……缺人缺的紧,核算过的,需算上几个拥兵在外尚未表态的诸侯王,再加上宫里的五千禁卫军,两边兵力才相差无几,虽说两边都未成大势,但若兵刃相见,只怕……胜算不大。”
“你将这局势看得太好了,”她淡淡道:“要打算便得做最坏的打算,几个诸侯王有无二心咱们并不知,且这禁宫里的五千禁卫军只怕也难派上用场,他们是护着后宫的,平素操练是有,只是终究不如战场上的士兵是生死线上打滚回来的,这五千兵力算上一半只怕都过了。”
投分析局势素来厉害,绝不抱一丝侥幸的心思,未待叶学思开口,她又径自说下去:“今日太皇太后的心思你也看出了吧?”
他点点头:“母后素来疼惜阿音,狠下心来舍了长翊也不奇怪,何况长翊还有拥兵在外的父亲护着她,这门亲事终究是她嫁去了更好。”
她侧过身去,随手折下一枝在手里,掐着翠绿的嫩蕊,“你当真看懂了?”
“难道不为这个?”他一怔,确实有些不解。
傅语笑弃了那截树枝,缓缓回过身来,不紧不慢道:“这是姑母孤注一掷的赌注,赌的便是淮安王的赤胆忠心!”
她看得当真极准、极细致,这样的小心思,除了傅令仪自己,怕是再无人知道。她的触觉的确敏锐,尽承自她的父亲,单凭这一点便已胜过寻常女子太多,大历开国以来历经三代君主,后宫女子以万计数,能出其右者,屈指可数。
叶学思经她一指点,倏忽明白过来,不觉疑道:“太皇太后想让淮安王做一回关羽么?”
身在曹营心在汉。
她浅浅睇他:“你认为他不配么?”
他摇摇头,“他与关羽皆是忠臣,这不可否认,但关羽当年之所以能坐到‘身在曹营心在汉’与他的妻儿不能说毫无关系,若是他的女儿嫁与曹操的亲信,他未必能做到如此。淮安王毕竟只有这一个女儿,万一来日爱女心切,未必不会心软。”他顿了顿,微微一叹:“但若是长翊自己愿意……”
“长翊怎会愿意,”傅语笑颇有些惆怅,“她的性子早已大变,今日的事儿你还瞧不出么,她必是不肯为旁人而委屈自己的,只瞧她今日的作为,比之昔年的韫贞可是半点不差,姑母不罚她,你又当是为哪般?”
他竟有些懵懵:“那太皇太后的赌注……”
傅语笑对上他的双眼,口气淡如流水:“自然是不成立的。”
“那母后可知道?”他的心微微一惊。
她点一点头:“姑母心里明镜似的。”
他不由蹙了蹙眉,“我不懂,既然行不通,为何母后要做这些事?”
他是真的不懂了,先前编排了这么一通,怎又说这法子行不通?
她叹了口气,因说道:“姑母她这样做,一则是为教韫贞知道,若为大局该舍当舍,莫因心软误了全局;二则是为给长公主吃颗定心丸,也教她知道,她这个阿祖当真是心疼外孙女儿的,要她明白,该下定决心追随谁,莫要见风使舵,趋炎附势。自然,若是长翊真的愿意下嫁周质成,姑母也并不损失甚么,输赢早在下注前便已瞧见,若换做是我,我亦会毫不犹豫的赌这一把。”
他亦怔愣,倏忽了然于心,竟也从她身上找到了傅无恤的影子。傅无恤的敏锐与胆识,傅语笑尽承其脉,她的,谋略与睿智丝毫不逊于朝堂上的士大夫,难怪昔年傅令仪私下里对他说,顾、楚、傅三族与她同辈的女子中唯有她一人堪作母仪。若不是皇兄早逝,她恐怕早就坐上后位了吧。
“你很像你父亲,”他道:“眼光太准、太狠。”
她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颇为骄傲:“若非如此,怎配作傅家的女儿。”
皇帝进了广陵宫的明粹殿,顾韫贞也跟了进去,只他们两人,连夏时与访琴都被拦在殿外。
才一进殿,便闻见一缕清香,幽幽沁人,直入肺腑,是龙涎,帝王所在之处,皆斥着此香。
熏炉里青雾缕缕上升,顾韫贞道:“您把宫人都关在门外,谁来给您更衣?”
她怎会看不出,皇帝此刻正动着小心思。
皇帝回过身来,直盯着她:“不是还有你么?”
她低着头,“妾从未做过这些,您不知道么,妾打小不会服侍人,也没人敢叫妾服侍。”
皇帝颇有兴致,也不恼她,反而耐着性子与她玩笑:“那你道朕敢不敢?”他上前一步,“那朕来服侍你,怎样?”
她退后一步:“妾不敢。”
不恭谨,不谦卑,这才像她。
叶怀瑾见她这样,并不再贴近,只是淡淡道:“你不愿与朕靠得太近,朕不逼你,只是你别走太远,别叫朕看不见你。”
她心下颇觉好笑,就这么大个殿,再远能远到哪儿去?不由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清润的眼睛,她缓步上前,伸手解开叶怀瑾的衣带,这是她第一次替人家更衣,动作有些笨拙,甚至是无所适从。
“你第一次么?”皇帝突然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温温道:“韫贞,你的手在抖。”
她像是被揭穿了秘密一般,脸颊微微有些发红,低低道:“除了小时候替绫儿换过一次衣裳,这还是我第一回,我没经验。”
听她提起顾绫,皇帝心下有些不是滋味,什么事儿都让那小子抢了先,目光微沉,只觉得有些没来由的恼怒,但总归不显示在面上,于是低下头,冕冠上的玉珠轻轻蹭过顾韫贞的脸,他道:“别提起他,朕不想你与朕在一起的时候想着人家。”
好凉。
她微微向后缩了缩,“陛下……妾只是随口一提,您不必上心。”
皇帝笑道:“给朕把冕冠摘下来。”
她不敢迟疑,踮起脚尖为他解下冕冠,动作极轻,但他仍是蹙了蹙眉,“你把朕弄疼了。”
她像是溺水的人一般,抓了棵救命稻草,直想逃开:“妾去叫夏时进来。”
皇帝怎么肯放她走,只拉住她,笑道:“你别走,朕不疼。”说罢,亲自摘下冕冠放在一旁,与她笑道:“这些年来,冷落你是朕不好。”
她一怔,没防他说这些,她到底是打心底里喜欢他的,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心下又痒又疼,甚至夹杂着些微的欣慰。
“妾得陛下宠冠三年,举后宫鲜有人能得到,妾这一生,亦是足够了。”她软了声儿,竟是一副小意的样子,真招人怜惜。
叶怀瑾揽她入怀:“你莫说这些,这样……不像你,”他笑道:“朕还是喜欢从前的你,乖张霸道又可爱,教人恨也恨不起来。”
她一听,只觉得触着心了,嘴上却不肯放软了,“和着在您看来,妾就是这样一个人,乖张又霸道,也不知是夸还是损。”
“何必管是夸还是损,你便认了吧,皇帝即便损你,那也是你的福气,”他不怀好意,伸手去解她的衣带,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喃喃道:“韫贞……朕想做一回汉武帝。”
她有些懵懂,一时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直到他将手伸进她的发里,她才明白过来,遂笑了笑:“您既然要做汉武帝,那妾也做一回卫子夫好了。”
他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她笑了笑,明艳的张扬着,举后宫佳丽三千,这是独她一人才有的魅力,因她是自小乖张的小翁主,这份性子,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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